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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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暗了的天空下,亮著燈的日暮堂舊書店透露著仍在營業中的訊息。身為老板的日下戴著眼鏡正專註地看著手中的書,入神的表情怕是他早就已經忘了自己還在開著店,不知道是哪位作家的書,竟會讓他看的這麽入迷。

“噢……”剛走進書店的飯島有些意外,老是找他來充當店員顧店對自己的書店沒什麽責任感的日下,現在居然會乖乖地坐在櫃臺後面,看來他總算是意識到老板的身份了,只是他本人顯然是不在狀態的樣子,兩眼眨都不眨一下地盯著手中的書,嚴重的一心兩用,而且從自己進書店到現在為止,他也吝嗇地沒分一個眼神過來,雖然早習慣了日下對什麽都冷淡的態度,但自己的魅力竟還比不上一本書,這樣的認知還是讓飯島有點小受傷的感覺。

一邊這樣不滿地想著,飯島一邊努力睜大眼睛去打量那本儼然已經成了他頭號“情敵”的書:那是本日文書,雖然看不清楚到底寫的是什麽,但確切是日語沒錯。這可真讓飯島疑惑了,日下因為很喜歡捷克語,所以看的大多都是捷克語的書,日文的倒是很少見,被勾起了興趣,他好奇地問道:“在看什麽呢,日下?”

“池上銀。”日下眼都沒擡一下地淡淡說道,對不知何時來了的飯島並不感到有什麽意外,好像他一直都呆在這裏一樣,看日下無動於衷的表情,不知道他是真的很淡定,還是反應遲鈍。

“咦—?我不認識哎。”一開始還以為日下說的是書名,反應了一下之後,飯島才意識到日下說的應該是人名,這個名字感覺很陌生,自己似乎沒聽過唉,雖然不像長谷川一樣是個編輯,但同是在出版社擔當跑業務工作的他,即使沒有必要去與作家進行接觸,不過作家的名字他還是知道不少的,池上銀……思索了良久,還是沒什麽印象,難道是個剛開始寫作的新人?

“他就只出了這一本書吧。”似乎是察覺了到他的疑惑,日下又語氣淡淡地添了一句,算是當作解釋,否則眼前這個男人怕是不知要苦思冥想到什麽時候了。

只出了一本書啊?那自己對這個名字感覺陌生也是自然的了,飯島當下就松開了因為用力思考而緊皺的眉頭,心裏也有些釋懷,只是……在櫃臺前站定的飯島身上穿的仍是整整齊齊的的西裝,手上還拿著公文包,顯然是一下班連家都沒回就急匆匆趕來了,相對於他渴望分秒都想與日下呆在一起的迫切心情,那個腦子裏書排第一的男人倒真的是很冷淡,雖然說吃書的醋顯得很幼稚,也很可笑,但飯島就是忍不住要把那本奪走了日下註意力的書給碎死萬段的沖動,不過……唉,誰讓他就是喜歡這樣的日下呢,所以自己是自作自受了!

“對了,長谷川呢?還是從名古屋來上班嗎?”將自己的郁悶情緒整理好後,飯島又開口問道。跟自己一樣,擔當日下編輯的長谷川也老是被叫來充當免費的店員看店。前段時間,長谷川因為在老家的父親病倒了而回了名古屋,一邊照顧父親來略盡孝心的他,又不願因此而耽誤了工作,所以就開始了往返於名古屋老家和東京的雙重生活。這麽久都沒有聯系,也不知道他那邊現在的情況怎樣了。

“差不多該回來了吧。”把看完的一頁翻了過去,日下才回應道,平靜的語氣好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似乎並不怎麽在意。

“他父親沒事吧……”飯島一邊說著,一邊去拉扯那束縛他一整天的領帶,綁得緊緊地,現在直勒他快喘不過氣來了。如果不是工作需要,不是跟客戶見面時必須要衣著正式,他實在是不願穿西裝,硬邦邦的搞得他相當地不習慣。越想就越感覺緊了,加大了手上的力氣,總算是扯松了些,飯島深深吐了口氣後,才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嗯?怎麽了?”一邊用手扯著領帶,一邊對著日下說話的飯島停下了原來的話疑惑地問道。

一直看著書心不在焉地跟他說話的日下,突然把書給合上了,還摘下了為了看書而特意戴上的眼鏡。是自己吵到他了嗎?飯島在心裏猜測著,不過隨即又自己推翻了這個結論,因為日下的臉上並沒有什麽不耐煩的表情啊。不是這個,還會是什麽呢,能讓日下有這麽大的反應……

“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把手放在剛合上的書的封面上,日下低低地說道,整個人顯得比平常更加的無精打采。

“嗯?”沒頭沒尾的話,讓飯島不是很明白,或者說是根本就聽不懂。知道日下平常說話就很簡短,有了默契的飯島即使這樣也能清楚明白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因為是戀人嘛!對於這一點他是相當的驕傲和自豪,現在自己卻理解不了了,難道是與日下的默契不足?!這樣可不行啊,擔心的飯島快速地轉動著腦袋,努力要想出補救的辦法。

“嘎啦——”書店的門再次被拉開了,被打斷的兩人都條件反射地往門口看去。

“辛苦了……狀況如何啊,日下老師。”映入兩人眼中是剛被飯島問及的長谷川,此時他正一臉笑容的站在門口同他們打著招呼。

“噢。”看到這麽久沒見的人,即使長谷川還是他的編輯,日下也還是沒什麽大反應地平靜應道。

“你父親沒事了嗎?”飯島出聲問著向櫃臺走來的長谷川。

“托你的福沒事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長谷川笑著回道,感謝了飯島的關心,然後將提在手中的食品袋遞了過去,加帶解釋說是雞翅奶糖,自己從名古屋帶回來的禮物。

看到他們聽自己說那是奶糖後,臉上抑制不住的抽搐,長谷川笑得相當欠扁了。他是故意的,雖說雞翅奶糖確實是名古屋的特產,但特產並不是只有奶糖,之所以會買這個是因為光是想到飯島和日下兩個27歲的大男人皺著眉頭吃奶糖的樣子,就感覺好笑。

日下看著站在櫃臺跟飯島說笑的長谷川,有些欲言又止,“你和上野說了嗎?”最後他還是問了出來。

“嗯,謝謝你。”長谷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浮現了絲落寞,“那之後我馬上打了電話。”

“我剛剛見到上野了,你沒和他說你父親的事?”那天與大田原.上野喝完酒回家後,感覺事情有點不對的日下便打電話向長谷川確認。

聽到日下的話,電話這端的長谷川楞住了。

“……”沒有得到他的回答,由長谷川的沈默中日下心中也已經明白了。一時之間,一向遲鈍的日下也感覺有點尷尬了,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是自己多話了。

“……啊——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沈默過後,反應過來的長谷川說道,停頓了一下,他問出心裏最在意的事,“上野說什麽了嗎?”然後不自知地屏住呼吸等待,緊張地心跳加速。

“……你打個電話給他吧。”雖然聽出了他聲音中不同於常的緊張,日下也沒有回答長谷川的問題,只建議他自己去弄明白,之後又淡淡地添了句,“他好像很擔心你。”

聽完他的話,長谷川眼中有絲覆雜,上野……父親的病還沒好,理智告訴自己不能感情用事,心裏面卻不住地默念著他的名字,有股沖動好想立刻就見到他,抱他入懷……

與日下結束了通話,再也按捺不住感情的長谷川便立刻撥通了上野的電話,“嘟嘟——”的待機聲剛響,那端便被人接通了,平靜冷然的男聲隨即在耳邊響起,只是好些天沒有聯系,又隔著電話,上野的聲音在長谷川聽來熟悉又陌生,但卻是更增加了他想見到上野的渴望。

或許是老天聽到了他的心聲,通話中上野竟主動說要來名古屋,這讓長谷川相當的喜出望外,雖然兩人只見了一小會面,之後上野就回了東京,但長谷川還是情緒高漲不少,連著幾天都心情好的出奇。當父親病好自己終於能回東京時,長谷川第一個通知的就是上野,只是上野沒有他預期中的高興反應,而是提出了分手!

“是你說的啊,早晚打算回去。”

“所以你父親病倒的事,你才會沒法對我說出口,不是嗎——?”

當被自己生氣地追問理由時,上野是這樣回答的。對兩人的未來一直思考的毫無頭緒的長谷川,聽了他的話,底氣不足地沒辦法為自己辯駁,也否認不了……

那通電話裏上野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靜,語氣連一絲波動起浮也沒有,就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分手兩字也是那麽輕易的就說出口了,淡淡地口吻就如在報告天氣一樣,不在意的態度讓長谷川手足無措地不知如何是好,混亂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手不能放開,絕不可以放開……

現在想來,上野那聽起來似是平靜的語氣裏,隱藏了太多太多壓抑的不安和傷心,只是當時被上野所提到的分手打擊了的長谷川沒能註意到。

“我太差勁了……”遲鈍地察覺到這些的長谷川,一臉懊悔表情地喃喃說道。那個在感情上只懂得付出,會因為自己一句露骨的話就臉紅的男人,自私的自己到底讓他承受了多少的不安和傷害,才會讓他下定決心說出分手兩個字的呢。不是承諾過要保護上野,給他幸福的嗎?為什麽到頭來卻是自己傷他最深呢,長谷川不斷地自責著。

“長谷川。”

“啊,抱歉。”因為想起上野而而陷入沈思的長谷川回過了神,臉上展開一副泛著星星的燦爛笑容面向出聲叫他的日下問道,“什麽?”

“沒什麽……”看著臉轉向他的長谷川,日下還是一副呆呆的表情,“要是累了就上去休息吧。”

“……”他這句話說完後,長谷川的星星笑容僵在了臉上,好幾秒鐘腦袋都完全不能正常運轉,以至於沒法作出任何回應。

“餵,前輩。”一臉不可思議地靠近站在櫃臺前另一邊的飯島,長谷川一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低問,“日下怎麽這麽溫柔,發生什麽事了?”最後那一句還特意把聲音壓得更低。跟日下認識這麽長時間了,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種安慰人的話,真的是太反常了,簡直就不像是他所認識了解的日下會有的行為。

被長谷川虛心請教的飯島也是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一邊眉毛因承受不了這種沖擊正活躍地跳動著,他同樣相當地不明所以,這樣說著安慰話的日下,即使是身為他的戀人自己也很少見到,說實話還真讓人有點難以適應……不過,他倒是挺樂意見到日下這樣的變化。

“……”看著面前那兩個男人盯著自己的那見鬼了的表情,日下有點冒火了,他們是什麽意思,真是人生氣!

“不用擔心,我只是肚子餓了而已……”心裏明白日下的好意,不再開玩笑的長谷川笑著說道,告訴他自己真的沒什麽事。

“我沒有擔心你。”日下的聲音裏還帶有未消的火氣,顯然是對他剛才的捉弄仍記在心上,只是嘴上雖然鬧別扭的這樣說,臉上的表情倒是放松了下來。

長谷川笑著沒有再說話,眼睛自然地落到櫃臺上,那裏擺滿了書,長谷川並不意外,因為日下是相當喜歡看書的,當目光不經意地落到被放在正中間的書上時,他驀然睜大了眼睛:“這是……”下一秒手就主動拿過了那本書,甚至忘了去征得日下的同意,因為那本書是……

“啊啊……我記得你有。”被長谷川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日下反應過來後才慢半拍地這樣說道。

這個世界盡頭的旗幟——池上銀,被長谷川拿著的書的封面上印有這些字樣,池上銀是上野的筆名,這本書是他的出道作品,也是他的封筆作,憑著這本書才17歲的上野獲得了那一年的新人獎,他的文采得到了認可,卻再沒有新作問世去滿足人們的期待,以池上銀的名義寫的書也就只有這一本。長谷川看過這本書,是在他幫上野打掃公寓時,不過沒有看完就被上野生氣地奪走了,為了防止自己偷看,上野還把書放到書架的最裏面……

“你是說比起現在的我,你對以前的我更感興趣,對嗎?”當時被長谷川從背後抱住的上野,面對軟磨硬泡想要拿回書的他,上野一手拿著眼鏡,扭過頭神色認真地問道。

“啊——倒不是什麽急事……”看著因為自己一條語意不明的短信,就氣喘籲籲跑來的長谷川,打開門的上野搔著頭,為自己的任性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你說你想見我的話,我去趟名古屋也是可以的。”站在名古屋車站,上野看著因自己到來而顯得過於興奮的長谷川,紅著臉向他揮手打招呼。

盯著手中的書,與上野相處的情形一幕幕浮現在長谷川眼前:固執的上野、可愛的上野、容易臉紅的上野……只是這些便又讓長谷川的心急迫地跳動了起來,他想要見上野,他不要分手!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後,長谷川整個人都明白了過來,不管上野有多生氣,自己都要求得他的原諒,他不能沒有上野,長谷川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噠——”放下手中的書,長谷川不發一語地突然向外面跑去,此刻腦海裏全是上野的他,完全忘了書店裏其它兩人的存在。

“長谷川?”被他的舉動搞的一頭霧水的飯島,轉過頭沖已經走到書店門外的長谷川奇怪叫道。

只是急切想要見到上野的長谷川,根本無暇回過頭去跟他解釋,雖然對飯島很失禮,但他也不能停下自己的腳步,在見到上野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前,不可以停下來……

夜幕下,街道兩旁的樓房大都亮起了燈,從裏面洩露出的光跟路燈的光混在一起,把道路照得更加明亮。

從書店到上野的公寓,之間的距離說不上長,卻也稱不上短,照一般情況下,長谷川大概會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但此刻想要見上野的迫切心情,驅使他一秒都不願停地快步跑起來。好久都沒有這麽跑過了,讓長谷川不停地喘著氣。

好不容易快到了上野的公寓門口,長谷川才慢慢停下了腳步,大口呼吸著空氣,竭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一些,但當他擡頭看清楚前面時,霎時呆楞在那裏,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那個陌生的男人是誰?

公寓的門是打開的,在那裏站著兩個人,除了上野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男人。那是個陌生的男人,長谷川沒見過,更說不上認識。此刻,那個男人的雙手正狀似親密地放在上野的肩膀上,而遠遠看去上野的表情雖有些為難,卻也沒有拒絕男人的動作,反而是像做錯事似的低著頭靜靜地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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