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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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舊雪是沒有恨的。

但如今, 她有了。而且,倘若她立時死去,這將成為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任何人, 如果對這個塵世最後只剩下恨, 必然她的一生是可悲的。

系統:【如果歷史數據沒有出錯, 這句話, 天韻說過一模一樣的——“我恨寂寞”。】

尹新雪的視角飛躍白茫茫一片的雪地, 再次落在山巔之上, 舊雪站在風裏,神情淡然如水, 好像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她眷戀過的東西, 好像雪地裏奔來逐去的雪羚羊只是在漫無目的地跑著……

尹新雪覺得有些感慨:“是啊,天韻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對於舊雪,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但她還記得。她一定是將天韻這句話一直記在心裏,即使過了這麽多年,她也總還是記得那天,天韻在房裏一個人, 對著墻說, 我恨寂寞。”

系統:【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舊雪孵化這只蝶蛹,就是為了知道舊雪彈箜篌時會想什麽?】

“算是吧。”

【這是你不用“習韻冊”的原因?】

“習韻冊?”尹新雪似乎想到什麽,“習韻冊啊, 那東西沒用, 我試過了。”

系統:【你試過?你什麽時候試過?】

尹新雪:“剛穿書的時候就試過了, 你不記得了?正是因為不行,所以當時趕方螢歸下山的時候, 我才把習韻冊給了他。我記得書裏說他五音不全。沒想到轉了一圈,習韻冊竟然被送給了烏聽雨。”

系統:【有這回事嗎?系統日志裏沒有記載。】

“有。”尹新雪很肯定地說。

系統陷入疑惑,飛快在數據庫裏查找,過了會兒,仿佛自言自語般:【怎麽查不到呢……】

……

凡人小孩總是聽大人說,每五十年凡界會出現一次長達三天的白晝。

小孩子誰也沒真的見過,問父母,父母也說沒見過,不過若是再往上問一代,問到他們的爺爺輩,老人們便會說:“是真的呀。那是因為寒羚山的雪羚羊在比賽,等比賽決出了勝負,白晝便結束啦!”

據說這三日內死去的人的床頭會飛出一只蝴蝶,亮著淡青色的光。傳說那是雪山上的蝶,只有人死的時候才會出現。

再漂亮的東西,只要跟死亡扯上關系,就會被人們冠以不吉利的象征。賦語蝶亦如是。

——盡管能孵化賦語蝶的魂靈都是一生未曾作奸犯科的良善之輩。

因為存在著關於死亡的傳說,於是這三日裏,寒羚山不間斷進行逐羚雪寄大會,凡間百姓便撐著不眠不休,生怕睡過去之後魂靈被勾走,從此再也醒不過來了。

但不眠不休總不能幹瞪眼吧,於是人們便舉辦一些活動,集市啊,戲耍啊,喝酒啊……漸漸地,三日白晝演變成了一個節日。

山上雪羚奔逐,山下鑼鼓喧天。

爭渡被尹新雪勸住之後,獨自折返。到了南濛地界,又覺得去烏蓬家搗亂沒什麽意思,這時天已大亮,人們在烏篷船上堆滿瓜果,沿著河一路往下流漂著,高聲喝賣,幾只淡青色的蝴蝶從爭渡頭頂飛過,晃到了他的眼睛。

“過分,敢晃本座眼睛。”說著,他逮了一只下來。一陣亂舞,又連抓了好幾只。

“放開它們!”雪羚十七剛帶著蝶蛹從寒羚山下來,就看見爭渡抓了它孵化的蝶,那可是逐羚雪寄大會計數的依據,若是蝶無法成功飛回雪山,就不會被計入成績,這對它的名次可是致命打擊!

爭渡正煩躁呢,就看見一只雪羚羊在他面前用如此命令的口吻說話,他瞬間叛逆起來,“你敢命令本座,信不信本座宰了你!”

雪羚十七根本不怕爭渡,立刻就撲上去,對準爭渡的手臂就是狠狠一口!

爭渡‘嗷’地發出一聲慘痛的叫聲,瞬間水面上的船都停了下來,岸上舉著風車跑來跑去的小孩就像聽見狼叫,嚇得一動不敢動,連烏蓬宅院裏袖手旁觀的天韻也聽見了。

天韻立刻就分辨出這是爭渡的聲音,她印象中爭渡從來沒叫得如此像殺豬一樣。

等她順著聲音找到爭渡的時候,就看見爭渡與雪羚十七打了起來。

水面被他們打得一團糟,瓜果花卉掉得水裏岸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烏篷船被掀翻,有的從中間被劈成兩段,有的則是成了一片片木板,岸上的樹也沒逃過,合抱之粗的柳樹一整排倒在地上。

“十七!你不去抓蝶蛹比賽,在這裏跟他打架浪費時間幹什麽!”

“蝶被他抓了,我要搶回來!”

岸上已經看不到一個人影,原本熱鬧的市集被他倆打得仿如洪水過境,居民躲在屋子裏,只敢透過薄薄的窗紙往外窺探。

只見最後出現的那姑娘身著紅衣,漂亮得紮眼,看起來頗像個炮竹投生的妖孽。

這‘妖孽’朝那身著黑衣的‘烏鴉精’喊道:“你搶它的蝶幹什麽!”

爭渡被咬了一口正在氣頭上,又被天韻以如此不客氣的口吻吼,他發現今日怎麽誰都敢對他放肆。

“本座想搶誰的蝶便搶誰的蝶,本座要這世間的蝶盡數死去,就不能有一只蝶在本座眼前飛!”

他飛身躲過雪羚十七的撞擊,卻當著雪羚十七的面故意捏死了一只蝴蝶,賦語蝶頓時成為粉末從他兩指之間散落下去。

他太過分了,這不僅完全激怒了雪羚十七,連天韻都對爭渡咬牙切齒。

“你越界了!”天韻對爭渡喊出舊雪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那感覺太妙了,就像被教訓過的大孩子拿同樣的話教訓比她小的孩子。

雪羚十七徹底跟爭渡杠上了,它發誓它今日就算拿不到名次,也要將爭渡活活咬死!

躲在屋裏偷看的居民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流,仿佛自己的魂靈被某種憤怒感染,每個人感到空氣緊緊繃住,好像再緊一點就會崩斷一般,陸續有人將窗戶封住,好像這樣就能減輕空氣裏亟待爆發的怒意。

“生氣了?”爭渡笑道,不知是對雪羚十七笑,還是對天韻笑,“一只小羊,一個假貨,就憑你們,也敢配跟本座叫囂?”

“我——”雪羚十七剛沖上去,突然被天韻攔在了懷裏。

“讓我咬死他,讓我——”

“十七,”天韻將手放在雪羚十七腦袋上,像尹新雪以前每次安撫她一樣,“這裏交給我,你繼續去完成你的比賽。”

“不比了!今天不咬死他,我——”

“十七,不要賭氣!”天韻非常嚴肅地說,“逐羚雪寄大會每五十年一次,錯過了要等五十年,他們都說百年內你或許有希望成為羚一的接任者,不要因為一頭豬放棄一座雪山。”

“你罵誰是豬!”爭渡憤道。

天韻沒理他,“十七,你信我,我會幫你把剩下的蝶全部搶出來,還有爭渡,今天他要是能站著從我面前離開,我就打斷他的腿。”

“真的?”雪羚十七的心情好像平覆了一點。

天韻:“真的。”

雪羚十七身體的抖動弱了下來,它從天韻懷裏爬起來,狠狠地瞪了眼爭渡,跳上半空,去了遠處。

看著雪羚十七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天韻才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與此同時,兩岸所有的窗戶‘轟’地一聲被關上——

天韻唇角緩緩提起一抹邪笑,不知是對誰說:“接下來的畫面有點血腥,你們不許看。”

……

當逐羚雪寄大會開始之時,第一束光便從天池照向世間。

只見那烏蓬庭院中,光芒一照到黑霧裏,仿佛將一個黑不見底的鐵桶破開無數洞,光芒就從洞裏射進來,冥谷惡鬼一見到光,就立刻縮到院落一角躲了起來,黑霧逐漸被驅散。

待黑霧散盡,混亂才終於結束。

地上到處都是菌絲,像蛛網一樣爬滿青石磚的地面。地上還滾落著數不清的珍珠和亮石,都是從谷梁家主們的衣服上掉下來的。

“你這是被砍了多少刀?”容雨蒼詫異地問九方若谷,地上都是他的菌絲。

九方若谷默不作聲地指了指容雨蒼的手臂。

“我這是放血救人。”容雨蒼看著自己手臂上劃開的許多道口子。

九方若谷指著自己,又指向容雨蒼:“我是保護你。”

“那叫掩護。”

“……”

烏庭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總算站直了身子,“方才是哪只惡鬼咬了我?!給我出來,看我不……”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地上躺著至少七八個人。

“方家主,林家主,宮家主,勞家主,安家主,你們還活著麽?!”他立刻撲到其中一人身邊,將人翻開,發現嘴角有血。

連叫了幾聲,沒有任何回應。

烏庭竹立刻把手伸到他鼻子旁邊,試了試鼻息,還有氣。

他本想試著輸點真氣,不過在聞到血中散發的一股人參草藥淡淡的清香後,他馬上改變了主意。

有人參血吊著,且死不了呢。

谷梁老夫人因被尹新雪困在冰雪陣中,所以戰局雖慘烈,卻未波及到她。

不過她那幾個兒子紛紛掛了彩,谷梁建和谷梁真雖僥幸還活著,身上卻已看不出完好的地方。

其他幾個傷是傷了,不算太重,至少他們站起來的時候,還能從鼻子裏哼出幾聲陰陽怪氣。

烏庭竹立刻:“谷梁家主,今日你們鬧也鬧了,該結束了吧。”

谷梁建:“我兄長谷梁紫光死在你烏蓬,這筆帳怎麽算!”

烏庭竹:“首先,烏蓬沒有邀請你們來,是你們不請自來;其次,殺害紫光家主的是冥主,與烏蓬家無關;再有,你們打起來損了我女兒滿院的植物,我不找你們賠償已是十分禮貌了。”

谷梁平脫下自己破爛的外衣,將這曾經價值連城的衣服蓋在谷梁紫光已經發紫的臉上。

只見他撐著寶劍站起來,冷冷道:“那麽,烏蓬家主與假舊雪大人勾結汙蔑我谷梁家,這筆帳要怎麽算?”

容雨蒼一聽有人說師尊是假的,立刻就不樂意了,她剛一動,就被九方若谷拽住袖子。

九方若谷朝她搖了搖頭,說:“師尊和大師姐都不在這裏,我怕。”

容雨蒼按在他手上,九方若谷以為她會說點什麽來給自己壯膽,然而他卻聽見容雨蒼認真地說:

“我也怕。”

九方若谷:“……”

“所以我打算把天韻找回來。”

“我還以為……”

“你不會以為我要跟他們正面硬碰吧?”

“嗯。”

“不不不,師尊臨走前囑咐我了,能躲則避,不要出頭,等她回來。”

九方若谷同意地點點頭。

烏蓬家的家仆趕忙來將受了傷的老修士擡出去,除了幾個傷得趴地上動彈不得的,其他看起來精神頭都還不錯,畢竟是修煉多年的老家夥,自保的能力總還是有一些的。

一場盛筵,竟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烏聽雨看著自己小院裏殘存的幾塊奇石,心裏覺得難過,不過幸好,這些都發生在子時之後,那時已過了她的十六歲生辰禮,否則她或許會抱憾終身吧……

可是成年第一天就要面對這樣的情形,是不是意味著長大之後,一切都會變得很艱難呢……

她攥緊了尹新雪給她的東西,咬咬牙。她想,只要咬著牙,什麽都會過去的吧。

……

烏聽雨希望一切都會過去,但谷梁家卻不會輕易讓事情就這麽過去,畢竟他谷梁家損失的是家主。

這是谷梁家意外死掉的第三個人。

當年谷梁淺意外身亡,五十年後谷梁護為證清白自戕而亡,今谷梁紫光為他們報仇而遭冥主毒手,細細想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寒羚山。

若非寒羚山收彼岸草為徒,根本不會有這麽多事。

到了這一刻,無論當年的事實是什麽都不重要了,任何能夠詆毀寒羚山的,他們都相信!

“寒羚山不公!”

“那是假的舊雪大人!是假舊雪在攪弄風雲!”

“寒羚山已淪陷!”

“今日爾等誰願與我谷梁家同一戰線,日後攻下寒羚山,谷梁家業舉手奉上!”

他這話說出來,院裏正在療傷的修士動作都頓了一下。不見得他們一定會和谷梁家站在一起,但谷梁家業實在是有誘惑力,隨便一個谷梁家人身上的衣服扒下來,都夠他們小半年的靈石開支了。

不過這些修士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瞧這谷梁家家大業大,靈石、法冊應有盡有,但在舊雪大人——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是假的舊雪大人,他谷梁家聯手也毫無還擊之力啊……

“谷梁家主,您還是先回去養養傷吧。”有人這麽勸道。

谷梁平瞋目道:“明知寒羚山上有個假貨,你們還能安心?!”

那人嘆氣:“您如何就能證明是假的呢?”

這時,被困在冰雪陣裏的谷梁老夫人睜開眼,盤坐在地上,道:“正是逐羚雪寄盛會,整個雪羚族都會來凡界,只要隨便從它們身上取一枚賦語蝶蛹,讓舊雪大人賦上一句臨終之言,再落下姓名,便知真假。”

“說得輕松,你怎麽從雪羚羊那裏拿蝶蛹?!雪羚羊又不是你家養的靈寵。”

谷梁真:“我們這麽多人,還怕捉不住一只雪羚羊!強搶就好了!”

“就算有了蝶蛹,舊雪大人怎麽可能配合我們在蛹上落臨終之言呢?”

這話一問,院子裏忽然陷入沈默。

悄無聲息間,天上落下瓣瓣雪花。

“下雪了?”最先感覺到的是容雨蒼。

接著是九方。

然後是烏聽雨。

因為只有他們三個的關註點不在‘如何證明舊雪大人是假的’上面。

“都春天了,怎麽會下雪?”漸漸有其他人也感覺到了。

這時候,尹新雪的視角也來到了南濛烏蓬家的宅院——

只見地上那群人擡頭看天,天池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臉龐,尹新雪隱隱為他們的未來感到擔憂,但他們還在疑惑這個時節為什麽會下雪。

“笨蛋。”尹新雪說。

這個時節下雪,還能是因為什麽?必然是舊雪來了唄。

而尹新雪之所以會看到這裏,也是因為她是跟隨舊雪的視角來的。

雪花從天而降,舊雪亦從天而降。

立刻谷梁真指著她道:“假的!你是假的!你敢不敢試!!”

烏庭竹:“不得對舊雪大人無禮。”

谷梁長夫人在冰雪陣中站起來,目光死死釘在舊雪身上:“舊雪大人,你是假的!您敢不敢向世人證明您的身份?!”

舊雪淡淡瞄向她,仿佛毛筆筆觸在宣紙上輕輕帶過的一筆,不痛不癢,無知無覺。

“你。”舊雪淡淡說。

“罪,縱親作惡。罰,晚年家破人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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