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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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發短信的時候,我以為你不會來。”於海陽的語氣聽起來很高興,“所以能在這裏看見你,我真的特別驚喜。”

他嘴上這麽說著,黑色的眼睛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時奕無意於去猜他是真的開心還是僅僅在客套:“畢竟很久沒見了,該來敘敘舊。恭喜你,實現理想,得償所願。”

“我能有今天的成功,跟我們在一起訓練那兩年脫不開幹系,那個時候你教了我很多有用的東西,師兄,我真的要謝謝你。”

於海陽說著話,臉上再度浮現出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微笑,仿佛是真的在向他致謝。

時奕不想看他的表情,於是移開了視線:“你能成功是你自己的功勞,跟其他人沒有太大的關系。”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競技運動是很吃天賦的行業,能從千萬人裏脫穎而出的人,天賦和努力缺一不可,而能站上巔峰的運動員,哪怕僅有那麽一次,無一不是天才。

於海陽顯然滿足這些前提條件。

聽見時奕的話,於海陽依舊微笑著,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師兄,謝謝你說的這些話。”

他的表情就像是無數根銀針紮在了時奕的心臟上,在這種獨特痛感的刺激下,他的腦海裏閃現出一副又一副往昔的畫面。

即便如此,時奕的臉上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不客氣。”

等於海陽走了,他坐下來,突然感覺空間在無限擴大,四周一片空曠,頭頂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射而來,慘白的光芒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捂住肩膀,捂住疼痛的心臟,用光所有的力氣才張開眼睛。

四周是嘈雜的人聲,時奕卻什麽也聽不明白,擡頭,只看見於海陽站在不遠處,神色愉悅地微笑著。

——那一天,於海陽也是這樣,站在光輝之下,瞳孔放大註視著他,嘴角肌肉卻慢慢地向上揚起,最後變成歡喜的笑。

那是無法控制的、發自肺腑的笑,是極端喜悅時情不自禁的感情流露。

時奕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硬生生從胸腔裏拉扯出來,只在胸口給他留下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站起來,不顧所有人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出了包間。

他不管不顧地往外走,一道無形的墻壁將他與周遭的一切割裂開來,他仿佛身處這個世界又仿佛不在,好像回到了四年前,醫生對他宣判死刑的那一天。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總是會做同一個夢。夢中他身處泳池,拼了命地向前游,將所有人了甩在身後,拿下了第一名。他終於站上聚光燈下的領獎臺,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可是,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人為他歡呼。他茫然地擡頭看向前方,才發現觀眾席上空無一人,那裏黑漆漆一片,沒有燈光,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偌大的游泳場館內,只有他孤零零地矗立。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被困在最深的夢魘裏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跌跌撞撞地前行,卻找不到出口,四處碰壁。

也許,從一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他本就不該有任何奢求與希冀。

“汪汪!”

狗叫聲在他身邊響起,並且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密集:“汪!汪!汪!”

時奕伸手,觸碰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眼前的畫面逐漸清晰,他看見雲眠一直沒有歸還給他的奕崽擡起前肢撲在他的身上,快速地搖著尾巴向他撒嬌示好。

……奕崽?

他下意識地移動了一下視線——

果不其然,身形瘦小的女孩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

雪橇犬的常規運動量很大,精力充沛,每天必須要遛夠充足的時間,否則它們很容易拆家,就算不拆,也會在家裏煩躁不安地跑來跑去。

晚飯之後,雲眠牽上奕崽外出溜達,這回他們走得遠了一些,雲眠開始腳痛,想拉著奕崽回去時,它突然趴在地上嗅了嗅,非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奕崽力氣很大,它想往西,雲眠就算拿出吃奶的力氣也不可能拉它往東。一人一狗在原地較勁半晌,路人都投來懷疑雲眠是偷狗賊的眼神,於是她只好妥協,任由奕崽在前面領路拉著她走。

奕崽不停地往前走,偶爾停下來嗅一嗅,就這麽走過兩條街道後,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時奕站在馬路旁,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宛如一棵無言的行道樹。

雲眠楞了一下,手上力氣一松,奕崽就躥了出去,撲向時奕。

自從上次吵架後,他們再沒見過面也沒有聯系過,雲眠想過要聯系他,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於是一拖再拖。

她沒想到,再見時,時奕會是這樣的狀態。

楞神的片刻,時奕看向她,隨即大步向她走去。

距離稍近一些,她發現他整張臉蒼白無血色,唯有眼睛發紅。等時奕近在眼前,她嗓子發幹,張張嘴想要說話,還沒發出聲音,就突然他被緊緊抱住。

他將她整個人按在懷裏,手按在她的腦後,胸膛寬闊到可以將她整個人蓋住。雲眠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都被包裹在他滾燙的體溫裏,燙得她掙紮了一下,時奕卻像沒感受到她的掙紮那般,紋絲不動地抱著她。

這個時候,雲眠才感覺到,他在顫抖。

難以察覺的、極其輕微的顫抖。

時奕曾以許多種樣貌出現在她面前。

教人游泳時的細致;談及過去時的沈默;面對無理要求時的無奈;與她吵架爭論時的冷漠……

唯獨從未像今天這樣,展露出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神情。他明明完好無缺地抱著她,她卻覺得他像一塊支離破碎的玻璃,隨時有可能散開。

雲眠偏了偏頭,把側臉貼在他心臟的位置上,伸手用力地抱住他的腰。

許久之後,時奕略顯發幹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奕崽把我拖過來的。”被他按在懷裏,雲眠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興許是因為沒搞懂這個邏輯,時奕松開手,垂眼看她。

雲眠總感覺他的眼睛裏殘留著一絲水光,可憐又可愛,於是耐心地給他解釋:“我在遛奕崽,想回去的時候它拼命把我往相反的方向拽,沒辦法,我只好縱容它,然後就看見了你。”

她解釋完,後知後覺地想起還有奕崽,低頭去找,只見奕崽蹲在他們兩人的腳邊,吐著舌頭散熱,咧開嘴角如同正在開心地笑。

雲眠忍不住伸手,把它的頭揉了又揉。

“走吧。”時奕彎腰,從地上撿起狗繩,“我送你們回家。”

雲眠什麽都沒多問,僅是點了點頭:“嗯。”

回去的路上,由時奕牽著奕崽,雲眠則兩手空空地走在他身邊。

一路走來都很安靜,雲眠時不時用餘光瞄他,只見他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緊閉,又恢覆成往日那種冷淡的模樣。

雲眠想開口和他談談之前吵架的事,卻又不知道從何談起。

不知是時奕窺破了她的心思,還是他本來就有和談的打算,在寂靜的街道上突然開口:“之前的事,對不起,我說了很難聽的話,其實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你討厭過。”

雲眠微怔,回過神之後眼睛莫名發熱,她吸了吸鼻子:“不,你沒有說錯,我就是討人厭,自以為是,傷害別人卻不自知。該道歉的是我,時奕,對不起。”

時奕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我說的是氣話,你不要這麽貶低自己。”

雲眠偏了一下頭,躲過他的手掌。

時奕收回手,沈默片刻,說:“關於我的事,等到了合適的時機,我一定會告訴你。”

“合適的時機是指?”

“等我真正解開心結、能夠坦然面對過去的那一天。”

他這次選擇參加於海陽的飯局,正是出於試探的目的。他想試探自己到底有沒有從過往中走出來,是否與於海陽再見時會一身輕松無所顧慮。

如果是,那他會馬上給雲眠打電話,向她道歉,告訴她那些過去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

“那我會等著那一天,如果你一直不想說,我也不會追問。”雲眠仰頭看他,輕而快地說完了這句話。

這個時候,潛藏在雲層之後的月亮悄悄探出頭,向夜色籠罩下的容城灑下溫柔的光暉。月光落在雲眠會說話的大眼睛裏,將她的眼睛變成了裝滿月光的湖,一晃動,就會溢出無數清輝。

她一點也不完美,可是,僅憑一個眼神,就能牽動他的心。

於是時奕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話:“我能抱抱你嗎?”

雲眠先是一楞,緊跟著便張開了雙臂。

時奕抱住了她,他彎下脖子,用側臉蹭了蹭她柔軟的頭發,毛茸茸的,有輕微的觸感卻並不紮人。

他克制住自己,很快松開了手。

雲眠摸了摸剛才被他蹭過的地方,眼底含著促狹的笑意,說:“你剛才蹭我的時候好像狗狗哦,跟奕崽一模一樣!”

時奕楞住。

剛才他故意把力度放得很輕,裝成無意識的動作,就是為了不被發現,結果……好像沒什麽用。

取笑完他,雲眠心情極好,大步地向前走,走兩步又開始抱怨:“我走累了,腳好痛。”

時奕想也沒想:“我背你?”

雲眠似乎認真思考了這個提議,最後搖搖頭:“算了,你照顧好奕崽吧。”

時奕一直把雲眠送到了家門口,一打開門,奕崽就主動進了家門,時奕也毫無挽留的意思。

“奕崽已經在我這裏待了十幾天了,你不把它帶回去嗎?”雲眠疑惑道。

“讓他多陪陪你吧,過幾天我再來接它。”

時奕突如其來的表態讓雲眠大為震驚:“你沒事吧?怎麽突然這麽大方?”

真把他當小氣鬼了麽。

“……”時奕無奈地嘆口氣,“你喜歡就讓它多陪陪你,就當是我對你的賠禮道歉。雲眠,那時我說的每個字都不是真心的,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不,你沒說錯。”雲眠眨了眨眼睛,唇角上揚,彎成一個沒有溫度的弧,“我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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