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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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雪大人, ”谷梁長夫人道, “寒羚山扣拿護兒那晚, 小淺還活著, 對吧?!”

她雖是在問, 但語氣卻極其肯定, 好像她已經完全洞悉全部一般。

尹新雪面不改色:“五十年前,谷梁淺便已身亡。”

谷梁長夫人神色冷靜, 忽然她指向結界內的烏聽雨:“可她方才不是這麽說的。她方才告訴老身, 那晚護兒的金鈴鐺感知到了他姑姑谷梁淺還活著!”

烏聽雨被突如其來的指控慌了神,原來酒意還有幾分未消, 頃刻卻突然驚醒。

“我……我沒有說過……”

但她的語氣其實並不那麽確定,她只記得這女人在她酒意時問過什麽, 卻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求助地看向尹新雪,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有舊雪大人在的地方,她總會覺得情況不至於太危險。

眾人聽這谷梁長夫人一開口便是谷梁淺, 內心早已沒什麽新鮮感, 谷梁淺之死早已是五十年前塵埃落定的事,屍體都已經被谷梁家帶回去安葬,罪魁禍首也早已被誅殺, 故事重提實在沒意思。

尹新雪看向結界內的烏聽雨, 淡然道:“她沒這麽說過。”

烏聽雨感激地松了口氣, 可是連她自己也不確定自己說沒說過,舊雪大人竟如此篤定。

谷梁長夫人不是個省油的, 她將視線轉向院裏想離開卻不敢離開的眾人:“好,那麽請此處的各位給老身做個見證,今日老身願以自己與諸位的性命作註,向寒羚雪山立誓,若老身捏造方才烏聽雨姑娘所說的任何一個字,我等便即時遭天劫橫死,但若老身所言為真,舊雪大人您……”

“等等。”說話的人不是尹新雪,而是院子裏另一位看起來年長的人,“谷梁長夫人,是您要向雪山立誓,又不是在下要立誓,您帶上我等無辜之人做什麽? ”

谷梁長夫人看向說話這人,“只因老身字字真言,無愧於心,即便向雪山立誓也不怕。”

那人疑惑道:“可谷梁淺小姐屍體都已落葬,如何還能活著呢?”

旁人也道:“再說了,谷梁淺姑娘若還活著,寒羚山為何要隱瞞?”

尹新雪臉上雖沒什麽神情,視線卻在認真地打量這長夫人。

這女人比谷梁家其他人都要穩重,看來曾經操持過不少事、應付過不少人。

尹新雪並不肯定烏聽雨說沒說過那句話,然而這女人竟敢向雪山起誓,還敢拿在場這麽多修士的性命作陪註,若是應誓,這些人全部都要給她陪葬。

如此多的性命,還都是德高望重之人,若是因為一個假誓而死,整個修真界都不可能放過谷梁家,任憑他谷梁家權勢再大,這件事也必定會使谷梁全家徹底傾覆。作為一家之尊,這女人應該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難道烏聽雨真的說了谷梁淺還活著?

若是烏聽雨真說了,這女人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拿這件事來要挾寒羚山交出谷梁淺?

尹新雪發覺這其中有一點不合邏輯——

既然谷梁長夫人敢發誓,那麽以她一人之命為註、和以這麽多人性命為註有什麽區別?

反正誓言的下場最後肯定不會降臨在她那邊,她方才未說完的誓言接下來一句肯定是‘若老身所言為真,則舊雪大人遭受天劫。’

所以她為什麽要將那麽多人圈入誓言?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谷梁長夫人盯著尹新雪的眼睛,繼續從容地道:“方才立誓被打斷了,舊雪大人不介意再聽老身念一次誓言吧?或者舊雪大人您就告訴老身,小淺如今在何處,是不是您將她困在山上了?”

打斷……

尹新雪也盯著谷梁長夫人略顯滄桑的雙眼,只見那雙漆黑的眼睛下如深不可測的潭水。

這女人心機太深沈,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打斷……

打斷……

為什麽尹新雪會覺得‘打斷’這個詞從這夫人嘴裏說出來會如此奇怪呢?

尹新雪意識裏不斷出現女人說的這個詞,“打斷”,方才立誓被打斷了……

忽然,尹新雪反應過來了。

沒錯!

這女人方才立誓立到一半被人打斷——

那是因為她的誓言裏將無辜的修士牽扯進去了!

原來是這樣!

她又在詐。

谷梁長夫人的誓言是假的,她不敢也不能將全部的誓言說完,所以她以自己和其他人性命作註,這樣必然會被無辜之人打斷。

誓言雖立不完,但卻可以唬住旁觀之人,旁觀者見她立誓立得如此決絕,心裏必定先有了八分相信,以至於這誓言立不立完,遂沒有什麽所謂。

再者,若是尹新雪有一點心虛,或許那晚的真相便會被這女人幾句‘誓言’全部詐出來。

原來她竟打的是這個主意。

只是在誅心罷了。

谷梁長夫人‘嗯’了聲,似乎在請示尹新雪的意思,“舊雪大人,您看……”

“隨你。”尹新雪淡淡道,“不過別帶上旁人,他們是無辜的。”

谷梁長夫人:“……”

“對啊對啊,”不知是哪家的家主說道,“我等自然相信谷梁長夫人,但寒羚山的威嚴也是不容侵犯的,既然是谷梁家與寒羚山的恩怨,我等做個見證就好,沒必要將我等也帶上。”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生怕長夫人一沖動,帶上大家夥兒一起上路。

尹新雪只是短短一句話,便斷了谷梁長夫人的手段,還塞給眾人一個大人情。

谷梁長夫人在原地楞了半天。

果然尹新雪猜對了,這女人只是在詐。現在尹新雪讓她繼續立誓,她卻不敢了。

天韻躲在暗處差點兒忍不住就要動手,沒想到師尊竟一句話將谷梁長夫人嗆在原地。

她仗著自己還藏在隱身咒下,鉆到尹新雪身旁,在尹新雪臉頰上親了下,低聲道:“師尊,真厲害。”

“頑皮。”尹新雪淺淺一笑。

不少人都聽見了這句話,還看見尹新雪臉上浮現出笑意,這可真是活見鬼,谷梁長夫人多大一把年紀,竟然還能被舊雪大人用上‘頑皮’這個詞,舊雪大人真是有幾分幽默感。

“頑皮?”谷梁長夫人擡眸看向尹新雪,眼神中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您說我頑皮?您認為老身是在開玩笑?”

尹新雪:“是的。奉勸長夫人一句,切勿隨意對雪山立誓,應起誓來可是沒有餘地的。”

谷梁長夫人:“我只是想知道小淺是不是還活著!”

尹新雪:“沒有。”

谷梁長夫人:“您立誓!”

尹新雪:“不立。”

“您不敢。”

尹新雪:“敢,但是不想。”

“那就別怪老身與您魚死網破!”谷梁長夫人今日來這裏,本就生了同歸於盡之心,原想著能從舊雪大人這裏詐出真相,沒想到舊雪大人與傳聞中全不相同,像只狐貍般狡猾,她自認為已經天衣無縫,卻沒想到舊雪大人完全不為所動。

就在她要引爆焚日符的那一剎那,一股不知何處來的力量猝然從她身後閃過。

她看見舊雪大人淡然的神情,而那千鈞一發之際,在眾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之時,她分明瞧見舊雪面前劃過一道紅色光流——

眨眼間,她始終舉在手裏的焚日符便到了尹新雪手裏。

尹新雪立即將焚日符用冰凍之術封住,收入袖中。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仿佛事先演排過。

谷梁長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自信自己的眼睛還沒老眼昏花到那個地步:“不可能,不可能,您距我有兩米遠,不可能截下我的焚日符,從來沒人能在這個距離裏截下我的法術!您不是一個人!”

自然不會是一個人。

谷梁長夫人準備引爆焚日符之時,天韻已經準備去搶焚日符,當時天韻就隱身在長夫人一步遠的位置,趁谷梁長夫人動作之際,天韻迅速奪下符咒交予尹新雪,所以尹新雪神情才會那般淡然。

師徒搭配,幹活不累。

滿院子的人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頓時怨聲四起。

“谷梁長夫人,您真的瘋了!”

“您不能仗著谷梁家家大勢大,就不拿我等的命當命啊!”

“烏蓬家主,不是來參加生辰宴麽?怎的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

尹新雪見時機差不多了,於是道:“今日你們都在這裏,有一個故事,我想邀請大家一起品鑒。”

大家還是很給尹新雪面子的,頓時平靜下來,不止因她是舊雪,還因為她今夜救了他們。

反正橫豎今晚沒法休息,眾人索性席地坐了下來。難得舊雪大人今夜興致好,到了這會兒還沒出手處決誰,於是愈發顯得今夜氣氛和諧,連方才生死一線的境況都不那麽險惡了。

尹新雪將谷梁長夫人困在冰雪陣裏,她沒有自己來講這個故事,而是從院子角落裏揪出一個戴著兜帽的人。

這人先前一直混在人群裏,人群混亂,大家都沒有註意到他。此刻他被尹新雪提到人前,被強迫摘下兜帽,這時眾人才看清,此人滿臉被燒傷的疤痕,竟然是一直銷聲匿跡的方路迷。

自從商風林被滅,修真界便再也沒有方路迷的蹤跡,都以為他已退隱,與那凡人女子去過凡人生活了,誰能想到他竟會混在這裏。

尹新雪對方路迷說:“當年曾給過你機會讓你將真相說出來,但你卻因為怯懦而選擇緘默,因此害死很多人。比起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你夠幸運可以再選擇一次,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贖罪的機會。”

方路迷:“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今天來這裏,只是為了給聽雨送生辰禮。”

“我知道,”尹新雪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那本“習韻冊”便是你送的,只有你送的法器上沒有落任何咒法。”

方路迷:“您怎麽什麽都知道?”

尹新雪:“我本就什麽都知道。”

方路迷:“那本是螢歸準備送給聽雨的生辰禮物,他們是逆舟堂的同窗,如今螢歸不在了,我……好吧,舊雪大人,讓我來說出谷梁淺死的那晚所發生的事情吧。”

被冰雪陣困住的谷梁長夫人再次發了瘋似的,“原來你在,方路迷,原來你當時也在現場!這些年你竟然從來沒說過你也在!方路迷,你這個懦夫!!你既然在,為何不救小淺?!!”

方路迷臉上雖再也無法恢覆少年時的容貌,甚至連皮膚平整都做不到,然而此刻的他卻絲毫不感到羞恥,他走到冰雪陣前,凝視谷梁長夫人的視線,就這樣迎上去,在女人的嘶吼聲裏,他說:

“因為是谷梁淺自己找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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