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鈺坐在小板凳上看了眼小谷那小模樣，忍不住勾起嘴角。

單手撐著下巴，將一塊木柴放進竈火裏面。

“求你啊——”

小谷聽著藍鈺微微拉長的語調，音調婉轉，嘴角噙著笑意看著自己，莫名的有些奇奇怪怪的，不自在的感覺。

“哦，不給。”小谷轉身去炒下一個菜。

而後藍鈺倒是輕笑了聲，心情頗好。

小谷炒完了菜，祭在神龕前，焚香祭奠，格外重視。

之後又去墓前燒了紙錢，灑了酒。

等小谷做完了才又收了東西回去，墓就在後山，小谷收完又把菜拿去廚房熱了自己吃了。

“不是說祭品不能偷吃麽？”藍鈺問道。

小谷聳聳肩：“如果是被吃過的祭品是不能吃，從鬼魂手裏搶吃的，那是有點嫌命長。但我師父沒來吃啊，光聞了個味又沒上來吃。”

“鬼門不是想出就出的。”小谷伸了個懶腰，然後拿了筷子開始吃飯，甚至喝了點小酒。

藍鈺還是很好奇：“香燭紙錢地下的人真能收到。”

“能。”

“香燭才是他們最愛的吃的，死了在地府排隊等投胎也得花錢啊，陰間有陰間的東西。”小谷解釋，今天倒是不嫌棄藍鈺話多了。

等小谷吃完了，又閑得無聊的開始看話本。

話本裏那些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這小家夥每次都要看，看著還要吐槽，明明猜到劇情了，又覺得萬一寫書人不那麽寫呢。

等日頭開始沒有那麽炙熱了，小谷又扛著鋤頭去後山鋤地去了。

藍鈺一開始看著，後來還是被小谷抓了壯丁。

日子這麽一天天的無聊又寧靜的過著。

從五谷不分到被小谷抓著學做農活，藍鈺有些無奈，她堂堂一個僵屍，怎麽著也能算上個屍王，怎麽就一天天的在這鋤地拔草呢？就差掏糞了。

從夏日入了秋，天氣也逐漸沒有那麽炎熱了。

小谷種在後山的那些菜長勢也不錯。

某日趁著小谷睡著了，藍鈺趁機捏了捏她的小臉，長胖了點，還是肉肉的好捏點。

小谷抓著她的手嘟囔了聲不準捏。

然後還轉身將藍鈺的手壓在身下，藍鈺輕笑了聲，索性在她身側躺下，將人摟在懷裏。

小谷回來的時候還種了一點水稻，不過因為住的地方有些高。雖然懇出了一塊地，但儲水是個問題，夏日的時候隔幾天還得大晚上的守著引水入田，水渠還是小谷壓榨著藍鈺一起挖出來的，之前的水渠因為長久不用，長了雜草淤泥，難以通水。

從沒想過滿身鬼氣是用來幹農活的，藍鈺只覺得離譜。

入了秋過了些時間倒也正好收割。

藍鈺看著小谷挽著褲腳在泥地裏踩，偶爾臉上都沾了些泥。

彎著腰在水田裏收割水稻，她倒是懶洋洋的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看著小谷。

不管小谷怎麽叫她都不肯下田，就像當初施秧時一樣。

小谷種的晚，她的秧苗還是苗寨裏一個大嬸給她的，大嬸不能懷孕沒有子嗣，眼睛也不太看得見，有時候小谷會去給她點自己做好的吃的。

少有的對小谷不懼怕的苗寨裏的尋常人。

其實寨子裏的人也不都怕小谷，畢竟很多人對小谷少時殺人的事也只是聽說罷了，加上小谷師父不是什麽傳統趕屍門派出身，自成一派，也不要求小谷毀去容貌。

小谷生的乖，又總看起來有幾分脆弱的感覺，多少有些惹人憐愛。

只是小谷自己也性子冷，喜靜，少有和寨子裏的人來往。

許是照料的還不錯，這一小塊的水稻收成還可以，至少小谷自己一個人吃是夠了。

累了一天的小谷晚上飯都不想自己做，洗完澡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眼巴巴的看著藍鈺。

藍鈺無奈的揉了揉她的小臉：“要不然今天給你烤野雞？”

小谷不答話，只是乖乖的點頭。

藍鈺給她弄了只野雞，在院子裏架好烤架生了火。

不食五谷的老僵屍對這些活倒是越發的熟練了。

雖然品不出味道，但眼睛還是能看的，看得到色澤。

藍鈺烤著野雞，小谷坐在旁邊眼巴巴的看著，隨後問藍鈺：“我能喝酒嗎？”

“喝吧，很累？”藍鈺問她。

小谷搖了搖頭：“也還好啊，很正常。”

她自小跟著師父，不趕屍的時候也要幹農活吃飯的，所以不覺得有什麽。

小谷跑回屋裏拿出一壺酒，這酒還是她出去之前釀的梅花酒。

藍鈺看著小谷這就要喝，伸手攔住了她：“等等。”

“你答應讓我喝的。”小谷不滿的看向藍鈺。

她好酒，總是饞酒，家裏也釀了不少的酒，有時候沒吃飯先喝酒，喝完又覺得胃疼，從此藍鈺就不許小谷空腹喝酒了。

當然小谷肯定不會這麽乖，主要是藍鈺武力壓制，打不過罷了。

打不過也搶不到酒，趕屍人很生氣，日常又多了一項活，和藍鈺切磋，道法倒是突飛猛進，但還是打不過啊。

“吃點東西墊墊再喝。”藍鈺笑著將她手上的酒杯拿走了。

小谷不滿，很不滿，但隨後藍鈺撕下一塊雞腿給了她，堵住她的不滿。

藍鈺有時候覺得小家夥其實挺好哄的，吃到想吃的，讓她睡飽了，一般心情都還不錯。

吃飽喝足了小谷去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她躺在躺椅上，藍鈺也在旁邊躺著。

“老僵屍，你以前是不是很忙啊。”小谷問道。

“嗯，比現在忙。”

“那你會不會無聊啊？”小谷問她。

她側躺著看著藍鈺，藍鈺也側躺著看著她：“不會，很舒服。”

“那就好，你以前是個將軍？為什麽史書上沒找到你啊？”小谷最近在她師父的書庫裏面翻過不少書，確實沒看過藍鈺。

藍鈺輕笑了聲：“笨蛋，不是誰都能上史書的。”

“哦，那你好慘。”小谷覺得戎馬一生卻在史書上毫無記載，確實是挺慘的。

“不慘。”藍鈺用手墊在腦後：“這種事有什麽慘的。”

“食不果腹的日子才慘。”藍鈺輕笑了聲。

小谷迷迷糊糊的應著：“那是挺慘的。”

藍鈺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就知道吃。”

“民以食為天。”小谷抓著她的手墊著臉頰，掌心貼著小家夥微燙的小臉，癢癢的，仿佛有什麽在心尖撓了一下。

“能做將軍，你不該身世顯赫麽？怎麽還這麽慘。”小谷打了個哈欠，似乎是困了。

“亂世之下什麽人不能出來，我母親只是個被土匪頭子擄去土匪寨的可憐人罷了，和陸卷星有些像？不過我爹確實是個土匪，因著我是個女孩，不太關註，後來他被自己手下的人殺了，我和我娘也開始顛沛流離。”

“草莽出身的將軍啊，還挺厲害。”小谷打了個哈欠。

“你繼續說。”

藍鈺輕笑了聲，擡眸看著天上的星光，如今也是個亂世，動蕩不已，能在此處尋一個安身之所已是不容易了。

她與小谷一路自貴州回來，偶爾入城也見過不少生活艱苦之人，路有餓殍，不比她活著的時候好多少。

亂世之下苦的永遠只會是尋常百姓。

她沒去看南楚之後的歷史，也沒去看這千年之間的王朝更疊。

看了又如何，這千年多的時間與她無半分關系。

她當年起兵的五萬精兵早於她一同葬身峽谷，化為陰兵。

“睡吧。”藍鈺揉了揉她的小臉，柔聲道。

“愛說不說，下次不聽了。”小谷嘟囔道。

藍鈺輕笑了聲：“不過是反叛失敗身死兵敗的故事罷了。”

“我性子不好，喜怒無常，惹人不滿被出賣了，不是什麽好故事。”藍鈺嗤笑了聲，俯身將小谷抱了起來。

“回屋睡，莫著涼。”

小谷埋首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當真睡著了。

藍鈺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小谷臉上，指尖拂過她的臉頰，最終替她蓋上被子。

隨後又出去了，將院子裏的東西收拾好，隨後又在躺椅上坐下，看到小谷留下的酒。

藍鈺沒忍住拿起來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嘗不出任何的味道。

終究是嘆了口氣，將酒杯放下，死了便是死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還會活過來。

體內的封印，萬事皆是謎團。

不過藍鈺也沒興趣去追究，若能這樣一直陪著小家夥倒也不錯。

百無聊賴的藍鈺又折回去躺在了小谷的身邊。

替她掖了掖被角，沒有將人抱在懷裏，如今入秋了，夜間還是涼，小谷畢竟是活人，太冷受不了。

藍鈺躺下，那晚卻突然做了個夢，夢裏是不過十三歲的她，在角鬥場裏，和一名比她高大許多的女人搏鬥，她不停的被虐，被打，但最後是她滿身血汙的走出鐵籠，取悅了無數的權貴。

那女人比她大三歲，和她一起被賣入了角鬥場，當時給過她半個饅頭，可終究還是死在了她手裏。

藍鈺沒告訴小谷，後來她與她母親一起顛沛流離的日子並沒有多久，她便被賣入了角鬥場，母親拿著那筆錢改嫁了。

過上了正常人想過的日子。

唯有她一日日與鮮血為伍，與野獸無異。

小家夥懵懂，但骨子裏有著至純的人性，和她還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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