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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睡前說了什麽，這房子的條件有限，陸清還是窩在宋朝聞懷裏睡著的。

睡得並不安穩，快被無數個變幻莫測的念頭折磨瘋了。他仔細回憶，好像是從十八歲那年看到了宋朝聞電腦裏的影片開始，他就越來越不正常了。起初是觀察宋朝聞，到後來用盡方法纏著宋朝聞，因為是秘密，無法說出來尋求誰的幫助，幾乎快分裂出第二個他。

可說到底，宋朝聞是一點錯也沒有的，他對陸清的愛本身就只關乎親情，陸清沒有任何向他歇斯底裏的立場。宋朝聞生日那天的爭吵根本就是陸清兩年來堆積起的猜忌懷疑徹底爆發了，冷靜了四個月，把自己冷靜成了一個虛偽的騙子。

一覺醒來，宋朝聞已經不在房間裏了，枕頭上放著一張賀卡。陸清一楞，拿起來打開看，竟然是常幸昨天收到的那張。

沒及時想到這可能是常幸抱他時偷偷塞進他口袋裏的，誤以為宋朝聞去找過常幸，一時有些慌了。

掀開被子跑出房間，宋朝聞正在客廳看電影，一點聲音都不開，畫面正播放到作家走進地下室，給他的情人解開鐐銬，說：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去曬曬太陽。

這電影陸清昨天看過，這話宋朝聞昨天對陸清說過。

“醒了？”宋朝聞看向陸清，把電影聲音打開，放下遙控器時，對陸清伸出手，“過來。”

陸清遲疑著，緩慢挪到沙發旁，手裏還拿著那張賀卡。

“這麽著急嗎？鞋子也不穿。”宋朝聞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陸清坐下，“這電影看過嗎？”

題材特殊的緣故，上映後宋朝聞沒有主動帶陸清去看。

陸清剛坐下來，宋朝聞的手就攬過他的肩，手指一下一下地繞他垂下來的發尾。陸清不懂宋朝聞是什麽意思，宋朝聞這樣靠近他，他只會開心，可這張賀卡讓他心虛了，怕宋朝聞拆穿他的謊言－－從小到大聽宋朝聞說過千千萬萬次了：所有的錯誤裏，我最不允許的就是撒謊。

宋朝聞見陸清腳踩在地上，又說：“腿放上來。”

陸清照做了。

宋朝聞沈默許久，陸清半晌才反應過來，宋朝聞剛才問他“電影看過嗎”，他還沒有回答。於是點頭，“看過，昨天和徐遠川又看了一次，我很喜歡。”

他昨天挑這部，就是因為電影裏的某些情節和宋朝聞那個角色的性格以及行為，偶爾會和那些他不想回憶的影片類似，他有時會想：他面前的宋朝聞會不會也是一場騙局，真正的宋朝聞其實更貼近那個時而癲狂的作家，而他是地下室裏不說話的情人，裝作要逃的模樣，其實在等一場把愛貫徹的死亡。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們都在假裝。

“我們聊一會兒，好嗎？”宋朝聞把陸清手裏的賀卡拿開，揉揉他的頭發，又恢覆成平日裏溫和親近的模樣。

陸清點點頭，做了個小時候被宋朝聞罵時的慣性動作：一頭埋進宋朝聞懷裏，雙手緊緊抱著宋朝聞的腰。如果宋朝聞心跳加速，就是十分生氣，那麽他就會一直抱著不松手，並且小聲重覆“叔叔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如果宋朝聞心跳平穩，說明只是表面上嚇唬陸清。

此時此刻宋朝聞就心跳平穩，可陸清並不高興，因為他的心跳很快。

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起，一靠近宋朝聞，他就或多或少有些心跳加速，有時心臟像要跳出喉嚨口，攤開手就能接住，有時雖不那麽劇烈，但毫無規律，像首走調的歌。按理來說面對喜歡的人就該如此，不是怪事。所以宋朝聞沒有生氣，也沒有喜歡他。

陸清沒松手。就算不喜歡，他也想多抱宋朝聞一會兒。

“我想想，就從你說過的那個111文件夾開始吧。”宋朝聞拍拍陸清的背，心平氣和，“你只是看了，沒有拷貝下來另外儲存，對嗎？”

“嗯，沒有。”陸清蜷縮著身子，側臉貼在宋朝聞胸前，略微沙啞的聲音仿佛倒轉的沙漏，每說一句話，玻璃器皿下的細小顆粒就緩慢流淌，“小叔對不起，我不該不經允許看你的東西，可是我很好奇…”不是好奇影片裏播了什麽，是好奇宋朝聞喜歡看什麽，“那之後你就給我買了電腦，所以我沒有再用過你的，只看了那一次，真的。”

“好，我相信。”獎勵似的動作，宋朝聞的手掌貼著陸清的臉，手指穿進陸清發間，“那我也道歉，從小對你缺乏一些…性教育，以前我年紀也不大，覺得這方面的話題太難為情，說不出口，等能平靜說出口了，你已經到了我不需要我來教的年紀。”感覺到手掌下陸清的臉微微發燙，莞爾道：“像好朋友一樣聊一會兒，別緊張。”

“嗯。”

“當時是怎麽想的呢？”宋朝聞柔聲問：“是不是認為我很…”到頭來“變態”兩個字還是說不出口，需要找個替代詞，“很奇怪？”

“一點點，因為沒見過。”陸清說：“所以我試著去了解了…”

“嗯，了解得怎麽樣呢？”宋朝聞哭笑不得，覺得陸清自己偷偷搜索這個行為挺可愛，又實在不願意讓他接觸這些。

陸清歪著腦袋，在宋朝聞掌心蹭了蹭，“能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癖好？取向？就像我特別喜歡花花草草，還喜歡捧著到處走，一般男生不這樣，但是沒傷害到別人，不就行了嗎？”

“懂事兒了啊。”宋朝聞捏捏陸清的耳垂，“可是你既然這麽想，那我生日那天為什麽說那樣的話？”

陸清心裏一沈。這涉及到他藏在秘密裏的愛了，那天相當於自己砸碎了保險櫃的鎖，愛有沒有被發現，全看宋朝聞有沒有在他重新上鎖前試圖窺探，而他那天轉身走了，尚且不知道答案。

沒等到陸清回答，宋朝聞把手挪開，“那確實是你的真心話嗎？”

陸清說不出話來。該撒謊嗎？宋朝聞討厭他撒謊，不撒謊能怎麽辦呢？可是編不出合適的謊。

“算了，沒關系，這幾個月我也在冷靜思考。”宋朝聞道：“站在你的角度看，那些話都有跡可循，不過我沒有真的把你當成我的奴隸，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小朋友，但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對待你的方式、對你說話的語氣，以及一些用詞、行為，的確可能會對你產生一定的誤導。”

陸清忍不住問：“你對別人也會這樣嗎？”

“不會。”宋朝聞回答得很幹脆，“也許因為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在你面前更放松。”他扶著陸清的肩膀，讓陸清坐直了，然後對上那雙好看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你是誤以為我把你當成我的M，認為我很惡心，一時不能接受，所以才生氣嗎？”

－－搞錯了。陸清怔住。完全搞錯了，可又無法解釋。

“不是…”陸清的眼神有些閃躲，猶豫過後，選擇了避開“愛”字，承認另一半可以被知道的事實：“小叔，我完全尊重你的取向，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尊重歸尊重，可還是不希望你真的…有這方面的…伴侶？前兩年我一直黏著你，就是不想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和你的…奴…就，別人，在一起。”關鍵詞還是難以啟齒，一段話說得支支吾吾，“你生日那天，我聽見你接電話說要把那個別人帶來家裏，我不想你帶別人回來…所以才生氣。”

能適當地傳達出一點點“我吃醋”的潛臺詞嗎？陸清既緊張又期待。

“知道了，那本身就是小眾圈子，不能接受很正常，我還以為你是排斥到看見我就反胃，才故意離我遠一點兒。”宋朝聞笑道：“你這麽說的話我就完全放心了。”

陸清在心裏吶喊：可是我沒有放心啊－－

宋朝聞卻開啟了結束語，“好，那到此為止，以後不提了。”

陸清感覺自己像聽了一個匿名八卦，情節頗為跌宕，但傳播八卦的人死活不告訴他匿名人物分別是誰。

沈默了沒多久，宋朝聞拿起手邊的賀卡，打開看了一眼，“昨天在你外套口袋裏找到的，解釋一下？”

陸清偷偷松了口氣－－原來賀卡不是宋朝聞找常幸要來的。

“下午在這個花店上班兒…昨天有個外送單，賀卡忘記給了。”到底還是用了一個謊。

宋朝聞信了，“那昨天你那些胡言亂語都是什麽意思？”他單手抱了陸清一下，“還這麽給我演示？”

主動被宋朝聞抱，陸清臉紅紅的，“啊…那是…”

編不出第二個謊時，宋朝聞提醒他：“還是南城大學的老師？”

陸清臉上的紅不見了，眼裏都是震驚，“你怎麽知道？”

“還真有這個人？”宋朝聞目光一沈。

陸清幹脆順著宋朝聞的話往下接，“叔，我已經二十多歲了，假如真談戀愛，那也不是早戀。”

“男的，酒吧認識的，你還準備談戀愛？”

“酒吧裏也有好人啊，我之前的老板，陳風男朋友的樂隊…”陸清下意識側過頭，“你不也總是去…”

宋朝聞掐著陸清的下巴讓他轉過頭來，“聽著，陸清，你要談戀愛可以，不管你是隨便談談，還是計劃過長遠的發展，都必須先帶回來讓我看看。”

陸清撇撇嘴，“專制。”

“我對你已經夠開明了，要換到封建一點兒的家庭去，你昨天剛說完男的兩個字就能被打得站不起來。”宋朝聞想起來就頭疼，唯一的小侄子，出櫃出得猝不及防，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怎麽教育怎麽引導都忘了。

而陸清徹底放棄試探了－－宋朝聞對他毫無想法，想在宋朝聞臉上看到吃醋根本不可能。

“聊聊你這四個月怎麽生活的。”宋朝聞又道：“花店倒是沒什麽，好歹是你喜歡的。酒吧呢，為什麽？你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熬夜傷身體，你身體有多好？”

“花店是兼職，不用每天去，工資還不夠交房租的…”陸清說：“我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酒吧不需要這些東西，而且工資高，尤其是那一家，老板很大方。”

“聽起來關系挺好？”

“辭職了不就陌生人了。”

“最好是。”宋朝聞把手邊的賀卡扔進垃圾桶裏，眼神有些嚴肅地看向陸清，“去留學，你願意嗎？去你想去的國家，學你感興趣的事情，什麽都行，你自己挑。”

陸清楞住，不知道是該和宋朝聞對視，還是該錯開目光，眨眨眼睛，最後直直盯著宋朝聞黑襯衣的扣子，語氣像是要哭，臉上卻又笑著：“你好不容易有時間跟我說這麽久的話，結果是…為了送我走啊？”

宋朝聞自然是見不得陸清委屈，忙擡手揉了一把陸清的頭發，“是給你建議，可以拒絕。”

陸清毫不猶豫，“拒絕。”

“那再說吧。”宋朝聞向陸清伸出手，“現在算正式和好了嗎？”

陸清握住宋朝聞的手，象征性地晃了兩下，“我敢說不嗎？”

“還沒學會怎麽說話？”

“知道錯了。”真話又得借機說：“我愛你。”

宋朝聞說新戲取景地在南城，目前不打算回家，不過進組之後肯定是住酒店，陸清還是得跟他分開。今日份的苦惱上線，他決定一會兒上班買一杯全糖的奶茶，再加一塊慕斯蛋糕，加倍補充快樂。

意料之外的是宋朝聞下午不出門，坐在沙發靠近陽臺的位置喝咖啡，見陸清穿上外套準備走，平靜地叫住他，說：“我讓小楊幫你辭職了，以後不用去。”

陸清一楞，“為什麽？”

宋朝聞也感到好奇，“怎麽，你意思是這輩子都不花我的錢了？”

“跟這沒關系！”陸清把外套扔在沙發上，“你不是知道我喜歡嗎！”

動作很失禮，聲音太大了，宋朝聞沈默著看了陸清一眼。

陸清用力抓了抓頭發，深呼吸一次讓自己平靜，然後說：“對不起。”

“嗯。”宋朝聞不緊不慢道：“本來想讓小楊跟著你，可你也說了，我得多關心員工，既然這樣，那你就跟著我，讓他省點事兒。”

陸清又是一楞，“什麽意思？”

“跟著我。”宋朝聞說：“任何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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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水的一章，差不多鋪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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