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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公子回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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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笑,繼續將浩星奇二人送至廳外。

陰無崖擡頭看著自早上起就一直烏雲密布的天空,突然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我記得丹陽城破的那一日,天空也是這般灰暗陰沈。一身戎裝的舅父站在城頭之上,懷中抱著清平。當時我就站在他們身後,隱隱聽到舅父對清平說了很多話,雖然那些話我多半已不記得,可是舅父臉上那種深深的哀痛,卻始終刻在我的心間,並時時提醒和折磨著我,再也無法對蒼生的疾苦視而不見!”

說罷,他又是搖頭長嘆了一聲,便隨浩星奇一同離開了。

清平公主仍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仰望著沈暗的天空,兩行熱淚自她愈加蒼白的面頰上悄然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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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清平公主出現在浩星奇所寄居的驛館之中。

“清平唯有一個要求,若是公子能夠答應,我便跟隨公子回裕國。”

浩星奇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公主請講。”

“清平想請公子承諾,天下一統之後,在裕國廢除皇權,皇位繼承采用禪讓之制。”清平公主一字一句地道。

“禪讓?!”浩星奇的臉上實難掩震驚之色,雖然他早就料到清平公主所提出的條件必然十分苛刻,但也絕沒有想到會是如此令人難以接受的一個!

“對,禪讓。這種制度在隱族已施行了上千年,在清平看來,雖然仍稱不上完美無缺,但已是目前這世上所能知道的,最順應天理的制度。”

“公主此話怎講?”

浩星奇此時依然沒有從震驚中恢覆過來,但他已清楚地意識到,一旦自己表示不同意,清平公主將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所以他只能暫時采取拖延之計,爭取多些時間讓自己考慮清楚,最終可以找到一個令彼此都能接受的折衷之法。

清平公主微微一笑,道:“隱族禪讓制的背後有很多精細的條文,清平不可能一一為公子解釋清楚,但其宗旨要義只有一個——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

公子乃是有識之士,當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道理。每一次改朝換代,最終受苦的都是黎民百姓。這其中的原因便是,每一個在位者皆貪戀權力,不肯將之交與真正有能力坐上此位之人,於是每一場權力的爭奪,每一次朝代的更疊,都免不了流血殺戮,甚至是玉碎宮傾。

我原是前寧的公主,最是清楚這其中的辛酸血淚。故而我不希望公子再重蹈前人的覆轍,緊握皇權不放,直至裕國又被另一個國家所取代。”

“可是——,可是公主怎能確定,我的後人便沒有足夠的德行和才智來繼續治理裕國呢?”

“我當然不能確定。禪讓制並不是說今後所有的皇室中人都失去了當皇上的資格,只是皇位的承繼不再是由皇帝本人來指定,而是由眾人來推選。若是皇上的某位皇子德行足以服眾,那他就有成為下一任帝王的機會。”

浩星奇沈吟著沒有說話。

“自這世上有了皇帝至今,已經歷了數不清的朝代。可以說,每一位開國的君主皆有其才德過人之處,才能破舊立新,在史冊上書寫新的一頁。

可是,無論當初如何開始,最終他們所建國家的結局卻都是一樣——覆亡不存。這其中的道理其實非常淺顯易懂,只是沒有一位君主願意去承認——極權是一個國家走向腐朽滅亡的必經之路。

當一位帝王握有對他人生殺予奪的權力時,所有人都不得不對他頂禮膜拜,而他獨自坐在那高高的龍椅之上,又怎會不對那些匍伏於自己腳下的人生出輕慢不屑之心呢?

久之,他的心中便只剩下皇權帝位,鐵桶江山。而他卻絲毫不知,在他的那些子民心中,已漸漸沒有了那個只屬於他一人的國和只屬於他一人的家。如此無民之國,覆亡也不過是轉眼間事。”

說完這些,清平公主便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容色平靜地道:“清平知道,這些話對公子來說一時還很難接受,但是公子既然想為天下蒼生做些好事,那就必須將一家一姓之利徹底放下,心底無私方能真正做到天下為公,讓這全天下的人都過上平等安樂的生活。清平言盡於此,公子自當考慮清楚,再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見清平公主已有了離開之意,浩星奇不由急出了一頭大汗,只覺此生還從未遇到過如此大的難題!

雖只是一個承諾,卻關系到江山易主、王城改姓!辛苦得來的天下,難道就如此輕易地拱手讓人?那當初又何苦要拼了性命得到它?可是自己今日若不能許下這個承諾,怕是就連裕國都保不住,更遑論天下!

就在這時,他猛地想起陰無崖曾對他說過的話——

無論清平公主現在怎麽想,一旦她嫁給了他,為他生下子嗣,成為了一個妻子和母親,便不會再是從前的那個清平公主了。

身份的改變自然會令人的想法也隨之改變。到那時,清平公主的眼中將只有自己的夫君和孩子,而那些被隔在重重宮墻之外的人和事,便再也不會放在她的心上。

若是有朝一日,連清平公主本人都忘記了這個承諾,那麽這個承諾就沒有了任何意義。到那時,無論他怎麽做,便都不算是違諾了——

正是抱著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浩星奇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站起身來,走到清平公主面前,舉手為誓,道:“浩星奇在此立誓,待天下一統之後,裕國將施行禪讓制,廢除皇權,讓大裕百姓過上平等安樂的生活!”

番外篇一 國師無崖(四)

果然如大族長所料,清平公主的離開,也帶動了族中大部分的年輕人。他們懷著一腔熱血,要追隨清平公主,一起去為天下蒼生盡一份心力。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大族長的兒子淩天。

經歷了七年多的浴血苦戰,無數次的出生入死,無數人的流血犧牲,在清平公主、淩天和陰無崖的鼎力輔助之下,浩星奇終於統一了南方大部,除了周邊幾個弱小的附屬國,大裕的疆土幾乎已橫跨中原大陸,南至廣闊海洋,與北方新崛起的戎國成了對峙之勢。

天下初定,浩星奇正式登基稱帝,年號為永定。

舉國歡慶之際,裕帝浩星奇兌現了他對清平公主所許下的第一個承諾——立清平公主為後,並且宣布,清平公主腹中所懷若是皇子,便是大裕國的太子。

可惜這些好消息清平公主本人並未在場聽到,因為她此時正受孕癥折磨,已臥床靜養了月餘。多年征戰,清平公主的身體已受到了極大的損傷,還未及好生休養恢覆,便又懷上了身孕,最終能否保住腹中的胎兒,尚在未知之數。

皇上浩星奇雖對她關懷備至,可是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國事日益繁重,實是令他分身乏術。

而陰無崖身為國師,也須終日陪在皇上身邊,為他出謀劃策,對清平公主的事情便也過問得少了。

未幾,北方傳來捷報,淩天率部在荊江大敗北戎國主宇文雄,一舉收覆前些時候被戎軍侵占的包括永州在內的一十四州,徹底將北戎人趕出了大裕北境,直接退回到津門關外。

淩天班師凱旋那日,裕帝浩星奇率百官出城親迎,場面極是壯觀熱烈。

然而,對於皇上浩星奇所說出的那些彰表之辭,以及當眾所賜下的厚封重賞,淩天只是一臉淡漠地口稱謝恩,甚至連一眼都未去看那些擺在一旁的金珠玉器。

一直耐著性子等到皇帝陛下終於閉上嘴之後,他才淡淡一笑,然後提出了一個請求,懇請皇上準他去探望病中的清平公主。

皇上浩星奇的臉上雖仍然保持著微笑,可是那笑容中已多了一絲冰冷之意。

將這一切皆看在眼裏的陰無崖也不由得眉頭暗皺,認為淩天此舉實是太過倨傲無禮,在他的眼中,竟只有一個清平公主,卻絲毫沒有大裕的皇帝陛下。

若只是淩天一人態度如此,皇上浩星奇的心裏可能還不會想得太多,可是那些隱族人竟全都與淩天一樣,唯清平公主之命是從。

這樣一來,事情便顯得極為嚴重了。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清平公主即便貴為皇後,也只是皇上的臣民,絕對不可有任何逾越皇權之尊。

浩星奇最終還是準了淩天所請,但外臣入後宮,畢竟與禮不合,陰無崖作為清平公主的表兄,便陪著淩天一起入了宮。

見到淩天平安歸來,清平公主也是異常激動,笑逐顏開地與他聊了很久。他們談起了南北統一,談起了大裕的未來,甚至還談起了她腹中的孩子將繼承他們共同的理想,為天下人開創一個清平世界。

陰無崖一直坐在一旁默默聽著,並沒有試圖打斷他們。直到有宮人端來湯藥,說是太醫叮囑要皇後娘娘在晚膳前半個時辰服用,一直相談甚歡的兩人才意識到已近晚膳時分,而他們實是已聊得太久。

在淩天告辭離去之前,清平公主對他說,為了安胎,自己還要臥床休養多日,反正閑來無事,想著還像小時候那樣,做些人偶來解悶。她讓淩天畫些北戎人的圖樣給她,她要將荊江之戰做成人偶戲來演給他看。

當時已被世人公認為世間第一高手,並被尊稱為“箭神”的淩天,在聽了清平公主的話之後,竟像個少年一般,羞澀地笑了起來。他本想要搖頭推拒,可是一看到清平公主臉上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堅持與任性,不由又軟了心腸,終是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眼中卻盡是憐惜與寵溺。

出了清平公主所居的壽康宮,陰無崖邀淩天去他那裏小坐片刻,言稱有關於清平公主的事情要與他相商。淩天雖是態度冷淡,卻仍是隨陰無崖去了其所居住的淩虛殿,想是他心中對清平公主極為關切,竟連自己一向不喜的陰國師的邀約都沒有拒絕。

方一落座,陰無崖便開門見山地對淩天道:“皇後玉體違和,實需靜養,淩將軍今後還是不要再去後宮打擾為宜。”

淩天聽了只是冷冷一笑,“浩星奇以為他只要把清平關在這重重宮門之內,便能徹底將她據為己有嗎?清平的心絕不是任何宮門可以關得住的!她胸中所懷有的天下,也不是浩星奇與你這種井底之蛙所能理解的。終有一日,她會走出這座宮城,帶領那些不願再屈膝為奴的大裕子民,向浩星奇討回他所承諾給他們的平等和自由!”

陰無崖表情淡漠地看著淩天,“遺憾的是,皇後她再也不會有能夠自己走出皇宮的那一日了!”

淩天不由劍眉一挑,盯著他問道:“你這話是何意?清平她怎麽了?”

“淩將軍雖是世間第一高手,卻對用毒絲毫不懂。今日我便實言相告,皇後她之所以沈屙難起,並非生病,而是中毒。”

“她中了何毒?!是什麽人下的毒?!”淩天的眼中頓時射出一道淩厲的光芒。

陰無崖依然面色沈靜地道:“皇後所中之毒名叫天毒異滅,是專門對付隱族人天生奇異體質的一種奇毒。只是皇後目前體內的毒性尚極其輕微,還不足以傷及性命,而且對她腹中的胎兒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原因是她每日都在服下解藥,將她體內的毒素控制在身體某處,不會向四處擴散。可是此毒並未徹底根除,只要她停止服用解藥,毒性將立即開始向全身擴散,三日之內,她便會毒發身亡。”

說到這裏,陰無崖擡眼看著一臉痛惜與憤怒之色的淩天,用一種平靜得有些不正常的聲音道:“這毒——,是我下的。”

“你——!”

淩天的眼神如利箭一般地射在陰無崖的臉上,同時他的手指輕動,強自忍著沒有對陰無崖施出那令所有人聞之喪膽的離別箭。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才咬著牙沈聲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要為大裕保住這來之不易的天下,不能眼看著它最終斷送在你們這些隱族人的手中!”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這天下本就是我們隱族人助浩星奇奪下的,又怎會被我們所斷送?!”

“你不可能不知道,當年清平公主曾迫皇上立下誓言,要在大裕廢除皇權,實行禪讓制。這豈不就是要將大裕的天下拱手送人?!”

“原來在你等的心中,這天下只能是他浩星氏一家一姓的!既然如此,浩星奇當初又為何要立下那個誓言?莫非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騙局?從一開始,你們就從未想過要遵守它,對不對?!”

“確是如此。”陰無崖居然毫無愧色地點了點頭,“當初裕國弱小,強敵環伺,隨時皆有滅國之危。皇上在無奈之下,才去向隱族求取幫助。

不過,皇上他雖然是在權宜之下答應了清平公主的條件,但他當時心中所想的,並不是要對她食言。皇上只是希望,清平公主在嫁給他之後,能夠夫唱婦隨,放棄原來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助他將大裕變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帝國。

可是我們誰都沒有料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清平公主已成了貴為一國之母的皇後,可她時常提起的,仍是自由平等,而你們這些隱族人所心心念念的,也仍是那個永不會出現的清平世界!”

“於是為了那個能夠皇權永固的天下,你們便不惜毒害自己的至親之人!若是連世間最珍貴的情感都要舍棄,那個冰冷的皇位得來又有什麽意義?!”淩天痛笑了一聲,緊閉上了雙眼。

“這便是你們隱族人最大的致命傷!你們太看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太相信那些關於人人平等的謊言!那個被你們實行千年的禪讓制,雖然帶給了你們和平安樂的生活,但是它也限制了你們征服天下的腳步。所以存在了幾千年的隱族,至今仍是蟄居重淵一隅,只能做到獨善其身。

清平公主便是因為看出了你們的問題所在,才會毅然走出重淵,想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這個世界。可惜的是,前寧的覆亡並沒有教會她如何認識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反而讓她生出了一些非常離奇可笑的念頭。那個所謂的清平世界,只是她幻想出來的東西,而她所想要的那個人人平等的天下,也是任何人都無法給她的!”

淩天猛地睜開雙目,沈聲道:“說吧,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

陰無崖只是面色陰沈地看著他,良久未語。

番外篇一 國師無崖(五)

淩天離開後,陰無崖轉身回到了後殿,推門進了一間密室之中。

密室中早有一位宮女裝束的年輕女子等在那裏,見他進來,不由盈盈一笑,道:“兄長去了這麽久,事情可是已經辦成了?”

“淩天已經不是問題,現在你可以給清平解毒了吧?”陰無崖目光陰狠地瞪著那位容顏嬌美的宮女。

那宮女卻是搖了搖頭,道:“只要淩天一日不死,我便不會解了清平公主的毒。不過兄長請放心,我會給她暫時的解藥,絕不會讓她毒發。只是我已對你言明,解毒之後,她的內力會與毒性一起被封存於體內,從此變得與常人無異。”

說到這裏,她突然對著陰無崖帶了些憐憫地一笑,“我知道你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她活著。可是你為了她將淩天逼死,她若是知道了,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這麽做,兄長以為值得嗎?”

陰無崖冷笑了一聲,道:“她是大裕的皇後,一國之母,且又懷有龍種,為了救她而犧牲掉一個淩天,又有何值與不值?!”

那宮女聽了,卻是笑著搖了搖頭,“兄長說的顯然是違心之言!你才不是為了救什麽大裕的皇後,其實你和淩天一樣,心中真正想救的,只是那個清平公主!”

陰無崖沈默著沒有說話,面色卻變得更加陰郁了。

那宮女見狀,不由得意地笑了,“我們是親兄妹,又都練了嫁衣功,已算是心意相通,否則我又怎會如此準確地找到你,又如此準確地找到你的弱點所在?”

“你若想要我的內力,拿走便是,為何非要害清平?”

“因為我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內力,而是大裕的江山。如今我已是大戎的皇後,武功對於我來說早已沒了用處,這個天下才是我唯一想要的東西。

當年母親曾說過,我們兄妹之中,必有一個能夠一統天下。只可惜兄長你一向有婦人之仁,當年沒有忍心對我這個功力不如你的妹妹下手,失去了除去我這個對手的最佳時機。

如今我的功力雖已不在你之下,但現在畢竟是在你的地盤上,而你卻仍是無法對我下手,因為我的手上握著你心愛之人的性命!”

“你——!”突然被人揭穿了心事,陰無崖忍不住怒喝了一句,卻再也無力繼續辯駁。

“哈哈!”那宮女,也就是陰無崖的親妹妹——陰妙童,仰首長笑了一聲,聲音中卻忽然多了一種難掩的怨恨之意,“我們果然是母親調教出來的親兄妹!為了這個天下,你不惜將心中所愛拱手讓人,而我——,卻要背叛自己的夫君,去與那個魔頭茍合!”

陰無崖不禁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你是說——,你竟然與赤陽王——”

“不錯!若不如此,你我都逃不過他的毒手!當年母親的心中只有覆國,根本看不清她所嫁的那人其實是個魔鬼!他之所以將嫁衣功傳給我們,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吸去我們的內力。母親一死,他便找上了我,無奈之下,我與他做了一筆交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我保住了自己和你的性命。”

陰無崖倏地閉上了眼睛,臉上皆是痛悔之色,“你為何要答應他?!你為何要把我的性命也救下來?!”

“因為你是我的兄長,為了保住我的性命而離家出走的兄長!我們可以為了爭奪這個天下而拼個你死我活,但我絕不會做當初你沒有對我做過的事情!”

陰無崖苦笑了一聲,“如今你我之間,便也只剩下這麽一點兒兄妹之情了!”

“淩天一死,裕國雖已無力北侵,但大戎初敗,想要再度南征,一時也無可能。這種對峙之局將會持續很久,而我和兄長你便都有了休生養息、治國安民的時間。且看二十年後的戎國與裕國,究竟哪個更強大,而哪個最終將會俯首稱臣!”

陰無崖看著自己妹妹那雙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睛,它們竟是與當年母親的雙眼一般無二,充斥著野心與瘋狂!

他頓時感到自己已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而漩渦的下面,便是無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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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後,聖旨頒下,封淩天為鎮北王。

此時清平公主的孕癥已經有所緩解,人也能夠下床走動了。在淩天封王的當日,她還將他傳入宮中,讓手下的宮人用她親手縫制的人偶,為他演了一出《戰荊江》。

淩天始終面帶笑容地陪著清平公主看戲,最後當她將那些人偶作為禮物送給他時,他的眼中更是柔情滿溢,欣然接過了這一珍貴的禮物。

當淩天要含笑告辭的時候,清平公主卻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她擡頭看著淩天,清澈的眸中隱隱流露出一絲莫名的哀傷與不舍,過了良久,才終於輕聲問了一句:“小哥哥,你會離開我嗎?”

淩天垂頭看著清平公主,明亮的雙目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清麗的容顏,“這一生我都不會離開你。”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去。

當晚,按照一個月前所立下的那個約定,淩天去了陰無崖所在的那座淩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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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裕永定四年,太子浩星瀟隱年滿四歲,裕帝浩星奇命他拜陰無崖為師。

為此,皇後特意將太子師陰無崖宣入她所居的清涼殿,垂詢太子授教事宜。

這是四年多以來,清平公主首次召見陰無崖。

之前,宮裏宮外曾經發生了幾件大事。

其一,鎮北王淩天在受封的第二日,突然棄府而去,從此不知所終。

其二,在皇後懷孕期間,一位一直在她身旁侍候的貼身宮女,突然投井身亡。事後竟然查出,她原來是北戎派來的奸細,試圖毒害皇後,卻被其他宮人及時發覺,結果畏罪自殺。

其三,皇後產子之後,突然身患惡疾,無法再侍奉君上,遂自請搬出壽康宮,移居清涼殿。

幾乎接連發生的這三件事情,在每一件發生之後,陰無崖都曾請見過皇後,卻都被皇後以身體不適為由回絕了。而今,為了太子,皇後終於還是讓陰無崖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見過禮之後,清平公主並未給陰無崖賜坐,相反地,她自己竟也站起身來,走至陰無崖的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小哥哥他——,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陰無崖的目光一暗,默然點了點頭。

清平公主依然容色平靜地問道:“是你害死了他,對嗎?”

陰無崖仍是無言地點了點頭。

“如今我已然知情,你就不必再費心地去殺那個孟驚鴻滅口了。”

“是。”

清平公主倏地轉過身去,仰首站立了半晌,才又慢慢轉回身來,臉上帶著淡然的笑意,道:“閑話既已說過,便要說到正題了。今日我召國師前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請你向皇上辭去太子師一職。隱兒,要由我這個做娘親的自己來教。”

陰無崖沈默良久,方答道:“還請娘娘三思!微臣非是戀棧太子師之位,只是如此一來,皇上必會對娘娘生出誤解,甚至還會連累太子殿下也失去聖寵,實乃不智之舉!”

清平公主不由冷冷一笑,“從前你怕皇上誤解我,便犧牲了小哥哥,如今你仍是怕皇上誤解我,又想犧牲我的兒子。這皇權帝位在你的心中,竟真的有如此之重嗎?”

“皇權帝位有多重,微臣心中自有衡量。只是在娘娘你的心中,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淩天?太子?還是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清平世界?!”陰無崖的眼中閃過一道惱怒的光芒,語氣也變得重了起來。

清平公主平靜地搖了搖頭,道:“我從未將他們放在一起比較過。因為他們都是我這一生所擁有的至愛,我不會放棄他們,而他們永遠也不會離開我。正如我的父皇,在與城偕亡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的,必是娘親、我和城中的百姓,沒有孰輕孰重,只有那份相同的愛戀與不舍!”

陰無崖沈默地看了清平公主良久,終是苦澀地一笑,“微臣謹遵皇後娘娘懿旨!”

躬身行了一禮之後,他便轉身離開了清涼殿。

番外篇一 國師無崖(六)

大裕永定十六年初,裕帝浩星奇為年僅十六歲的六皇子浩星瀟隱行了冠禮。隨後不久,一道聖旨便突然頒下,封浩星瀟隱為永王,賜封地永州,並諭令其即日離京前往封地,開府建牙,設立藩署。

旨意一下,朝野震驚。

六皇子浩星瀟隱乃是當今皇後所生的嫡子,而且還是在未出世前便已被皇上詔告天下的皇太子。

雖然皇上一直未正式下旨封其為太子,但這也並無任何令人費解之處,只因按照歷朝慣制,皇子在行冠禮之後才能加授封號。

可是即便如此,宮中上下早已習慣地稱其為太子,而且在大裕國人的心中,也早已認定六皇子浩星瀟隱就是裕國未來的儲君。

浩星瀟隱雖然年紀尚小,卻已頗具德名,為宮中上下所擁戴敬服。因其自幼長於皇後膝下,且一直由皇後本人悉心教導,故而這位六皇子不但承繼了乃母的相貌與才智,而且也像皇後一樣,性情和善,待人寬厚。

所以除卻那些所謂的正統名分不說,單單就憑這位六皇子的為人,朝臣們也早就認可他是未來的儲君之選。

可是如今一道聖旨降下,浩星瀟隱便從太子變成了永王,而且封地更是遠在北方的苦寒之地——永州,這分明就是一種毫無理由的貶謫!

眾朝臣雖然不免心生疑慮,但卻都是揣摩聖意的高手,竟無一人敢對這道由皇帝陛下親書的聖旨提出任何質疑。就連太子三師也都接連稱病,不敢上朝,因為怕皇上將對那位前太子的不滿發洩到他們的身上。

不過浩星瀟隱本人倒是未對這道極為不公的旨意感到任何意外,更未表現出任何不滿。因為在冠禮當日,他曾與自己的父皇進行過一次深談,在那之後,他便已經預料到貶謫將是遲早的事。

那日行完冠禮,裕帝將浩星瀟隱召入福寧殿中,以治國方略相詢。而他的那番關於減稅、削藩、改革兵制、限制皇權的對答,令裕帝極為不悅,當即責他下跪認錯。

浩星瀟隱雖是跪下了,卻只認直言頂撞之罪,而不認其所答內容有錯。

裕帝震怒,罰他在福寧殿外跪了一夜,直至國師陰無崖前來求情,才算讓他起來。三日之後,貶謫的旨意便下來了。

浩星瀟隱接旨後只是灑然一笑,隨即吩咐宮人收拾行裝,而他自己則直奔清涼殿,去向母後告別。

一進清涼殿,浩星瀟隱卻意外地看到了國師陰無崖。

陰無崖一見他進來,忙起身施禮道:“太子殿下——”

浩星瀟隱搖頭打斷了他,“我現在已是永王。”

“微臣此來便是想勸說殿下,去向皇上認個錯。畢竟皇上心中對娘娘和殿下寵愛至深,這道貶謫的旨意不過是在一時震怒之下所頒,只要殿下去向皇上親口認錯賠罪,仍是有挽回聖意的機會。”陰無崖可算是苦口婆心地規勸道。

浩星瀟隱向陰無崖拱手施了一禮,肅然答道:“多謝國師的一番好意,瀟隱在此心領了!只是我實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又如何去向父皇認錯?”

“這——,既便不知自己錯在何處,但是以殿下之智,當知皇上怒在何處,何不暫且曲意順從?若是殿下覺得委曲,便將這當作是為人子者應盡的孝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浩星瀟隱沈默了一瞬,終是垂眸一笑道:“只怕曲意的時候多了,最終便會連自己的本意都忘記了!”

陰無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目光轉向一直未開口的清平公主。

清平公主緩步走上前來,將一只骨節秀美勻稱的右手放在自己兒子那張俊美的臉龐上,溫柔地看了他半晌,終於開口道:“隱兒,北境苦寒,衣衫記得要多穿些。”

浩星瀟隱垂頭應了一聲,隨後跪下來給娘親磕了三個頭。

直到自己的兒子起身離去之後,清平公主眼中的淚才慢慢淌落下來。

陰無崖站在那裏怔忡良久,嘆了一句:“這一切的犧牲,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那個你始終不相信的清平世界。”

“可是——,我只看到你失去了你所至愛的一切,卻沒有看到這世界有絲毫的改變!”

清平公主轉身看著他,“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起碼我看到你已經改變了。”

陰無崖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人心都是慢慢在改變的,也許需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幾百代人的不懈努力。而為了這種改變,總要有人去犧牲。

小哥哥走了,但他是去我們曾經約定的那個地方等著我。終有一日,我也會去那裏,會見到小哥哥,還有我的父皇。到那時我會告訴他們,無論經歷過多少苦痛,清平都從未放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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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沈重地回到了淩虛殿,陰無崖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妹妹陰妙童已在殿中相候。他不由暗自一驚,自己的嫁衣功久不習練,功力竟是已落在了妹妹之下,再加上這些日裏自己神思不屬,連她近在身邊都未曾感應到!

“你來做什麽?清平早已不是你的威脅,如今隱兒也被貶去永州,大裕的江山已開始動搖,這些還不足以讓你滿意嗎?”

陰妙童看著哥哥那張忽然間變得蒼老了許多的臉,心中竟漸漸生出了一絲酸楚。

她不由輕嘆了一聲,道:“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我的兒子宇文繼恒已經登基,成為了大戎的皇帝。從今以後,這天下已不再是你我在相爭,而是成為了下一代人的逐獵之物。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不能再回頭,只能繼續鬥下去,直至天下一統。”

“之後呢?”陰無崖漠然問道。

“之後?”陰妙童怔了怔,不解地看著他,“什麽之後?”

“統一天下之後,你要怎麽治理這個天下?”

“我們現在做的不就是在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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