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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話往事已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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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最後,幾人都有些醉意。方大成徹底醉了,抱著方翊死活不撒手。

方翊最怕他喝醉,明明酒量最淺,偏偏還愛喝,拉都拉不住,就差直接懟著酒壇往嘴裏灌。一喝醉就喜歡抱人,被他抱著走都走不了。

方元良笑呵呵看著自己兒子撒酒瘋,時不時揀著菜吃。

吳翠林覺得丟臉,理著飯桌無奈搖頭。

方翊想要幫忙,被方大成拖著動不了,他轉向方元良求助。

方元良樂著擺擺手,表示無能為力。

無法,他又轉向綏寧。

綏寧看他睜著一雙大眼,莫名讀出了其中的委屈,神差鬼使地拉開了方大成。

酒醉中的方大成本能地感到了危險,他擡頭一看,發現綏寧正瞪著他,嚇得他酒都醒了幾分,立馬松了手。

方翊朝綏寧眨眨眼。

綏寧又讀懂了,這是向她表示感謝。

她面無表情盯著方翊,突然扭頭哼了一聲。

方翊:“?”

兩人幫著吳翠林收拾了碗,然後跟他們道了別。

夜已黑,涼風習習,吹在走在田埂上的兩人身上。

方翊攏了攏外衫。

他回頭看了看方元良家,門口站著一個身影,是方大成,瞧見他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方翊也揮了揮手,然後示意他回去。

他轉過頭,沈默半晌,突然開口:“良伯年輕時與我父親交好。我十二歲那年,父親染了重病,久治不愈,母親四處求人無果,積郁成疾,沒多久也臥病在床。”

那也是一個秋天,和往常一樣平常,一向強壯的父親突然開始咳嗽,起初他並沒有當回事,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風寒。

父親舍不得花錢看病抓藥,每日強撐著身子幹活,直到有一天他在田裏雙眼一黑,再也爬不起來。

那場病席卷著父親的生命,他幾乎是吃什麽吐什麽,大夫也查不出病因,眼看著他日漸消瘦,很快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凹陷。

頂梁柱倒了,擔子就落到了母親身上。

她為了父親常常哀嘆,常常落淚,但她不得不堅強。於是她白日幫人家做活,夜裏又點蠟繡十字繡賣。

辛勞和憂郁加在一個女人身上,生生叫她熬壞了身子。

父親看著她憔悴的臉色,眼裏盡是自責,總說是他拖累了他們娘倆。

母親聽到這話就訓斥他,叫他不要多想,然後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她苦苦支撐著這個家,生病了都藏著掖著,因為她還有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和病重的丈夫,她清楚的知道,如果她也倒了,那麽受苦的就是她的孩子,於是她總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自己能夠多撐一段日子。

但老天並沒眷顧他們,母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家裏的擔子還是落到了方翊手裏。

那真是一段很艱辛的日子,家裏兩個大人都病倒了,斷了生計,所有的錢拿來治病抓藥,很快入不敷出,良伯一家領著村民捐了些錢,但還是治標不治本,不久之後,父母相繼撒手人寰,獨留他一人。

這些事他悶在心裏無處訴說,如今莫名想要說給綏寧聽,於是借著酒意一吐為快。

綏寧沒說話,但方翊知道她在聽。

方翊道:"良伯一家曾為了我爹娘的病四處奔波,爹娘死後,他們對我照顧頗多,在我心裏,他們就是我的親人。“

綏寧沈默良久,不由想到,她十二歲的時候在做什麽呢?好像是在路人林裏廝殺,整日與蟲蛇屍體相伴,惶惶度日。從最開始的哭喊軟弱到最後的鐵石心腸,也不過半年,朋友間的背叛,捅到肚子裏的刀叫她不敢再將後背交給任何人。100個孩子死的死傷的傷,林子裏到處是屍體,烏鴉黑壓壓的覆在頭頂,虎視眈眈等著她喪命。路人林成了屍山血海的地獄。

她成了最後的勝者,被冠與“綏”這個字。

從某種意義來說,她與方翊真可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只不過方翊還有疼他愛他的人,而她綏寧自始至終是個孤家寡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方翊那日帶她見了家人,還是因為他吐露心聲,總之,綏寧變了一些。

起初綏寧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疏離感,這幾日她好像更容易親近了,至少上藥不便時會求助他,雖然她還是那副矜傲的樣子,喜歡斜著眼看人,但總歸是個喜人的進步。

是日傍晚,方翊吃完飯坐在書案前細細抄寫,綏寧洗完碗進屋無所事事。她斜坐在椅子上,一手手肘撐在扶手上托著腮,懶懶看著方翊。

綏寧道:“你都賣些什麽書?”

方翊道:“《資治通鑒》《世說新語》等等,除此之外我還賣些話本。”

綏寧道:“你寫的?”

方翊道:“是,閑來無事寫的。”

他從角落搬出了幾本書。

那些書比尋常的書要小一些 ,正正方方,封皮上圖案花花綠綠,讓人眼花繚亂,其中印了幾個粗黑的大字。

綏寧覺得這些書有些眼熟,她走近一看,一眼就瞧到了其中一本叫《魔教風月集》的話本,心生好奇。

眾所周知,這武林有三千門派,什麽青山派,昆侖宗,崆峒門,但被稱為魔教的只有一家,便是武林公敵羅剎門。

她隨手一翻,但見其中一頁寫道:

"…………綏美娘一身冰肌玉骨,側身躺在白玉床上,恰似珠落玉盤,她眉目生春,眼波流動,纖指一勾,叫人魂都飛了。

她笑盈盈道:‘程郎,練功有何樂趣,不如與我快活。’

程肆野額顱冒汗,兩頰飛紅,他橫兵在前,瞋目怒視道:‘妖女,你休要此番作態汙煞人眼!’

綏美娘翻身下床,一手指向程肆野,美目圓瞪,嗔怒道:”程肆野,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語罷,她飛身上前……“

後面便是什麽一柱擎天,雙峰玉立,什麽曲徑通幽,激流勇進,汙言穢語不堪入目,綏寧看的眉頭越鎖越緊,終於忍不住,”啪“的一聲合上書拍在桌上。

她怒道:"這是什麽東西?!”

怪不得她覺得眼熟,這可不就和她從左護法那沒收來的一模一樣嗎!

方翊道:“這個啊,講的是羅剎門門主綏和崆峒門門主之子程肆野的纏綿情事。"

他謙虛笑道:”說來慚愧,這是不才賣的最好的一本。”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不”綏寧氣到話都說不清了,“我想說,”她指著封面的筆名咬牙切齒道:“風消雨歇是你?!”

方翊笑瞇瞇道:“對啊。”

綏寧氣極,怪不得她幾番尋人無果,敢情是藏到這旮旯角裏來了。

她瞪大雙目,不敢置信,道:“綏和程肆野什麽時候搞到一起去了?!他們不是勁敵嗎?!”

方翊擺擺手道:“話本而已,不必當真,看個樂趣就好。“

綏寧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冷哼一聲,道:“傳聞綏嗜血成性,暴戾乖張,你這麽寫不怕她瞧見撕了你?”

方翊笑容一僵,道:“她應當不會瞧見這些……吧?”

綏寧又“哼”了一聲,不作言語。一時之間氣氛冰凝。

方翊感覺如芒在背,心道:她怎麽又生氣了?又沒有寫她。突然筆尖一頓,他後知後覺,僵著脖子轉頭看向綏寧。

綏寧冷冰冰瞧著他,一臉似笑非笑。

方翊試探道:“…………門主大人?”

綏寧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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