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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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世,真是聚散匆匆。才不過短短一天,諾大的王府就只剩下了大奶奶和我兩個人。我摸著黑,剛從花架上取了蠟燭點上,對面書房那裏的幾間屋子又暗了。

“二奶奶,你過來吧。”大奶奶在裏屋喚我,我添好燈拿了進去,才發現大奶奶不知道什麽已經把“小金庫”裏剩下的一半東西都裝進了袋子。

“大奶奶”,我走了過去,她看著我,酸楚地一笑,說,“以前我總看不起你,覺得你就是個低下的小妾。現在才知道妾也有身為妾的好處啊。”

我一想,還確實有好處,國破家亡時才有的好處。

“來,這些你拿著。”沒想到大奶奶竟把剩下所有的金飾都給了我。

“你是王爺的妾,沒入皇室宗譜,也就算是……府裏的高等下人,按理皇上不會過分追究你,你拿著這些也走吧!”

大奶奶說這話的時候格外小聲,大概是怕傷了我的自尊。其實對於妾這個問題,我早就看開了,只要思淵心裏有我,什麽身份都是一樣的。

“大奶奶,我不走,我和你一起留下來。”我說這話時很堅定,心裏也沒有一絲的猶豫。

“為什麽,你留下來很可能要大禍臨頭的。而且,王爺他一定不會再回來了。”大奶奶知道我會這麽說,她為了讓我走,特意加了最後這一句。可我早已認定了這個家,要與它興衰共存,之前我就說過,思淵是家,家就是思淵,他的氣息還留在這裏,我的那一點渺茫的奢望也在這裏,我無論如何都走不掉。

我把金飾袋子推給大奶奶,對她說,“我不走,是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思淵的女人。我們都為他愛,為他恨,為他癡,為他狂,他早已讓我們都失掉了自我,成了他的一部分。”

“是啊,你說的對,我們就在這裏等他回來。”大奶奶理解的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都通過眼神,心照不宣的傳遞給對方一個訊息,那就是,我們之間終於達成了一種諒解。我有種預感,我和大奶奶兩個女人長達四年的戰爭就此結束了。

“咚咚咚”,外面忽然傳來重重的敲門聲,一聽就是男人敲門的聲音。大奶奶緊張的說,“該不是朝廷的人來了吧?咱們出去看看。”

我們悄悄地摸黑來到了門口,仔細的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門口吵吵鬧鬧的,還有火花崩裂的劈啪聲,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停了,外面冷不防傳來一聲大呵,“再不開門那就給我撞開。”

大奶奶定了定神,沖我點了點頭,上前開了門。我一看,果然王府已經被包圍起來了,為首的一個官員見大奶奶出來,上前恭了恭手,“娘娘,李思淵謀反叛亂,十惡不赦,臣奉皇命,來此抄家,都給我上!”

士兵立時像洪水般湧了進來,大奶奶被推搡了一把差點摔在地上,我扶起大奶奶和她雙手緊握一起靠在墻邊,看著家裏的東西一件一件被搬到他們的車上,一件一件被砸爛,甚至連放在倉庫的糧食都被搬走了。大奶奶眼看著這一切,心急如焚,沖著一個背著糧食的士兵就沖了過去。那個士兵錯不及防被大奶奶撲倒在地,大奶奶趕緊護住糧食,沖他大喊,“別拿走我們的糧食,要不然我們吃什麽!”

“誰管你吃什麽,讓開!”士兵一把把大奶奶推到一邊,背起糧食走了。

過了一陣,士兵都陸陸續續地出來了,一個士兵檢查了一番,跟為首的官員稟報,“大人,炒家完畢,東西都在這兒了。”

官員掃了一眼車上的東西,滿意的說,"好,留幾個人把這裏看住,其他人回去覆命,撤。”

等官兵撤走,我們才回到屋裏,動手收拾能用的東西。大奶奶撿起個茶壺看了看,發現底子破了一個洞,無奈地仍在地上,生氣地說,“這,這群混蛋,簡直是不給我們留活路!”

經大奶奶這麽一說,我想起了守在外面的那幾個人。他們既然奉命看守我們,想來皇帝還沒有下決定是否要判我們死罪。我們是生是死,或許明天就有了答案。

“二奶奶,你快來看,快來,來!”

聽到大奶奶在裏屋尖叫,我放下手裏的東西趕快跑了進去,見大奶奶手裏拽著被子的一個角,我再仔細一看,呵,居然是那個首飾袋子!

原來大奶奶把金飾放在袋子裏後,隨手把它塞進了被子裏。官兵進來一頓亂翻,居然把它淹在了被子沒有發現。也多虧了大奶奶把它裝進了一個不起眼的袋子,我再看看原先放金飾的很精致的那個盒子,早就被砸成好幾辦了。

“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大奶奶喜得打開袋子,清點了一遍裏面的東西,說:“一個不少,咱們又能活下去啦!”

正說話的工夫,外面又開始嘲吵起來,而且隱隱的還伴有哭聲,我們立刻又緊張起來。

整整一個晚上,我和大奶奶誰也沒合眼,都緊張地聽外面的動靜,我總感覺冷嗖嗖的,好像死神就在我們周圍徘徊。好不容易天亮了,我們趕緊到門口去打探消息,一問看守我們的人才知道昨天晚上被帶走的,是隨思淵出征的一個偏將的家眷,我問他:"人都帶到哪兒了啊?”看守隨意地瞟了我們一眼,若無其事地說,“殺了唄,才十九口人而已,又用不了多少時間。”

大奶奶一聽,嚇的臉色慘白。我們默默地回了屋子,蜷縮在床上,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大奶奶抱著頭,哭咧咧地說,“完了,輪到我們了,我們要被處斬了!”

我們爬起來一看,果然有一個宮人模樣的人向裏屋走過來,他走到門口,清清嗓子,喊道:“裏邊的,出來聽口諭!”

“走吧,大奶奶。”我推了推她,她搖搖頭,說,“不行了,我的腿已經軟的沒有知覺了。”

我只好一個人出來接旨,那宮人見只有我一個人,非要大奶奶也出來,我只好進去找大奶奶。

裏屋傳來一聲家具跌倒的聲音,該不會是大奶奶腿軟摔倒了吧,她可是有身孕的!我趕緊跑了進去,一看大奶奶,我差點嚇暈過去,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大奶奶居然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我尖叫一聲,沖上去抱住了大奶奶,外面的人聽到動靜也都跑了進來,我們一起把大奶奶抱下來,掐了人中,又按了胸口,大奶奶猛咳一聲,總算是緩過了氣。

宮人拍了拍大奶奶,說:“你別尋短見啊,皇上還沒讓你死呢,你自己急什麽!“

聽到他這麽說,我和大奶奶一下子有了精神,大奶奶“呼”地一下坐起來,緊張的問,“不殺?皇上不殺我們?真的?為什麽?”

宮人見大奶奶一驚一乍的樣子,不覺笑了出來,“我哪兒知道那麽多為什麽,總之老丞相為你們求了情,你們應該死不了了。不過活罪難逃,終生圈禁。”

我和大奶奶都長舒一口氣,活著真好。

曾經聽老一輩人說過,所謂活罪難逃,其實不過是另一種死罪罷了。我們才剛慶幸自己撿了一條命,重重的困難就包圍了我們。首要的問題便是缺吃少穿,朝廷不許我們開火,也不許我們買東西,一日兩頓都由守衛送來,給的也極少,還很清淡,根本填不飽肚子。大奶奶守著一袋金銀卻幹著急沒辦法。急火攻心加上營養不良,大奶奶很快就全身浮腫起來,特別是腳,到後來腫的連路都沒法走了。我也曾試圖拿些金飾銀子請看守能照顧我們一些,卻都無濟於事。我只好轉而在府裏的菜地和園子裏挖些野菜和蒲公英充饑。可短時間還行,時間一長大奶奶身子就吃不消了,不是吐就是痛。這天大奶奶在院子裏嘔吐完,跟我說:“再去試試吧,咱們多給他些東西,讓他想辦法弄些肉來。”

到了傍晚的時候,送飯的人按時來了,我取了一根純金鑲寶石的簪子藏在袖口,迎了出去。

今天送飯的似乎換了個人,背影高高瘦瘦的,頭發還披散著,看著有種熟悉的感覺。等他走近,我笑著迎了上去,剛想開口,他卻做出個禁聲的動作。等他把頭發稍微撥開一些,我差點嚇的叫出聲來,祥哥!

“噓!別出聲,快帶我去個靜辟的地方。”祥哥機敏的看著四周,我想了想,小聲的對他說,“走,跟我去新梅園子。”

我把祥哥領到了新梅園子的柴房,這裏離大門遠,根本不會有人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把門頂住了。祥哥把吃的東西放在地上,疼惜的打量著我,氣憤的說,“這個李思淵真不是個東西,他自己做出那樣的事,還讓女人跟著受罪。”

“好了,你別說了……”事到如今我已不能為思淵辯解什麽,只能沈默的看著祥哥,祥哥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用力的說,“凝妹,我來帶你走,跟我走吧!”

走?怎麽走的掉?門外守衛重重,我都不知道祥哥是怎麽進來的。

祥哥解釋說,“守門的那個男人的爹犯過一場人命案,當時我看他年邁又有些無可奈何的理由,便沒判他死刑,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了。他說他願意讓我帶你走,並且自己承擔一切責任。”

“咱們走吧!”祥哥拽了拽我,我隨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怎麽了?難道你還對李思淵有幻想嗎?”

不僅是思淵,我顧慮的其實還有大奶奶。大奶奶現在身子越來越重,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要是我走了,大奶奶該怎麽辦?

祥哥著急的催促我,“快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難道你真的願意被關在這兒一輩子嗎?”

“二奶奶,二奶奶你在哪兒?你這這兒嗎?”聽聲音是大奶奶等不到我來找我了。

祥哥看了一眼窗戶外面,說,“這樣吧,你再好好考慮考慮,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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