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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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瑤把辦公桌上的十份簡歷遞給時願,淡聲道:“明天上午最後一輪面試,你來負責。”

轉到工作領域,時瑤瞬間得心應手,有條不紊。

本來她是準備親自把關的,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臨時多了個非去不可的會。

為了保證時悅集團的信譽,早已通知出去的面試時間不可能再做更改,時瑤只能將事情托付給時願。

時願接過簡歷,簡單數了數,一共十份。沒有細看內容,問道:“要選幾個人?”

時瑤倚著辦公桌,笑道:“至少四個,你看著辦吧。”

“成。”時願從沙發上起身,一手拿著簡歷,另一只空著的手從果盤裏順走了幾個橘子。

“橘子不錯,謝啦。”

時瑤望著時願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不問自取也就算了,還打包帶走?

朝陽從百葉窗的縫隙鉆進會議室,喚醒墻角的綠植。燈光落在純白的木桌上,折射出一片清冷。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離第一位應聘者到來還有半個小時。會議室目前屬於時願一個人,她自由自在地繞著墻壁轉悠,沒有半點拘束。

指尖撫過桌面,俯首一看,指腹烏漆麻黑。時願露出嫌棄的神色,從窗臺上取下一塊抹布,打濕擰幹,一絲不茍地擦拭起來。

她的潔癖並不嚴重,只是看到了灰塵汙漬,就沒辦法置之不理。

擦完桌面,又擦了與桌子配套的兩把椅子。

把桌椅清理得一塵不染,時願才拉開座椅的靠背,安心地坐下。

時願翹著腿,盯著大門,心想:等面試結束了,她一定要提醒時瑤註意公司的保潔工作。哪怕這間會議室棄置已久,也要定期打掃。

第二位面試官是人力資源部的葉經理。

她是個成熟的女人,年紀看上去在四十歲上下,從進門開始,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穩重可靠的氣息。

烏黑的秀發挽成發髻高高盤起,用夾子固定住,妝容簡單,略施粉黛,戴了一對耳環配飾,穿著規矩的正裝。

葉允霽手裏捧著一份黑色文件夾,拉開另一把椅子,坐好後視線與時願平齊,禮貌地微笑:“時副總早。”

時願正襟危坐:“葉經理早。”

咚咚。

第一位應聘者已經到場。

時悅集團采取單獨面試的方法,每位應聘者被分配了二十分鐘的時間,他們進門後,先例行自我介紹,再接受葉經理的提問。

這些問題有的是通用的,每個人都要被問上一遍,有的是葉允霽根據應聘者提交的履歷,有針對性地設計的。

時願雙手抱臂,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她把面試的主場交給了葉允霽。

術業有專攻,雖然時瑤把面試交給她負責,但是真要說起選拔員工的事情,還是葉經理更有經驗。時願不想喧賓奪主,只要最後參與拿個主意即可。

十一點,最後一名應聘者推門而入。

在硬質座椅上靠了三個小時,時願有些腰酸背痛,懶懶地舒展頸椎。她自我勸慰,只剩最後一位了,再堅持一下就能功成身退。

她垂著眸,耳朵捕捉到清脆的高跟鞋聲。

最後一位應聘者是個女人。

伴隨著落座的窸窣聲響,“兩位面試官好!我是秦筱。”

秦筱。

擲地有聲,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塊石子,卻激起巨浪滔天。

腦中警鈴大作,時願呼吸一滯,驟然擡眸。

犀利冰冷的目光盯上面前的女人,咬著牙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分辨著。

“秦筱”這個名字,時願只在五年前聽到過一次,卻永遠刻在了黑名單上,至死難忘。

當年,聽完顧知憂傷情的泣訴後,時願紅著眼,派耳目去打聽這個負心人是誰。

打聽的人揣摩時願的心思,不僅上報了秦筱的姓名,還額外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有著一頭清爽烏黑的短發,穿著同她相似的白襯衫,但在相貌上沒半點相像。

匆匆掃過一眼,時願將照片撕了個粉碎,下唇被咬得發白。

時光是一把美工刀,每分每秒塑造著人的容貌。過了五年,記憶久遠,物是人非。

時願已經不能判斷出,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不是那一位。

豎起耳朵聽她的自我介紹,時願低頭翻看她遞交上來的簡歷。

目光鎖定在履歷一欄:P大經濟系,17屆本科畢業生。

一切都對上了。

再次昂首,時願滾了滾喉嚨,看向秦筱的眼神變得覆雜。

清澈的淺色瞳仁裏暈開了墨,嫉妒、憎恨、厭惡,情緒像深埋地下的樹根,不講道理地交雜在一處,盤根錯節。

眼睛釘在秦筱身上,思緒不受控制地飛向五年前。

五年前,她就是憑著這副清純幹凈的外表,騙到了顧小姐的心嗎?

可是,為什麽要欺負她呢?

時願的心口泛起一陣絞痛,像被釘子刺進心窩,螺旋的紋路一寸一寸磨著。

唇瓣微不可見地發抖,呼吸變得沈重,葉允霽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適,側目用眼神詢問她要不要緊。見她微微搖頭,葉允霽便收回了目光,心無旁騖地聽秦筱的自述。

仿佛深陷泥潭,難以脫身。

時願想親口質問秦筱:驕傲的公主為你摘下王冠,將一顆真心曝於青天白日之下,赤/裸裸地捧到你面前,你怎麽忍心棄之如敝履?

你怎麽能背叛她、折辱她?

難道,真誠在新鮮面前一文不值嗎?

時願介懷至斯,除了對顧知憂的心疼、對秦筱的憎惡之外,還有一點她始終不肯承認。

在這件事裏,她最不能原諒的是她自己。

接到顧知憂的電話時,她剛洗完澡,穿著短袖睡衣待在寢室裏。發尾被水沾濕,氤氳著熱氣。

正逢期末,舍友們都去泡圖書館了,寢室空曠安靜,形影相吊,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也不會打擾任何人。

聽著顧知憂的啜泣聲,時願的心在滴血。她一邊忍著憤懣說些安慰的話,一邊偷偷用指腹抹去眼淚。

等顧知憂在電話那邊沒了動靜,時願才悄然掛斷。

黑暗從臺燈微弱的光線裏奪走了她的理智,時願手裏捧著半滿的玻璃杯,仰起頭,溫水將喉嚨的嗚咽壓下去。

要是我在她身邊就好了。

時願驀然生出這樣的念頭。

如果她在顧知憂身邊,說不定能提早看破那人的真面目,保護她的顧小姐免受傷害。

哪怕對方真的將狐貍尾巴藏得太嚴實,一舉瞞過了她們兩個人,依舊是今日光景,她也能立馬將她的心上人擁在懷裏,溫柔地替她擦去淚水,而不是囿於千裏之遙的地方,束手無策。

可是,她為什麽不在顧小姐身邊呢?

時願咬著下唇,清澈的淚光從眼角滑落,燙在心上。

因為她高一時過分沈溺於父母雙亡的悲痛,自怨自艾,仿徨度日,對課堂視若無睹。

直到顧知憂一點一滴占據她的心,成為她畢生追求的理想後,她才開始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原因很簡單,很直白,她想離自己的理想近一點。

上天跟她開了個玩笑,還是差了一點點。

網上有句話很出名,高考試卷上做錯的每一題,都是為了讓你遇見對的人。

在時願這裏完全相反,她已經遇見最好的人了,可是卻因為多錯了一兩道題,要與她擦肩而過。

時願像個偏執的孩子,內疚的情緒四處碰壁,找不到出路。無法紆解,無限放大,最終也吞噬了她。

歸咎於身,克己自責,好像讓顧知憂傷心的罪魁禍首不是秦筱,反倒成了她自己。

玻璃杯不知什麽時候被捏碎了,溫水混著鮮血,滴在腳背上。

時願低下頭,視線模糊,依稀感覺出手上慘不忍睹。她對著臺燈舉起手,輕笑,玻璃碎片嵌在血肉裏,竟然遠不如心口疼。

從櫃子的藥箱裏取出一卷繃帶,再用鑷子夾出碎玻璃渣,酒精消毒,時願手口並用,將受傷的手包紮好。

之後,她起身找來工具,將地上的狼藉清理幹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如果空氣裏混雜的血腥味可以忽略不計的話。

坐在床上,繃帶表面又滲出血,時願怔怔地看著,沒有半點懊惱,反而覺得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窗簾忘記拉上,斑駁的樹影裏,時光恣意流淌,月光跳進屋內,一地的清輝釀成靜謐。

她靠在床頭屈膝而坐,一夜未眠,一夜沈思。

天剛破曉,晨光熹微,溫柔地向人間降下救贖。時願的眸子裏凝聚著光,向日月星辰立誓。

三年後,P大,不見不散。

往後餘生,陽光傾落,或大雨滂沱,我都為她執傘,玫瑰藏於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傳統的三人修羅場啦

但某種意義上秦筱確實是個助攻

ps

歸咎於身,克己自責。——《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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