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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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哥,怎麽吃這麽少?鍋裏還多呢!”花伢問道。

“你們吃吧,哥哥不大舒服,不想吃。”狗剩勉強笑著說道。

“叫你神呢!大冬天的去泡澡池子,怕不是著了涼,快去撿幾副草藥煎……”李大花筷子指指點點的,嘴裏還含著一大口食物,一邊說一邊往下咽。

“不是哩,娘,昨兒沒睡好,我去躺會兒就成了!”狗剩趕緊打斷了李大花喋喋不休的安排,“你們好好吃飯,我先去睡了。”

“去吧,你自己就是大夫,身體不舒服可就要說。”劉打鐵敲了敲碗沿說道。

狗剩應了,起身進去滾到炕上,卻並沒有半分睡意,心一糾一糾的痛,在炕上烙燒餅一般翻來覆去。

一時,外面傳來弟弟妹妹們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狗剩用力捶了一下炕面,恨不能把那人抓回來,做一回咆哮帝……

因狗剩不舒服,一家人一夜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柱頭、小九和雞蛋跟狗剩睡一起,睡前還偷偷摸了好幾次狗剩的額頭。

當初修這小院子的時候,虧得狗剩確實考慮到一大家子都會住過來的情況,一溜兒修了七八間青磚大瓦房,除了正中間的堂屋並廚房、糧倉,還有五間廂房,大麥住了一間,一間留作客房,餘下的三間,李大花兩口一間,雙胞胎還小,跟三個小姑娘一間,倒也還睡得開。

“好了,沒發熱,快睡吧!”小九低聲說道。

“嗯。”雞蛋過了片刻才應了。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三個弟弟總算躺了下來,屋裏徹底暗了下來。

狗剩暗自舒了口氣,睜開眼睛瞪著黑乎乎的房梁,不知什麽時候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貓冬的日子著實平淡。

屋檐下掛的冰棱柱子開始滴水的時候,狗剩終於開始忙了起來。

溫泉山那邊的棚子裏種的蔬菜,過了一冬,只狗剩每次去泡溫泉的時候照料一番,居然還很活了一些,結果最多的是豇豆、青椒和茄子,而且照著長勢,還能再收一些。

李大花稀罕的什麽似的,狗剩把癟的、歪的都挑出來說是留著自家吃的時候,死活不肯。

“左右你們要去鎮子上,先帶過去,若是有人要,能多得幾個也是好的,實在賣不出去再拿回來,不也一樣!你就是死腦筋,那山頭好歹也花了一百多兩銀子上去,這還沒見個響兒呢!”

說道一百多兩銀子時候,李大花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還是控制不住的心疼呢。

李大花這兩年瘦的的厲害,就是這一冬,什麽也不做,吃好睡好,也沒見胖幾分,臉上顴骨高高的突出來,臉上皮膚松垮下來,很是有些嚇人。

狗剩輕易並不直接去駁李大花的話,省的把人氣出個好歹。

青蒲鎮不是什麽大地方,卻也還有幾戶大戶人家。

狗剩先前賣兔子和蘑菇都跟這幾戶人家的管事和廚子拉過關系,也算有幾分交情,再有就是一南一北兩個成氣候點兒的酒樓,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與這些人打交道,卻只有狗剩親自去了,好在軍戶雖不許做生意,賣糧賣菜是不算的。

狗剩深知不論是蘑菇還是這大冬天的種出來的蔬菜,在這等小地方都是極新奇的,保不準就有人借此生事,都是挑了最好的先給縣太老爺,分量把握的剛好,每一樣滿打滿算,也不過炒平平的一小碟子,最多夠縣太老爺自己打打牙祭,算是樹了一面大旗,人縣太老爺吃了都沒事呢!

縣太老爺也是個妙人,今年有五十歲了,還是先帝時期的兩榜進士,這些年兜兜轉轉還是在青蒲鎮做了個七品縣令,早就歇了往上掙的念頭,年紀大了也不願意奔波,竟上下打點一番後,在這縣令位置上連任起來,好在為人雖平庸,卻並不是貪得無厭之人。

這半年來,狗剩每每上鎮子,總會帶一點子自家的新鮮東西給那相熟的門房,托他送進去,跟縣令一次面未碰過,卻有了幾分默契。

“大兄弟,我們老爺說了,這大冬天的種出來的菜蔬常常鮮就好,倒是那曬得幹幹的小魚有嚼勁……”

中年門房背微微弓著,來回搓著雙手,有些諂媚的笑著。

縣令當然不必認真理會討好、借他名頭的人,小小的門房可就不行了,他兒子在是縣令老爺身邊的小廝,每每狗剩了好東西送過來,都是經他兒子手送上去的,為此才得了老爺青眼,他還指望著狗剩能多送些新奇東西來呢,而況狗剩手也松,每次總有自家制的腌菜或燒餅等是單給他的。

“知了,黃伯,這是自家過冬泡的蘿蔔,不是什麽好東西,您拿去早飯下粥卻還過得去……”

門房眉開眼笑的接了。

“大兄弟放心,我家那小子說了,老爺雖沒明說,對您可真真是記在了心上,時日久一點兒沒大兄弟的消息,還要問哩!”

狗剩點點頭,要的就是這等效果,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無不消息靈通,縣令態度如此,就夠了,若是真叫狗剩正經去應酬,反倒叫人難受了……

如此,轉眼就是幾個冬去春來。

狗剩真正長成了一位翩翩少年,所謂居養體,這幾年,那溫泉山上的棚子雖不如現代溫室大棚好,卻是一年冬天比一年冬天出產好,養兔子早就步上了正軌,老天也開眼,風調雨順,田裏都大豐收,還比不上權貴之家,卻也算一個實實在在的小地主了,除去兩個山頭和山頭下的大幾十畝地,另在柳樹屯周邊各處上中等的田地近三百畝,家裏院子年前就翻修了一回,往後頭擴建了一排,正經分了前院後院,只要瞧著中意的書,狗剩都買了回來,吃穿用度均有了講究,與屯子的漢子自然是氣度不同,現在,走出去,屯子裏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看著就臉紅,又還盼著能多遇見幾回。

外頭的田地,狗剩都是雇給當地人種,也不講銀錢或分成,只說年成好一畝上等的地繳一百五十斤糧食,年成不好再做計較,餘的不必多說。照著這裏的規矩,雇田是四六分的,一畝良田,好好侍弄,一季約莫收三百五十斤左右糧食,冬日裏還能趕一季冬麥,狗剩懶得一年查看兩回,只每年秋收後叫佃戶送規定數的糧食過來,省了不知多少事,佃戶們也是極願意的,除去送的租子,其餘不論收多少都是自家的,那等勤快的最歡喜了,是以狗剩的地一直都不愁人佃的,家裏大糧倉堆得半滿,每年新糧收上來才賣陳糧,一家人心都放在肚子裏,再沒什麽怕了。

“小爺回來了!”

門房李伯遠遠的看見狗剩就笑著迎了上去。

小爺這稱呼實在是沒辦法,狗剩是山官契兄弟,說來身份等同於“大少奶奶”,由於山關上頭沒長輩,直接就該叫大老爺,狗剩說來就是“小老爺”,只這是個什麽叫法呢,是以一律就省了中間一個字,多少順耳些。

年前院子剛竣工的時候,北邊接連鬧了幾年旱災,一批災民流浪到了嘉興城,狗剩去嘉興城辦事的時候,在路邊草叢裏撿了兩個生生餓暈的小姑娘,灌了幾口熱水下去,吃了一個餅子後才曉得兩姐妹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是被父母扔下的,到了大榮那裏,狗剩是沒那個心的,如今又升了一級的大榮二話不說,先給兩個小姑娘辦了賣身契,在官府上了冊,軍戶的這等事情,是由府衙直接管的。

“你心裏不忍,殊不知,兩個小孩子不簽了死契到你家,任你怎麽安置,都不定會遭遇什麽,而況小姑娘!”

大榮知道狗剩大小就有許多古怪的年幼,看似不甚在意的說了一句,卻到了人心底。

這樣的世道,可不就是這麽回事!

狗剩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流民裏又挑了兩戶人家帶回來。

一個是陳大娘,她丈夫跟人搶吃的時候被打死了,留她帶著三個兒子,大的才將將滿十歲,小的那個才三歲,娘幾個一路挖草根到了嘉興城外,再不想走了,掛了稻草願意賣身;另一戶是年過半百的李伯兩口子帶著兩個孫子一個孫女,卻是死了兩個小兒子,跟大兒子一家又走散了,老的老小的小,就是賣身也無人問津,狗剩恰好要一個門房一個灑掃的婆子才把人領走了。

兩個山頭上的活兒,都是大麥領了幾個大些的小子去忙活,小丫頭們跟著陳大娘和李大娘在院子裏幹雜貨,這一戶就算立起來了。

今年是山官走的第三個年頭,照當初說的,今年入夏就該回來了。

狗剩從嘉興城送了幾次信過去,也沒回音,不曉得人收到了沒有。

“這樣的事,沒消息才是好事,若是人沒了,必定會有差役專門送信……”

後面的話,大榮就沒了聲音。

這幾年,一道去京城的,已經有四十多人得了撫恤銀子,當初帶隊的正百夫長老孫就是其中一個。

當時,狗剩點點頭,低聲說道,“當初我就說了,富貴在天……”

不過都是在外人面前強撐罷了,夜裏不知多少次被血淋淋的夢境驚醒……

“李伯,今兒可有帖子?”狗剩取下肩上的藥草簍子問道。

小九在嘉興城念書,狗剩若是出了門,家裏正經說來,只有花伢一個主子,狗剩早就下了死命令,若是有外人來,一律只許留下帖子,主人家自己來了,實在推脫不了,也只能在前院招待,萬事等自己回來再說。

“今兒清閑,您放心……”李伯幫狗剩把藥簍子接過來,讓自家小孫子幫忙送進去,笑著應道。

狗剩點點頭,進了院子。

當初八間的大瓦房還在兩側又加了幾間廂房把前後兩排院子連起來,長廊特意繞過了當初修的大倉庫,又另打了院墻,把倉庫隔開,閑雜人等輕易是進不了後面的。

“小哥,你回來了!”

聽到聲響,花伢高興的叫了出來。

平日裏,除了大草和小草有空會過來找花伢,小姑娘連個玩伴也沒有。

狗剩叫花伢出去跟同齡人說說話,去了幾次後,花伢就再不肯出門了。

“連個說真心話的人也無,還不如在家裏多看兩本書,或繡幾個荷包正經!”花伢如是說道。

狗剩也就不勉強了。

“今兒在家做了什麽?”

“我照著小哥給我帶的食譜做了兩道點心,等一下給小哥嘗嘗!”花伢樂呵呵的說道。

“不錯呀,這可一定要好好嘗嘗!”狗剩也笑開了。

手裏有了銀錢許多事就好辦了,當初小九進官學還要走大榮的路子,去年想把雙胞胎送過去,狗剩直接使了銀子與書院的管事,自家本也有個軍戶的名頭,開春雙胞胎也去官學讀書了。

因有兄弟三人,總不好都住到別人家,狗剩去在官學邊上租了一個極小的院子,給兄弟三人雇了一個婆子幫忙煮飯。

李大花原想跟過去照顧小兒子們,柱頭又到了說親的年齡,怎麽也走不開,急的在家發了幾次暈。

“弟弟們以後要想有大出息,這點兒事都經不得,還是別出去丟人的好!”

狗剩說了一嘴,李大花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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