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分飛(下)

關燈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明明才過了霜降沒幾天,忽然一夜的冬風吹過,梨花瓣兒似的大雪片就刷拉拉的壓滿了整個世界。

大雪過後,氣溫開始驟降,整個屋子就跟冰窖一樣,在地上倒一盆水都能結出冰淩碴子來。

剛開始的幾天,我們還幻想著朝廷能網開一面,可到了這幾天,外面卻根本沒有動靜,看來想讓皇上能夠“開恩賜炭”,這個想法未免是太天真了些。

沒有辦法,只能自救。我們把書房的書和剩下的宣紙全部裁開,用漿糊把宣紙粘的厚厚的,然後粘在窗戶上。點漿糊的熱水和粉是看守悄悄送給我們的,因為時間長了混的熟了,再加上祥哥對其中一人還有恩,他們也不忍心看著兩個可憐的女人凍死,餓死,便也力所能及的提供一些幫助給我們。

可就是這樣,晚上裹在被子裏還是覺得刺骨的冷風嗖嗖的往裏鉆。大奶奶浮腫剛好,緊接著就患上了凍瘡,前兩天早上起來我手上一陣奇癢,也凍出了瘡。

今天我去門口求熱水,回來時在屋外便聽到了大奶奶在屋裏罵罵咧咧,“什麽死鬼玩意兒,好好的做什麽鬼活!趕緊死在瓦剌算了!”

我一聽就知道一定是大奶奶又疼癢的難受了,最近這幾天,大奶奶只要心情不好就在屋裏罵思淵,撿什麽罵什麽,從祖宗十八代一直罵到思淵本人。有時候想到他就這樣拋妻棄子的走了,不負一點責任,我也忍不住跟著罵幾句,可罵歸罵,我和大奶奶的心底裏還是希望他平安的。

自從我被圈禁之後,爹爹來看過我兩次,但都被守衛攔回去了,之後便改為書信聯絡,一共有兩封,大致內容都差不多,全是父親對女兒的擔憂和關心。我回信的時候,也盡量以歡脫的語氣去寫,告訴他一切安好,免得他日夜操心。

這天上午守衛通知說爹爹又送來信了,我放下熱水趕緊跑去門口,這次送信來的不是爹爹,而是思淵以前給我家買的下人,叫阿福。他把信交給我,然後對我使了個眼色,指了指新梅園子,然後走了。

我把信揣好,然後去了新梅園子,果然看見阿福已經翻墻進來了,他看了看四周,然後指了指茅廁,“二奶奶,這裏。”

“你有什麽事嗎?”我小聲的問他。

阿福貼在我的耳邊說:“二奶奶,不瞞您說,昨天我收到了王爺差人送來的密信,他讓我轉告您,他今晚會派幾個會飛檐走壁的人來送些吃用,就在後院那的墻邊,您多留點神。另外,王爺說無論如何你都要堅強,不要放棄,努力的活下去,等他成就大業,就封你做皇後!”

阿福走後,我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大奶奶,大奶奶聽了,半信半疑的問:“真的?我才不信。”到了晚上半夜的時候,我和大奶奶等在後院,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一大包東西從墻外“嗖”的飛了進來。我們把它拖進屋裏打開一看,裏面是幾件厚棉衣,幾包幹牛肉,還有些藥膏和其他的用品。大奶奶把棉衣穿上,半喜半怨的說:“這個沒良心的,總算還沒忘了我們。”是啊,這些東西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有了它們,這個冬天再冷,只要咬咬牙,應該能挺過去了。

又是一個飛雪連天的清晨。

我打開大門,朝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奔去,一腳踏在雪上,軟綿綿,輕飄飄,仿佛自己也化為了一只冰雪蝴蝶。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在之前的每個雪天,雪花對我來說,是寒冷,是饑餓,是悲涼,是絕望的代名詞。而現在,我卻從它們身上看到了純潔,看到了美麗,看到了明年春天的新希望。我相信,我終究會度過難關,也相信思淵總有一天會回來,而且很快,就在明年的春天。

轉眼就到了冬至,在這一天,漫長的黑夜不再蔓延,代表著希望的白天一天天的變長,在我們迎接春天的到來時,一個新的生命誕生了。大奶奶的孩子,一個健康而頑強的小女孩,成了我們這個破碎家庭的一份子。

孩子的名字就叫迎春,寓意不言自明。大奶奶做了母親,而我也成了她的二娘。在她即將出生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討厭她,因為她是思淵和大奶奶的結晶,與我毫不相幹。可是當她落地,被我抱在懷裏的那一刻,我卻十分喜歡這個孩子。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特別是兩頰的小酒窩,更是像極了思淵。我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住了,每晚把她摟在懷裏睡覺的時候,都覺得她就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樣。大奶奶看孩子與我親密的樣子,笑著說,:“這孩子,看到你比看到我還親呢。”

迎春,迎春,我們在一聲聲的呼喊中真正迎來了春天。

從過完春節開始,不斷的消息就傳了出來,都是關於思淵叛亂的事,有的說他成了瓦剌的將軍,有的說他已經開始進攻晉國,還有的人說他馬上就要打進京城了。雖然眾說紛紜。但可以確定的是,思淵一如祥哥所說,已經開始了他的奪位計劃。

到了五月份的時候,我們這次得到了確實的消息,思淵與瓦剌的聯軍已經攻到了禦京,離京城只有一步之遙了。

從前天開始,看守我們的守衛就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像在商量什麽事,今天早上大奶奶帶著迎春去門口玩的時候,大奶奶“呀”的叫了一聲,我跑過去一看,才發現看守我們的人早就跑光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大奶奶表情覆雜的看著我。

是希望,亦或是災禍?

這天晚上,只聽得“咚”一聲巨響,城門方向炸開了鍋,我們趕緊穿上衣服起來,跑到街上一看,成群的禦林軍正往城外奔逃,後面緊跟著的是皇上和各嬪妃的轎攆,每個人都神情慌亂,六神無主,經過我和大奶奶這兩個“犯人”的時候,他們也毫無察覺,所有的情況都表明,皇上要逃了,已經顧不得我們了。

“打打打,爭爭爭,什麽時候是個頭兒,盡苦了咱們老百姓。”在我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伯不住的搖頭嘆息,幾個年輕男人聽到了就在一起討論起來。

“你說,這皇上跑了,還回不回得來?”

“七王爺的叛軍那麽強,又有瓦剌軍幫忙,我看夠嗆。”

“你說那瓦剌人咋那麽聽這個七王爺的,我覺得有貓膩。”

“那還用說?他肯定是答應給瓦剌好處了,什麽銀子啊,牲畜,布匹的。你呀,趕緊準備好兩倍的賦稅,說不定明天就要繳了。”

其中一個提著褡褳的男人沮喪的說:“咳,這不一樣嘛,我還以為這個七王爺當了皇帝能對咱們小老百姓好點,唉。”

這時,那個老伯又發話了,“別做夢了,先皇的這幾個皇子,除了六王爺,其他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大奶奶抱著孩子想上去爭辯,被我攔住了。我們回家之後,便開始動手收拾亂七八糟的王府,我們以為思淵會第一時間趕回王府看我們,所以通宵的打掃了一個晚上,可我們連續等了五天也不見他的人影,大奶奶說:“估計是宮裏事情忙,脫不開身吧,畢竟這樣的事......咱也不懂。”

又過了十天,依然沒有等到他,關於思淵的各種流言蜚語卻瘋了似的傳開來,有人說他拿了大筆的錢給瓦剌;有人說他割了北方的土地給瓦剌;更有甚者,說他穢亂後宮,不顧大臣反對要把前皇帝的欣貴人封為自己的皇後。

對於這些謠言,我和大奶奶自然誰都不信,可源源不斷的麻煩卻像蒼蠅似的蜂擁而來。每天我和大奶奶早上起來,總能看到大門上被砸的滿滿的雞蛋,菜葉和臭果子,晚上睡到半夜,也能聽到大石頭砸在院子裏的巨響,久而久之,我們開始對那些謠言變得半信半疑。

這天早上,我來到門口,發現門上居然幹幹凈凈的,找了人一問,才知道昨天很多人都被關進了監牢,正說著大奶奶也出來了,亮著嗓子說:“看看,這就是和我們作對的下場!”

“哎呦,您是大奶奶吧?”

我正要回屋,突然一隊宮人模樣打扮的太監遠遠的走了過來,大奶奶迎了上去,疑惑的看著為首的太監,問:“這位公公是?”

“哦。”為首的太監向大奶奶行了個禮,“咱家是七王爺......不,皇上新封的大內總管,叫王雙,奉皇上的旨意,來送東西的。”

說完,他看了看我,問:“哪位是柳鈺凝?”

我趕緊招了招手,走到他跟前,“我就是,您有什麽事嗎?”

“原來您就是啊。”王雙對我傾了傾身子,“皇上讓咱家給您送華服和珠寶來。”說完他朝隨從擺了擺手,“都送進去。”

大奶奶眼見著東西一件件送進去,急忙問王雙,“那,我的呢?有沒有我的?”

王雙看了大奶奶一眼,“這個,還真沒有,哦,對了,明天還有旨意傳來,估計到時候會送來吧,”

回到屋裏,大奶奶迫不及待的把一個個盒子都打開,驚訝的叫了起來,“天吶,這是什麽呀,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好東西!”

我慢慢的走過去,看著一個個盛滿珠光寶氣的盒子,目光很快就被那件華服吸引了,那是一身及其華麗的衣服,上面整個點綴滿了寶石刻出來的花紋,尤其是那條下裙,做工精細堪比天公,上面的紅色月季圖案,形象鮮明,看起來竟和真的一樣。

大奶奶反覆的撫摸著那條裙子,喜的說:“月季是花中皇後,看來他沒有騙你,他真的要讓你做皇後,他明天真的要接我們進宮了!”

月季,月季,月月相憶。我相信這代表著他對我的思念,代表著我們長長久久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大門口一陣喧嘩,真的有旨意來了。

我和大奶奶準備好出來接旨的時候,王雙已經等在院子裏了,他見我們出來,急忙清清嗓子,喊道:“柳鈺凝接旨。”我和大奶奶趕緊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王府丫鬟柳鈺凝,聰敏伶俐,賢良淑惠,朕甚愛之。今特收其為義女,封為公主,賜號長樂,下嫁瓦剌汗王塞尚為後,欽此!”

王雙剛剛讀完聖旨,大奶奶就驚叫起來,“王公公,這是什麽聖旨啊?你是不是弄錯了?”王雙被大奶奶的尖叫嚇了一跳,習慣性的又瞅了一眼聖旨,“沒錯啊!皇上就是這個旨意,長樂公主,您快接旨吧!”

我站起來,抽過聖旨掃了一眼,一把丟在地上,瘋了似的跑回了後院,鎖上了門。過了一會兒王雙帶著人追了過來,拍著門說:“長樂公主,您快開門啊,咱家帶著梳妝宮女來伺候您穿嫁衣,明天您就要出嫁了,可別耽誤了時辰啊。”

我這才恍然,原來昨天送來的珠寶和華服,竟是我的嫁妝和嫁衣,真夠諷刺!

過了很久,敲門聲漸漸停止了,人也都散去,我席地盤腿而坐,閉上眼睛,一幕幕的回憶這五年來與思淵相處的一切。在我的眼中,他那麽柔情似水,那麽善解人意,他口口聲聲說我是他的全部,口口聲聲說愛我,結果呢?居然給了我這樣的結局。他說他對大奶奶是逢場作戲,那他對我就不是了嗎?

“鈺凝,我對天發誓,你是我這輩子唯一動心的女人,為了你,我願意放棄掉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這是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哼,好一個天下無雙的“癡情男子”!

我就這樣靜靜的坐著,回想著。第二天王雙來敲門,我沒有理他。第三天梳妝宮女來敲門,我依然無動於衷。晚上大奶奶端著飯菜來到我門口,苦苦的哀求:“二奶奶,你好歹吃點東西啊,再怎麽著也要愛惜身子,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我不禁覺得好笑,為了他想不開?他配嗎?

第四天的時候,大奶奶帶來個人,說想和我聊聊,我打開了門。

我仔細的端詳了她,一個大約三十歲的女人,氣質優雅,皮膚白凈,像是宮裏來的。她走近我,向我行了個福禮,“姑娘你好,我叫素素,是皇上的嫡妻。”

素素?三公主說過的素素,我曾問思淵為什麽家裏沒有素素的牌位,這回我全都明白了。

“我能和你談談嗎?”她問。

“談什麽?如果你想說你是如何死而覆生的,那麽抱歉,我不想聽。”

她淡淡一笑,“我想你不得不聽了,因為我是以皇後的名義來命令你,而且我的話可能會讓你想開些,不那麽難受。”

“那你說吧。”我轉身坐回了床上。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其實我並沒有死。實話說吧,在十年前,我有一次回娘家探親,半路上卻被人劫持走了,劫我的就是當時的太子。他把我偷偷帶回了東宮囚禁了起來,之後,再沒其他人知道我的下落,都以為我死了,再後來太子登基,我就成了他的欣貴人,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又和思淵相見了......”

“好了,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了,你不就是想告訴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回到他身邊麽?”

“對,可是又不是,我了解他,他這麽做自然是有他的偉大抱負,但至少,他一半的動機都是為了我,也包括為了我犧牲掉你!”

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割地和和親,是瓦剌肯出兵的條件。塞尚曾對我說,他會向思淵要我,如今想想,恐怕那年在草原發生的事變,也和思淵脫不了幹系。

“怎麽?你還在猶豫?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情好了。”素素拍了拍掌,大喊一聲:“阿福,你進來!”

門外立時一聲回應,阿福果然進來了。

“你應該知道他吧,他是思淵為你娘家買的下人,但,實際上他是聽命於思淵的,其他的下人也一樣。只要我們一聲令下,這下人,也是可以變成殺手的。”

素素讓阿福出去,自己關上了門,走到我面前,鄭重的向我行了個禮,“柳姑娘,請你,成全我們!”

我哈哈大笑一聲,對她說:“你把思淵叫來吧,我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朕就在這兒,你有什麽話就說吧。”思淵推門而入,此時的他已黃袍加身,神采飛揚。

“我只問你幾個問題,你只管答是或者不是。”

思淵點點頭,“好,你問。”

“第一,當年吳貴在八王府放的那把火,你是不是事前就知道?”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我,答了句,“是。”

“第二,指使小春毒殺瓦剌殺手的人,是不是你?”

“是。”

“第三,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是,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呵,好利落,好幹脆的回答。

“沒有了。”我打開門,徑直走到了放著嫁妝的前院,大奶奶正抱著迎春,看見我,想到了什麽似的,問:“你真的要走?”

“嗯,”我摸摸迎春紅撲撲的小臉蛋兒,囑咐大奶奶:“照顧好迎春。”

大奶奶紅了眼睛,用力的點了點頭,我吻了吻迎春,轉身走到了梳妝臺前,穿上了那件華服,一揮衣袖,“來人吶,給本公主更衣!”

梳妝宮女聞聲而來,迎春和大奶奶哭的更厲害了。

花轎被擡到了門口,我身著紅裝,一步一步的走過府裏的每一個地方,走到了大門口。一陣清風吹過,不知從哪裏飄來了這樣的詩句: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或許他的初心從未變過,只是那初心不是我罷了。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一腳邁出了大門,斷絕了與思淵的情緣;然後,我又一腳邁進了花轎,結束了五年王府小妾的生活。至此,我的心便停止了年輕的躁動,邁向了衰老的死寂,其實這一年,我才剛剛二十歲。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