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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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黑影一晃而過,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程柏森第一反應是擡起手臂作阻擋,而他的防禦動作只持續了須臾,很快放下了手。

溫霽是在很認真地生氣,抱枕下冰雹似的往程柏森身上招呼,砸得怦怦響,絲毫不手軟。同時他的嘴唇翕張,碎碎念著程柏森的罪狀,真真假假地將眼前人數落了一通。

後來空氣在拉拉扯扯中逐漸變了味,溫霽不知何時被程柏森攬住了腰,後腰被手掌捂著熱融融,他皺起眉正準備出聲怒斥程柏森,然而聲音全都在下一秒夭折在了喉嚨中。

一來二去溫霽和程柏森滾到了一起,他親密地跨坐在了程柏森的身上,肉體的溫度交纏在一起不分彼此,連對視的距離都變得近在咫尺。

抱枕在這個過程中跌落在地,然而溫霽的掌心卻沒有空落落,他的雙手此時正攀著程柏森的肩膀,稍微低頭便能觸碰眼前人的臉龐。

可能是累了懶得動,又可能是一通發洩後心情變好了不想與程柏森計較,總之溫霽面色自若地坐在了程柏森的身上,近距離地用目光描摹著程柏森的眉眼,沒有下一步動作。

程柏森胸膛輕微起伏,擡眼望他:“消氣了?”

溫霽心情舒暢時很好說話,他扯了扯嘴角嗯哼了一聲,甩了甩手,說:“手好累。”

程柏森說:“我的頭也好痛。”

溫霽聞言怔了一怔,表情微微變,伸手摸了摸程柏森的後腦勺:“真的假的?”

程柏森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假的。”

溫霽壓抑著瞪人的沖動,手掌仍覆在程柏森的後腦勺上,揉了揉:“不要開這種玩笑。”

程柏森知錯就認:“我的錯。”

說完之後冷了場,時間仿佛停滯了不再滴答滴答向前行,過了一會兒溫霽才問道:“後來還需要去醫院嗎?”

程柏森回答說:“覆查了幾次,沒有大礙。”

“噢。”

溫霽點了點頭,隨後腰身沒骨頭似的塌了下去,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了程柏森的身上,他將臉頰枕著程柏森的肩,小聲地在程柏森耳邊罵了一句“王八蛋”。

程柏森哭笑不得:“為什麽突然罵我?”

緊繃的神經在一瞬間松懈下來,溫霽的力氣仿佛隨著骨頭被一同抽走了,他咕噥著:“想罵就罵,王八蛋活該挨罵。”

程柏森將手掌覆上溫霽的背脊,發覺溫霽沒有表現出拒絕,他才放心地輕拍了兩下,當起了覆讀機:“想罵就罵。”

動作比方才更要親密,但是誰都沒有旖旎的心思,溫霽在暖意的包裹中閉上了眼睛,喧囂落潮,疲倦如山洪般卷來:“不想罵了,生氣好累。”

溫霽其實沒有將話說完,不止生氣好累,近段日子裏他連呼吸都覺得累。

明明一句話說得不明不白,溫霽不知道程柏森為什麽能立即和自己搭上腦電波,他聽見程柏森說:“難得的假期就要好好享受,別為不值得的事情浪費精力。”

這種被另一個人完全看穿的感覺令溫霽莫名惱火,他忍不住故意說:“你就是那個不值得的東西。”

這是一個惡意爆棚的回答,惡意得溫霽在說完後猛然心一跳,當場生出了幾分悔意,他將臉頰埋進了程柏森的頸側,睫毛輕顫:“對不起。”

程柏森喉結滾動,嗓音低啞:“不需要說對不起,我的確不值得。”

放在從前誰能想到程柏森會說出這番話,恐怕是在夢中都不敢想,溫霽想到這裏不禁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濕潤了眼睛。

溫霽曾經無比希冀程柏森向自己低頭認輸,然而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了,他以為自己會感到很痛快,但是沒有。

心情和開心搭不上邊,只有煩悶湧上了心頭,溫霽偷偷地在程柏森的衣領上抹掉眼角的眼淚,甕聲甕氣:“你能不能別喜歡我了,凈會給人心裏添堵。”

程柏森可以答應溫霽許多事情,但這件事不可以。

“不能。”程柏森頓了頓,“做不到。”

“好吧。”溫霽再次閉上了眼睛,綿綿地拖長了尾音,“程柏森,我好累啊。”

程柏森輕輕拍了拍溫霽的後背,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此時只需要當一名合格的聽眾。

這一次溫霽沒有在程柏森面前痛哭,他吸了吸鼻子,語速非常慢地說起了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困難和壞人,說完之後停頓了數秒,沒有緣由地用拳頭錘了一下程柏森的後背。

程柏森根本無法生氣,很無奈:“幹什麽?”

溫霽搖了搖頭當作無事發生,緊接著又說起了母親的手術,他一度哽咽:“大家都說是小手術,不需要擔心。”

“我在手術室外緊張得喘不過氣,但不知道該和誰說,我怕他們覺得我大題小作。”

然後溫霽撐著程柏森的肩膀坐直了腰,將手掌在兩人之間攤開,程柏森一言不發握住了溫霽的手腕,用指腹很輕地摩挲著他掌心深深的指甲痕。

程柏森問:“痛不痛?”

溫霽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說:“不記得了,可能很痛。”

溫霽說完話後想從程柏森身上離開,但程柏森久違地強勢了一回,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溫霽的腰,將溫霽釘在了自己腿上。

既然跑不成,溫霽立即選擇了放棄這個念頭,他的心思溜溜地轉,但他不想將心裏話和程柏森說,於是他再次往程柏森身上一趴,懶洋洋地將下巴搭在程柏森的肩上,坦然地貪戀著程柏森的懷抱。

程柏森的氣息令人心安,溫霽瞇起眼睛昏昏欲睡,眼皮沈沈,差點真的昏睡了過去。片刻後溫霽猛然驚醒,他只覺一陣心驚,忙不疊將程柏森的脖子摟得更緊了一些。

程柏森忽然說:“我喘不過氣了。”

溫霽這才松了力氣,他將手臂垂在了程柏森的身後,手指在程柏森的背上劃拉著,畫完小狗又畫豬頭,同時還不忘當著程柏森的面說人壞話。

程柏森氣笑了:“你再說一遍。”

程柏森聲線偏冷,皮笑肉不笑時怪駭人,剛還在光明正大地講別人壞話的溫霽立即噤聲,縮了縮脖子:“我沒說話呀。”

溫霽把嘴巴的拉鏈拉上了,專心致志地在程柏森的背上畫起了兒童畫,過了一會兒,他才在程柏森耳邊說:“剛才那些事情我沒和別人講過,但我都和你說了。”

溫霽說話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程柏森很費勁才將它聽清,他的心臟啪地一聲崩塌了一塊,掉下來的碎片砸得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以後都可以和我說。”

溫霽含糊地應道:“你想得美,看情況吧。”

程柏森忍不住笑了,呼吸灑落在了溫霽的頸側,溫霽被燙得顫了顫,隨即他惡狠狠地說:“你不許呼吸。”

程柏森被溫霽的不可理喻驚呆了,不過他的反駁沒能說出口,因為溫霽捂住了他的嘴巴。

柔軟的掌心抵著程柏森的唇瓣,溫霽心不在焉地感受著落在掌心的溫熱呼吸,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和程柏森對視。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可是溫霽從那雙冷淡的眼睛裏看不出程柏森的心思。即使這樣,他仍然莫名篤定自己現在無論說什麽話,程柏森都會認真聽,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將不耐煩的情緒掛上眉眼。

究竟是什麽時候意識到了這件事,溫霽不知道,總之他在程柏森面前的有持無恐不是從今天才開始。

溫霽松開了手,雙手捧住了程柏森的臉頰,這是一個很適合接吻的距離,但他沒有做出任何親密動作,只是認真地看著程柏森的臉龐。

程柏森與溫霽錯開視線,聲音帶著些許不自在:“幹嘛?”

溫霽歪了一下腦袋,追上了程柏森的目光,故作兇狠地咬咬牙:“好可惡的一張臉皮。”

程柏森看著他:“那就撕掉吧。”

溫霽唇角微微上揚,還真的上手掐住了程柏森的臉,手指掐著皮肉往外扯了扯,松開手時只見程柏森的左臉上紅了一小塊。

溫霽用手指碰了碰紅痕,心虛地移開目光,他再次將臉頰枕上了程柏森的肩膀,這個姿勢可以令他看不見程柏森的臉。

溫霽說:“再讓我靠一會兒。”

“隨你。”

溫霽側頭看向客房中的電視機,電視屏幕上正播放著一部電影,而音響在他進門前早已被調至了靜音。

溫霽沒有看過這部電影,好奇心使他盯著無聲的屏幕看了一會兒,奈何他沒看懂正在發生的劇情,忍不住問:“他們在幹什麽?”

程柏森很快反應過來,說:“他們是一對珠寶大盜,為了獨占全部贓物,他們都正在試圖搞死對方。”

溫霽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何必呢,明明對半分也足夠他們下輩子衣食無憂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溫霽在程柏森的肩上蹭了蹭臉頰當作回應,繼續沈默地看電影,可惜這部電影的調調實在不合他心意,硬生生將他看困了。

溫霽打了一個哈欠,程柏森問他:“困了?”

溫霽沒有回答,遲疑地反問:“這部電影是不是你一直很喜歡看的那一部?”

程柏森楞了楞,他的確看過很多遍這部電影,讀書時看,工作後看,失憶時也看,如今還在看,好像永遠看不膩。

溫霽能記得這部電影著實出乎了程柏森的意料,畢竟溫霽在看電影這件事上和他完全合不來,那段日子裏溫霽每次看見他在看電影都會興致勃勃地坐下來一起看,然後五分鐘不到便會意興闌珊地找借口離開。

程柏森不由失笑:“對。”

溫霽也想起了從前的事情,他將臉埋進了程柏森的肩膀,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和你一起看過?”

“嗯,一起看過好幾次。”

“幾次?我怎麽不記得了?”

程柏森說:“因為你覺得它很無聊,每次看都不會超過五分鐘,所以你根本沒發現它們是同一部電影。”

這句話戳中了溫霽奇怪的笑點,他笑得整個人東倒西歪,差點從程柏森的腿上掉下去。

程柏森攬著溫霽的腰將人扶穩,隨後他們非常突然地就“喜歡”一詞展開了討論。他們默契地對具有愛情意義的“喜歡”避而不談,起初在討論為什麽如此喜歡這部電影,後來話題變得極其跳躍,上一秒還在討論“更喜歡沖浪還是跳傘”,下一秒立即開始為“鹹蛋黃更喜歡哪個牌子的狗糧”展開辯論賽。

最後溫霽硬生生將自己說乏了,強硬地用一句“小狗不許挑食”結束了話題。他電量耗盡似的攤在了程柏森身上,眼睛要闔不闔地睜著,總之瞧起來像沒精神了,說話也慢吞吞。

溫霽說話時的聲音實在太輕了,程柏森根本聽不清,他側過臉將耳朵靠近溫霽,說:“我沒聽清。”

溫霽懶洋洋地擡起頭,定睛看向程柏森的薄唇。他小時候聽別人說嘴唇薄的人會很薄情,剛和程柏森分手時他覺得這句話的確是真理,程柏森就是世界上最絕情的人,但現在他有些犯迷糊了。

溫霽這會兒壓根沒思考,腦袋一熱想做就做了,仰頭親了一下程柏森的唇角。

親完之後他也沒看程柏森的臉色,腦袋一垂又將臉埋進了程柏森的肩膀裏,不過溫霽此次逃避沒能奏效,他被程柏森拎著後頸提了起來,整個人往後一仰,和程柏森四目相對時他僵硬地眨了眨眼。

溫霽決定先發制人:“你這是什麽表情?”

說完之後溫霽忙不疊在心裏嘀咕道,這是想要吃人的表情。

程柏森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放在溫霽後頸上的手掌攏了攏,指腹摩挲著頸側溫熱的皮肉,未經允許便低頭親吻了溫霽。

溫霽此時頗為心虛,畢竟這事是他先挑起的,說到底還是他理虧,先前囂張的氣焰都矮上了幾分。

更何況被親兩口也不會少一塊肉,接吻也不是一個人舒服的事情,溫霽不一會兒就享受了起來,牙齒被程柏森的舌尖抵上時他立即乖乖地松開了齒關。

或許是太久沒有接吻,他們這回親得格外磕磕絆絆,溫霽一不小心想起了他們第一回 接吻時的事情,非常不合時宜地笑了一聲。

隨後溫霽急忙將人推開,擡起雙手捂住臉:“對不起,走神了。”

程柏森用手背蹭了蹭嘴唇,溫霽將他的嘴唇咬破了,這會兒輕輕一摁便會泛起絲絲刺痛。

程柏森沈默地拽下了溫霽的手,又跟溫霽討了一吻,然後才將他的手腕松開。

溫霽的目光黏在了程柏森的臉上,視線沿著高鼻深目往下滑,最終落在了程柏森嘴唇的傷口上。

溫霽的思緒飄遠了,飄到了今日傍晚時分的夕陽下,彼時光影黯淡,海風將他吹到了程柏森的身邊,他覺得程柏森瞧起來孤零零,於是他像撿貝殼一樣將人撿了起來。

明明距離那時才過去了短短幾個小時,溫霽卻覺得一個世紀就這樣過去了。

時間像是被拉動了進度條,春夏秋冬在眨眼間變換了上百番,他不僅和程柏森吵了架,還單方面打了架,糊裏糊塗的又親密無間地抱在了一起,摟在一起一股腦兒說了許多話,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腦袋一熱說了出來,最後還把程柏森的嘴唇咬破了。

溫霽想伸手碰一碰程柏森的傷口,想了想還是縮回了手,他將手掌搭在了程柏森的肩膀上,垂眼睨著程柏森:“你的話還算數嗎?”

“什麽?”

“你剛才說我以後遇到不高興的事情都可以和你說,這句話還算數嗎?”

程柏森沈著臉沒吭聲,溫霽以為他反悔了,他的小臉剛剛一垮,便聽見程柏森說:“作數。”

溫霽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他摸了摸鼻子,從程柏森腿上爬了下來,這回程柏森沒有攔他。

沙發上放著一張薄毯子,溫霽伸手將毯子拎了起來往身上攏了攏,他坐在程柏森的身旁,從毯子底下探出腳踩了一下程柏森的腳背。

程柏森被溫霽這番幼稚鬼行為無語到了:“你幾歲?”

溫霽沒回答,又從毯子底下伸出手去牽程柏森的手,掌心抵著掌心,他興致勃勃和程柏森比起了手掌大小,過了一會兒他覺得這件事的確十分自取其辱,與此同時他聽見程柏森發出了很輕的一聲笑,他動作一頓,沒好氣地甩掉了程柏森的手。

不過沒甩成,程柏森將他的手握住了,溫霽扯了兩下沒扯成功,便任由程柏森將自己的手攏在了掌心。

不知為何,他們突然繼續起了剛才那個關於“喜歡”的話題,事後溫霽回想了一下,起因似乎是自己盯著電視屏幕再次犯了困,他打了一個哈欠,和程柏森提起了自己喜歡的電影。

事實證明他們在電影上確實犯沖,溫霽最喜歡的幾部電影,程柏森一部都不喜歡,反之亦然。

他們又提起了讀書時的那座城市,卻未曾想到他們會因為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再起爭執,程柏森認為那家餐廳的招牌菜原味最好吃,而溫霽堅持那道菜加辣椒才能下咽。

溫霽氣呼呼地怒斥程柏森沒有品味,程柏森斜眼冷冷地睨著他,他們對上了眼睛不說話,片刻後一同扭頭用後腦勺對著對方。

場面實在好笑,溫霽扭頭捂著嘴偷笑,眼睛瞇起好似兩道小月牙,同時他的身體向旁邊一歪,將額角枕上了程柏森的肩頭。

溫霽喜歡的東西很多,僅僅是在讀書的那座城市裏他都能數出許多樣,他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和程柏森說,可惜程柏森既沒有去動物園見過那頭很高的長頸鹿,也沒有聽說過溫霽很喜歡的玫瑰園。

溫霽來了脾氣,癟了癟嘴:“不想和你說話了。”

程柏森說:“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帶我去看看。”

程柏森未免太得寸進尺,溫霽冷呵了一聲不打算理人,這時程柏森的聲音緩緩響起,禮尚往來地一一說起了自己在那幾年裏喜歡去的場所。

溫霽只對程柏森口中的古董店感興趣,奈何程柏森的嘴巴像是上了封條,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透露具體店址和店鋪名。

溫霽心癢難耐和程柏森討價還價,結果一不小心跌進了程柏森精心布置的圈套裏,最後他答應了程柏森會一起去看長頸鹿、去玫瑰園,才將古董店店址拿到手。

到頭來還是讓程柏森得逞,溫霽為此生了一頓悶氣,他單方面和程柏森冷戰,硬著頭皮盯著電視機看了十分鐘電影,一不小心將五分鐘的紀錄打破,但他打哈欠打得眼淚都快溢出眼眶。

於是溫霽又單方面結束了冷戰,若無其事地將身體靠著程柏森,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電視屏幕,不過他不是在看電影,而是在看電影裏的電視機。

電影人物在對話,而人物身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著歌舞片,溫霽看得津津有味,可惜畫面並沒有持續太久,鏡頭一轉,歌舞片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溫霽對此感到很可惜,眼睛仍未從電視機上離開,這時屏幕上的電影人物剛好含情脈脈地說了一句“我愛你”,他怔了一怔,移開視線看向程柏森。

程柏森正在看電影,餘光瞥見溫霽的動作後扭頭看來,他蹙著眉露出了思考的表情,隨後他俯身靠近了溫霽,呼吸的氣息灑落在溫霽的耳邊:“我愛你。”

溫霽微微瞇了瞇眼:“知道啦。”

程柏森不覺得失落,他坐正了身體,不鹹不淡地扯了一個笑。

電影尚未結束,溫霽已經攏著毯子睡著了,他身體朝沙發空蕩蕩的那一側漸漸滑落,腦袋枕著抱枕睡得天昏地暗。

醒來時是淩晨兩點,客廳裏只開了幾盞小燈,光線昏暗很適宜入眠,溫霽睜開眼時絲毫不需擔心被燈光刺痛眼睛。

溫霽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用手肘撐著沙發坐了起來,他環視了四周一番,沙發上只有他一個人,而不遠處的側廳正亮著燈光。

踩著拖鞋朝著側廳走去,溫霽的腳步輕得幾乎無聲無息,程柏森一擡頭發現身側多了一道人影,整個人不由往後一仰,一臉驚愕,明顯被嚇了一跳。

難得看見程柏森露出這副表情,溫霽當即睡意全無,單手撐著椅背笑得肚痛。

溫霽這會兒心情極好,就算被程柏森攬到了腿上也不打算與人計較,他勾著程柏森的脖子,笑瞇瞇地說:“你被嚇到了嗎?”

程柏森捏了捏溫霽的手:“是啊。”

溫霽將視線投向程柏森面前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頁面裏全是他看不懂的內容,密密麻麻的字看得頭暈。

溫霽問:“這是你的工作嗎?”

“嗯。”

溫霽指著電腦屏幕,隨口問道:“大半夜還在工作,這份東西很急著用嗎?”

程柏森說:“今天下午要開會。”

溫霽看了看電腦屏幕一角的時間,又看向頁面上的文檔,皺起眉:“今天?”

“是。”程柏森語氣淡淡,“早上九點的飛機。”

溫霽被哽住了,他垂著眼睫,垮著嘴角,擺出了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誰突然惹到了他。

程柏森知道是因為自己。

溫霽容易心軟,容易因為覺得麻煩了別人而感到愧疚,程柏森不用細想便知道溫霽在得知他的行程安排後心裏不舒服。

愧疚感固然能成為愛情游戲中的一把鋒利武器,它在很多時候甚至能成為刺穿對方盔甲的決勝一擊,然而程柏森不需要溫霽為他難過,他擡頭緊緊盯著溫霽的眼睛:“我心甘情願。”

沒有人在這場對視中當逃兵,溫霽看著程柏森眼眸中的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為了不打擾程柏森工作,溫霽很快就從程柏森的腿上離開,他拉開了一旁的椅子,盤著腿坐在椅子上玩起了手機。

閑著無聊沒事幹,溫霽打開在搜索欄裏輸入了剛才那部電影的名字,他粗略地看了幾篇影評,退出時一不小心點開了相冊中的劇照。

說來湊巧,第三張圖片正好是那句“我愛你”臺詞的畫面,溫霽怔了半天,忍不住擡頭看向程柏森。

程柏森嘴唇上的傷口結了血痂,溫霽一想到十二小時後程柏森將帶著這個傷口回公司開會,他的臉上難免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溫霽在程柏森身上栽過大跟頭,但他此刻毫不懷疑程柏森那句話的真假,畢竟不是真心怎麽可能讓心高氣傲的程柏森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狼狽。

他們此時的關系處於一個很怪異的平衡裏,明知道不會得到回應,程柏森仍然對溫霽說了喜歡說了愛,溫霽對此照單全收,不作回應。

程柏森在工作,而自己剛剛睡飽,這時候溫霽才有閑心認真回顧剛剛過去的一天。不得不說真荒唐,他們仍計前嫌,自己依舊會因為程柏森咬牙切齒,但是他們兜兜轉轉又在一起了。

燈光柔和地罩在了他們的身上,溫霽盯著程柏森的側臉,冷不丁地說:“我好恨你。”

程柏森動作稍頓,平靜地看了溫霽一眼。

溫霽將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坐沒坐相地往前一俯身,他將臉頰貼著程柏森的手臂,目光黏在了程柏森正在打字的手指上。

溫霽的動作慢悠悠,說話也慢慢的,嗓音跟踩著棉花似的:“但是我也很需要你。”

餘少懿讓他別在一棵樹上吊死,溫霽經過試驗發現做不到,他在程柏森這棵樹面前說不出喜歡和愛,但他意識到自己很需要程柏森。

流不出的眼淚在看見程柏森後會掉下來,憋在心裏的委屈在程柏森面前終於能說出口,此時他枕著程柏森的手臂,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找到了久違的理想鄉。

程柏森正在打字的手終於停下來,細碎的鍵盤敲擊聲從耳邊消失,溫霽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被很輕地摸了一下。

說實話他向來不太喜歡被人碰腦袋,但他此時沒有半分反感,他甚至微微瞇起了眼睛。

片刻後鍵盤敲擊聲再次響了起來,溫霽扭了扭腦袋,臉頰不繼續貼著程柏森的手臂了,改成了靠著程柏森的肩膀。

溫霽捧著手機玩了一會兒,回覆了許多條信息,又下載了一個消消樂游戲,從第一關一路高歌猛進打到了三十關,終於玩膩了。

再擡頭一看,溫霽才發現程柏森的工作已經做完了,電腦屏幕上此時不再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文字,而是一個靜音的美食視頻。

溫霽問他:“你怎麽不開聲音?”

程柏森打開了聲音,寂靜的房間瞬間熱鬧了起來,然而熱鬧並沒能持續多久,美食視頻的時長很短,進度條很快抵達了終點,房間裏隨之安靜下來。

程柏森將主動權交到了溫霽的手裏,他將筆記本電腦往溫霽面前推了推,說:“接下來想看什麽?”

溫霽想了一下,在搜索欄裏寫下了一家動物園的名字,點擊搜索後他發現不僅有視頻,而且數量還不少。

溫霽隨手點開了一個播放量很高的視頻,第三分鐘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長頸鹿,他拍了拍程柏森的手背,有些高興:“就是這一只長頸鹿,它特別特別高。”

“看見了,比其它長頸鹿都要高。”

溫霽興致勃勃地想要繼續往下說,然而他在下一秒非常突然地噤了聲,他迅速地關掉了頁面,面色極為古怪地跑了:“我困了,我去洗澡睡覺。”

溫霽說跑就跑,拖鞋底裝了滑輪似的,一眨眼就沒了人影,只能遙遙聽見浴室的方向傳來了砰的一聲。

程柏森收回視線,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他打開了剛才的視頻頁面,認真看了一會兒視頻內容,當他看清視頻裏一個無意入鏡的游客後,他不能自已地從喉嚨裏溢出了一聲輕笑。

視頻裏正在給長頸鹿投食的人不是溫霽還能是誰?

世界上偏偏存在著如此巧合的事情,還在讀大學的溫霽和朋友前往了當地的動物園,結果一不小心被別的游客拍進了鏡頭裏,而就在這段旅游視頻發布出來的三年後,溫霽在程柏森面前打開了它。

程柏森將視頻點擊了收藏,猶豫再三最終放棄了故意截圖發給溫霽這個想法。老虎拔毛雖有趣,但萬一被惱羞成怒的溫霽趕進花園幕天席地一整夜,那麽他未免太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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