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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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雪對天韻說的第一句話是:“走開。”

天韻反倒朝舊雪邁了一步。

這是她曾追逐過的雪, 飛過幾個山頭,終於又得以與她重逢。

只是,物是人非, 人心不再。

她如今對舊雪只剩下恨。

她已經知道, 從拜師伊始, 她與舊雪的師徒關系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

她的出身, 根本不容許她留在寒羚山這片純潔的聖地。

大概收她為徒的那日, 舊雪便已規劃好於何年何日於何地誅殺於她了吧——

新雪曾說過, 做人的師尊,首先應該教養弟子為人處世, 教他們如何更有尊嚴地立身, 其次才是教習功法修為,可舊雪不僅沒能做好前者, 於後者亦未能稱職。

這樣的師尊,憑什麽給人當師尊?

她走近舊雪的面前。

相隔五十年的對視, 舊雪卻仍像一座經久不化的冰雕,冰雕玉砌的眉眼,毫無感情的神色。

天韻如今知道了,師尊的心真的是冰做的, 捂不熱的。

由愛生怖, 由愛生恨,她此刻只想將五十年前的冤屈在舊雪身上討回來。

舊雪:“走開。”

天韻:“師尊,您想念過我嗎?”

這本就是個不可能得到回答的問題, 天韻在問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明白, 但她還是問了。

她不期待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只是,她想讓自己真正地死心。

結果自然是預料之中的石沈大海, 舊雪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和上輩子的冷漠一模一樣,過去天韻也是這樣去尋著師尊說話,師尊不理她,不瞧她,她便妄想著以恒心打動師尊,十五年的相伴,每日奉上的熱湯,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雪羚一叼著天韻的衣角:“舊雪大人要執行寒羚山律,你攔不住的。”

尹新雪不知該說什麽好,那是舊雪,不是她新雪,如果天韻一定要攔,舊雪真的有可能會傷害天韻。

系統還在她耳邊隔一段時間就提醒她:【如無異議,請選擇“確認”。】

只要她選擇‘確認’,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但她沒有做下最後的決定。

她不知道的是,當她第一次猶豫的時候,她就已經作出了決定。

她走不了的。

爭渡感動得一塌糊塗:“本座就知道,本座的好天韻總是站在本座這一邊的,天韻,來,你往後,讓本座來對付她。”

天韻卻似完全沒聽見爭渡的聲音,她望著舊雪,穿越風沙與風雪,她的目光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

“師尊,倘若今日弟子懇請您,放過我的朋友,僅此一次,可不可以?”

“不可以,”舊雪回答她,不逃避她的祈求,“讓開。”

說著,她一個揮袖,袖角遮擋住天韻的面門,一時間視線中只有一片白茫茫,天韻伸手要在這片白中抓住什麽,手剛用力,衣袖拂著她的眼角離去,舊雪已穿過她來到爭渡面前。

天韻回身望著舊雪的背影,那瞬間,上輩子受過的冷落和委屈爭相湧上心頭,她好恨舊雪啊。

爭渡這傻大個看不懂天韻對舊雪單方面的愛恨糾葛,他唯一能看準的是時機。

只見他率先出手,一記掌刀劈過去,黑色的風攪起沙雪,直擊向舊雪面門——

然而舊雪輕輕一側身,這一擊便擊了空。

尹新雪看了不禁咋舌,爭渡攻擊她的時候也是這一招,她卻沒能躲過去,反而還連累舊雪死了一次。

不是她的功力比舊雪弱,而是她的心裏有牽掛,一個人有了牽掛,對戰便會遲疑,遂有了弱點。

雖然舊雪對天韻薄情,但有一點尹新雪必須承認的是,好的審判者必須薄情,只有薄情才不會為感情左右。

爭渡見自己打了個空,黑沈的眸子中射出嗜血的精光,冥谷畢竟是他的老窩,他的怒氣頓時將遍地黃沙震得四起。

氣勢雖然宏大,然而在舊雪鎮定的表情下,倒顯得他有幾分虛張聲勢。

尹新雪學到了,氣場很重要。

源源不斷的黃沙如山洪爆發一般卷過來,黑氣充斥著漫無邊野的黃沙之地,如果是尹新雪,她會想這裏是天韻曾經的家,下手時一定會留意天韻的心理,但舊雪不會,她來這裏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刑懲。

狂沙四起,舊雪周身被靈流籠罩,衣襟裙裾紋絲不動。

無論爭渡聚集多少惡鬼與葬氣,在撞擊到舊雪的結界上時,都如泥牛入海般不堪一擊。

上一次天韻看到這個畫面,還是上輩子她與師尊在血雨中的初逢。

師尊一定不記得,她此刻所站立的位置,正是她們第一次遇見的黃沙道旁。

其實天韻早該知道,別人的相逢總是在煙雨南濛中的細雨裏,而她與師尊相逢於血雨,從相逢便註定了她們之間的這段故事不會有好的結局……

她闖進了舊雪的結界,來到舊雪的身側——

天韻不再害怕舊雪冷漠的目光,她是個有人疼的弟子,只是師尊暫時不知去了何處。

但她隱約有種感覺,新雪師尊一定還在這裏,或許就在她的身後。

想及此,她的神態更加從容。

她從來沒有敢在舊雪面前這樣肆意。

爭渡仍在發動更為猛烈的攻擊,舊雪的不動聲色讓他終於感覺到敵人的強大。

舊雪或許是覺得五十年不見的天韻長大了,抑或是陌生了,她終於多往天韻身上看了一眼。

若是以前,只這一眼,會讓天韻連續高興幾天都停不下來,然而這一刻,天韻卻只是淡淡看了回去。

就像萍水相逢的兩個人有緣無份的匆匆一瞥。

風雪從她二人之間霍霍刮過——

兩人如同兩座雕塑佇立風中。

倘若不是尹新雪事先知道這是一對虐戀文的師徒,大概會以為此處即將上演一場決鬥。

不過天韻怎麽可能傷害舊雪呢,尹新雪想到這裏,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

可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在尹新雪沒來得及眨眼的一剎那,只見天韻的手朝舊雪的心口伸去——

千鈞一發之際,任何人受到這樣猝不及防的攻擊都會神色大變,可是舊雪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須臾間尹新雪腦海裏閃過原著的情節,天韻趁舊雪不備挖出她的心,驟然發現那是一顆冰心,她不相信自己試圖融化的人真的是冰做的,她恨自己過去的感情得不到回應,於是將舊雪囚禁起來,每日對其實行最親密最殘忍的懲罰,她發現舊雪會痛苦,會隱忍,會昂起頭躲避她的親吻,會事`後縮在地上絕望地望著大殿之頂,只是那顆心永遠沒有溫度,就這樣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長達十年之久。

難道陰差陽錯,故事還是要走上那一條路?

這時天韻的手從舊雪的衣襟中經過,本以為她會對舊雪下手,然而她只是抓出一支手掌長的簪子。

與此同時,在她身後的爭渡瞳孔皺縮,因為一根冷弦穿透了他下腹的位置!

天韻聽見一聲嘶吼,驟然回頭,看見爭渡嘴角流出黑血,往後踉蹌,痛苦的面龐上維持著恨意。

“舊雪,你——”

天韻看著手中的簪子,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舊雪:“師尊,您一定要殺他嗎?”

本以為這個問題也不會被回答,舊雪卻說:“是,依寒羚山冊,該死。”

天韻沒有轉頭,伸手發出一道紅色光流,將爭渡撐在原地,不讓他倒下去。

冥谷的人,就算是死,也要在寒羚山面前死得有尊嚴。這是天韻上輩子唯一從舊雪身上學到的東西。

“師尊,這也是您當年誅殺我的原因嗎?因為寒羚山冊說我該死,所以我必須要死嗎?”

舊雪視線淡淡在天韻身上一瞥,“你已無罪。”

“那是因為我的罪被罰過了!!”天韻終於爆發,“師尊,出身應該成為一個人的原罪嗎?!”

這種問題拿來問寒羚山的審判者,答案其實早就已經在各人心裏,何須回答。

“你已無罪。”舊雪說。

天韻:“我恨你,師尊。”

舊雪:“恨不是罪。”

天韻的眼睛紅得像滲了血,可以看出她對舊雪的恨已到了極致。

爭渡此時徘徊在生死關頭,被天韻的一股靈力吊著性命。

雪羚一從來不會阻礙舊雪大人執刑,因此它沒有靠近,遠遠旁觀。

只有尹新雪想到另外一件事——

舊雪對天韻有排斥反應啊。

她現在離天韻這麽近,身上一定忍受著比被烈火煎烤還要難受百倍的痛苦,可是從她的神情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而她也沒有將天韻推出結界,甚至天韻從她懷中取發簪時她連躲都沒有躲。

天韻能輕易闖入舊雪的結界,那是因為尹新雪曾教過天韻結界之法,但舊雪不知道這些,她就不奇怪嗎?

“恨不是罪,愛就是罪了嗎?”天韻問。

時隔五十年,天韻沒想到自己終於能問出這個問題,她有太多的問題沒得到過回答,這次她也不指望師尊會回答她。

師尊果然沒有回答她。

舊雪展開寒羚山冊,冰簡上浮現爭渡的名字,和天韻不一樣的是,關於爭渡的罪過,記錄了滿滿一卷冰簡,真到了罄竹難書的程度,這些連爭渡自己都不會否認,他這一生殺害過的生靈數不勝數,但你若說他罪大惡極,他一定不會承認,他只會說那是立場不同,冥谷的人想要活著,只能與天鬥,與人鬥,與鬼神鬥,至死方休。

舊雪手中出現一支細長的冰錐,剛要勾去冰簡上的罪過,天韻突然拿手擋住。

冰錐碰在天韻的皮膚上,沒有再往下。

“拿開。”舊雪說。

天韻:“師尊,您不趕我走,因為我如今是無罪之人嗎?是不是寒羚山冊上只要還記載著我的罪過,您就還是會像之前一樣對我?”

“拿開。”

天韻忽然用力將冰錐握在手裏,尖刺戳進她的手掌,血順著手心滴了出來。

滴在寒羚山冊第八卷之冥谷卷上。

冰簡上的文字猶如蒸發一般,驀地消失了。

天韻神色堅毅,世人皆怕舊雪大人,她卻不怕。

“師尊,我恨你。”

她將沾滿鮮血的手按在舊雪肩頭,舊雪擡眼,神色中看不出任何的冒犯。

但在旁觀者眼裏,天韻觸摸的地方,剎那間猶如滾燙的鐵塊掉入冰水,反應出巨大的白色煙氣——

舊雪肩頭被烙下一個手掌印,雪白的衣襟四周被染上觸目驚心的血,看不出來是天韻手上的血,還是舊雪肩頭被灼傷的傷口裏流出來的血。

天韻看著另外一只手裏剛從師尊那裏搶來的天竹草發簪,她本想用這個殺掉師尊的。

但事到臨頭,她突然不想讓師尊這麽輕易死掉。

這時,舊雪緩緩擡起眸子。

那瞬間天韻心頭似乎被什麽給重重撞了一下。

舊雪說:“天韻,你越界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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