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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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水馬龍的街道,深秋大步流星地馳走,手中的接力棒遞向隆冬。

造物主大筆一揮,金黃的銀杏說枯就枯,火紅的楓葉說落就落。

四季輪回有時,不會被過去羈絆。停住腳步,眷戀不舍的,永遠只有人類。

或者說,一部分人。

同一片燦爛的寰宇,有人在川流不息的街道自由地駕著車,靈魂卻囿於一隅;有人在街角的枯枝落葉旁作畫,身軀困於方圓,心卻在天地間肆意遨游。

顧知憂的手肘倚在車窗旁,應景地想到一句詩,“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

偶爾逃離世俗的樊籠,去靈魂的山川湖海開辟一處世外桃源,松花釀酒,溪水煎茶,調劑促狹的生活。

畢竟,詩歌、美麗、浪漫、感情,才是活著的意義。

束緊的窗簾被徹底松開,還客廳一片昏暗與朦朧。顧知憂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調弄著遙控。

電影頻道正在播放著一部古裝戲。

演員面孔與道具服飾太過惹眼,顧知憂怔忡一瞬,眼尖地辨識出,是她與時願看過的那部。

那天,長街煙雨朦朧,坑氹積水泠泠,時願怕她淋濕,執意去公司接她。她拉開車門時,眼底的驚艷根本藏不住。

時願穿了件很帥氣的長款風衣,是不常穿的卡其色,襯得她身型頎長林立。

入迷過了頭,居然忘記對她說,很好看。

幽暗的影廳裏,聞著清雅的冷檀香,她們共享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時願乖巧地捧著杯子,含著吸管,紅唇瑩潤著水光。長睫在暈黃的光圈下顫動,投下一片陰影。

貪婪席卷她的感知,遠方,長風掠過金色的原野,千層萬疊的麥浪裏,稻草人折了腰。

她盯上時願的唇,動了些不規矩的念頭,卻不敢付諸行動。

上天慣愛作弄人,看破了她的心意,於是肆無忌憚地在電影結束時安排插曲。

讓她含住了時願用過的吸管,心裏小鹿亂撞,羞赧又歡喜。

記憶像放映幻燈片,歷歷在目。

顧知憂有些懵然恍惚,這部電影不是才上線影院嗎?怎麽現在就能免費觀看了?

後知後覺,那場令她怦然心動的約會,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了。就在幾天前,各大播放器陸續上映了這部叫座又叫好的熱門電影。

懸疑的魅力,就在於謎底未揭,一景一物都牽動觀眾的心緒。第一遍看時覺得足夠吸睛,第二遍倒是沒什麽興致,反而兀自琢磨劇情上的漏洞。

看到伶人與公主獨處一室,獻上一曲《高山流水》時,平靜的心湖被攪動一池漣漪,淚水模糊了視線。滾燙滴在手背上,顧知憂驚覺,她在哭。

或許是提前知道了哀婉的結局,才分外動容相知相伴的美好。

伶人在箏弦間游刃有餘,倏爾昂首,對上公主風情萬種的眸子。

她情不自禁地代入自己與時願。

只不過,時願彈的不是箏,是鋼琴;曲子也不是《高山流水》,而是貝多芬的名作《致愛麗絲》。

高中暑假去時家過夜,時願坐在琴凳上,身側是庭院中清冷的月光和遒勁的竹柏。修長的指點在黑白琴鍵上,時願沒有完全投入,總是擡起眼簾望著她的方向。

她當時不懂,這眼神意味著什麽。

還未從戲中人身上完全剝離,公主浴血沙場、伶人殞身城樓的畫面在眼前上演。哀婉的樂曲裏,撕心裂肺的疼痛撞擊著胸膛,她把自己縮在沙發的角落,抵禦血液中刺骨的寒意。

伸出發麻的手去抽茶幾的紙巾盒,柔軟的紙巾握在手裏,她忽然楞住了。

上回在影院,她也哭得梨花帶雨,不過,有時願溫柔地為她拭去眼淚。

眷戀的心一瞬間落空,紙巾揉成淩亂的白團。她傷感地想,今非昔比,別說為她擦眼淚的人了,連知悉她哭了的人都沒有。

以後呢,會有嗎?

極度缺乏安全感,忍不住將悲觀的情緒遷移未來。

等待下一部電影的間隙,循例插播一段中外詩歌朗誦的音頻。

畫面是五彩斑斕的風景圖片,跟詩的內容沒什麽關系。

播音員語調清揚溫婉,“日落總是令人不安,無論它是絢麗抑或是貧乏,但尚且更令人不安的,是最後那絕望的閃耀……”

顧知憂聽出來,這是博爾赫斯的《餘暉》。

高中有段時間格外醉心外國詩歌,當她在書店看到博爾赫斯的詩集時,想也不想一次購置了兩本。

自己留了一本,另一本送給時願。

她是這樣考慮的,她和時願的童年,平心而論,不算幸福安樂。

她有個慈愛的父親,可家裏卻住著讓她提防反感的人。家是避風港的說辭,在她這裏如同天方夜譚。與大部分同學背道而馳,放學是讓她厭惡的事情,反而學校才是她為夢想拼搏的樂園。

時願的情況比她要糟糕一些。她是在懂事的年歲失去了父母,悲痛如同漩渦,纏得她無法脫身,整日郁郁寡歡,淡色的眸子裏是漠然的荒蕪。

博爾赫斯的文字溫柔浪漫,清冷堅定,像穿越荊棘的繁星,希望能借站在泥濘裏的她們一束光。

她的這本仔細讀過好幾遍,喜歡得緊,又在頁扉上做了不少批註。後來手上有了別的書,就把這本用塑封套好,妥善地放在滬寧華庭的書架上。

而時願喜不喜歡她送的書,有沒有和她一樣一字一句品讀完,現在又擱在什麽地方,不得而知。

昔日給予她力量的文字,此刻卻硌著冰涼的血管。詩句裏的“不安”“絕望”,用力地往她的心上踩了一個坑。

顧知憂踱步到窗前,拉開簾幕。

屋外,夕陽沈淪於地平線,晚霞向遠方退去,沒有消逝,卻在她的眸子裏黯然失色。

已經到了黃昏,意味著她的生日還有幾個小時就要結束了。

解鎖屏幕,先檢查了未接來電,沒有新增內容。再點開微信,聊天框裏躺著幾條未讀的生日祝福。

有的來自曾經的同學,有的來自生意場上的夥伴,有的來自遠房親戚。

唯獨,沒有她最在意的時願。

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顧知憂垂下眼簾,一條一條禮貌回覆後,退出微信。

食指貼在鎖屏鍵上良久,遲遲不舍得按下,呆呆地盯著手機主屏幕看。

壁紙是她和時願的合照。

這張照片是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拍的,她們穿著深藍色的禮裙,站在校園的榕樹下。

光影斑駁,夏蟬聲聲,時願難得對鏡頭露出笑容。她的皮膚冷白透亮,五官精致立體,耀眼的笑讓顧知憂的心軟得不成樣子。

目光移到電話圖標,向伊甸園裏的禁果,引誘著她的手蠢蠢欲動。

還是不甘心。

她與自己對話,循循善誘,要再試一次嗎?

最終,臣服於躁動不安的心跳,她撥出時願的號碼,但約莫孤註一擲的做法。

孤註一擲的意思是,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最後一次嘗試。

她不想再聽到冰冷的提示音,不想在生日這天被反覆告知心上人離她而去。

幾秒的沈寂後,呼吸停滯。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地平線再也挽留不住斜陽的喧囂與自負,驕傲的心墜入灰蒙的遲暮,使遠方的原野生銹。

熄滅的灰燼飄過荒野,什麽也沒有留下,仿佛根本沒存在過。

鎖上的手機屏幕與夜色融為一體,被死死捏在發汗的掌心。顧知憂癱倒在沙發的一側,天花板的燈影像漂浮的幽靈,朝她做著鬼臉。

她偏過頭,不看不想,像是沈沈睡去那般,安靜了良久。

微不可見的細節卻揭露她的窘迫難過,像是撕開結痂的傷口,鮮血淋漓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下。

她壓制不住喉嚨的哽咽聲,擡起手背捂著眼睛,也阻擋不了漫溢的淚水。

阿願,我好想你。

淚珠接受地心引力的吸引,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消失在沙發的縫隙中。

昨天這個時候,她孤獨地靠在飄窗上,望著清冷的月亮,以及瘦弱的街道。

眼中的景物都淒敗到如此境地,她不知何時學來了樂觀主義的精髓,竟然從頹喪中拾起一抹歡喜。

不僅對今日的落魄一無所覺,還幻想著時願會在她生日這天出現,送上第十張明信片,親口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她甚至還興致盎然地規劃好了餘下的安排。在時願說完生日快樂後,她也想送時願一份禮物。

她已經讓時願從學生時代等到了職場生涯,不舍得再讓她等下去了。

鑒於時願近日不接電話的表現,她決定先佯裝生氣地嚇唬她,“我們的友情到此為止吧”。

等時願露出不淡定的表情後,再圖窮匕見,“餘生請以戀人的身份多多指教”。

但是,現實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生日快過完了,她連時願的人影都沒有見到。

事實證明,以上種種不過是她的自作多情而已。

究竟是發生了什麽,才會讓時願一聲不吭地消失,再無半點音訊。

好勝心作祟,她想不明白這個謎題,卻還是忍不住花功夫琢磨。

各種荒謬的靈感闖入腦海,將心搗得淩亂如麻。煩躁不安的情緒在肺腑亂撞,制造刺耳的噪音。

所有聲音中喊得最兇的是,喜歡她這樣遲鈍又懦弱的人,時願累了,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了。

時願沒辦法更進一步地傳達內心的真實想法,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說服自己不去喜歡這個人。

付出感情類比商業投資,高風險,又容易套牢。

甚至還不如玩股票,股票好歹高收益、高回報;喜歡一個人得到了什麽,一地雞毛而已。

既然沒辦法勸自己回心轉意,那麽幹脆離開這個幹擾因素,用距離和時間來消磨熱情。

想到這裏,顧知憂的心口疼得發抖,打顫的牙關挽留不住細碎的哭腔,“阿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們之間的路是一百步,時願一個人走完了九十九步,一步之遙,卻悄悄轉身離開了。

也就是說,懦弱的她、遲鈍的她、擁有不可忽視的缺陷的她,不是一個值得堅定選擇的人。

木調香薰的冷檀香引導地動山搖的洪流匯入死海,讓她正視時間的流逝,看淡孤獨慶生的人的悲哀。

距離零點還差五分鐘,客廳仍然與夜幕沈淪黑暗。玄關的架子上,嬌養的玫瑰在這幾日缺乏打理,枯萎雕零了大半。

顧知憂準備將它們處理掉,明日再聯系花店送些新的來。

枯敗的玫瑰香縈繞在鼻尖,門口傳來幾下短促的叩門。

仿佛清晨日暮,山林間的古寺裏,僧人清越悠揚的撞鐘聲。

淩晨,又是獨身居住,顧知憂警惕道,“誰啊?”

無人應答。

她懷疑自己聽錯,又實在好奇,輕輕推開門。

寂靜的樓道裏,站著風塵仆仆的旅人。暈黃的光線籠著肩膀,雙手插在米色大衣的口袋裏。

嬌俏的下頜線含了羞,一部分躲在門後的陰影下,另一部分藏不住,只好接受她目光的洗禮。

淺色的眼睛在門朝外推開的一刻塗上明媚的色彩,眸子裏的玫瑰在夜幕下綻放。

嘴角跟著挑起笑意,想伸出手摸她的臉頰,又突然收回去,微不可見地吸了口氣。

清冷的聲音被澆灌細膩的溫泉。

“顧小姐,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好戲即將上演~

ps

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陶淵明

詩歌、美麗、浪漫、感情,這些才是我們活著的意義。——《死亡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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