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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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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江鶴樓一間雅致的閣間。

有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已在裏面坐了許久。他手裏轉著杯盞,杯盞內淡黃色的茶水沿著邊緣緩緩滑動。

閣間外樓梯口,穿著暗紅衣衫的江媽經過。她偷偷從門縫裏瞥著這位公子的動作,觀察了許久,猜想著這公子和江虞的關系。

能坐在江虞專用的閣間裏,這位公子和大小姐的交情匪淺。

江媽的一對小眼睛一直盯著裏面,卻忽略了後面。

“咳咳——”有一女聲在清咳。這女子站姿局促,本欲上前提醒江媽,但礙於身邊站著的人不敢往前。然則若一直陪站著讓江媽繼續被這位主子凝視,等這位主子走了自己免不了要被江媽責難。

在此為難之際她只有一個最笨也是最簡單的主意——以咳嗽聲提醒。但可惜江媽好奇心實在太重,一直未舍得轉回頭來。若是她回頭便會見到一個滿臉焦急的江鶴樓侍女,還有另外一個披著狐貍毛大氅、面無表情的女子。她雖以帽檐遮住了巴掌大的一張臉,但憑著她冰冷的、抿著的唇線便知道她此刻心情定然不悅。

那女子焦心之下竟想伸手去揪江媽的衣衫下擺,卻聽那站在她身邊的女子涼涼道,“你們都退下罷,沒有吩咐不得入內,”她遮在帽檐下的視線似乎瞥了一下隔壁兩間屋子,再啟口道,“兩側的閣間也不能安排客人。”

江媽聽見了這身影肥胖的身體猛然一抖,轉過身的時候已換上一張笑臉,臉上的褶皺仿佛丘陵上的溝壑般縱橫。她張了張嘴本欲辯解,但瞅了一下江虞的臉便主動咽下了這些話。她心裏清楚自己做錯了事,江虞當初選她看管江鶴樓便是因為她老成持重,如今失態,確是她不該。而江虞此刻既沒提起也未責備,自然是想在下屬面前給她面子,她便順承了江虞的意思住嘴,老老實實領著那女子退下。

“是,老婢告退了。”

江虞聽見腳步聲漸遠,伸手推門,走了進去。

聽見門被推動,曹倉舒頭也未回,而是望著窗外景色道,“天才剛亮你便來了。”

江虞幾乎是踏著霧色過來的。

“天還未亮你便來了。”江虞走了過去,松開大氅掛在墻角的木架子上。撫平衣角優雅地盤膝坐在錦繡蒲團上。他們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做的桌幾,中間有一盞茶還在小爐上燒,氣泡咕咚咕咚作響,將蓋子輕輕往上托起。

曹倉舒回首看著她,張口便問,“虞兒,那個白姑娘是誰?”

江虞道,“一個朋友。”

“什麽樣的朋友?”

江虞眼簾一擡,望向曹倉舒,她從曹倉舒的臉上看不出一點他是喜歡或者是討厭白燁的痕跡。“生死之交。”

曹倉舒沈默了一陣,低頭喝茶。

而在此時江虞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倉舒,你究竟是死是活?”

曹倉舒俊俏的臉上掠過一絲異色,然後再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道,“我還活著,”他頓了一頓,盯著江虞圓潤小巧的耳垂輪廓,續道,“當年你離開許昌的時候,我就站在城門上目送你離開……”

“我離開的時候,你已經發喪。”江虞忽然插口,聲音平穩道,“我還記得臨走那日曹府門前的小廝不肯放我進去見你靈位,我只能站在那兒看著門口的白燈籠,看著它們搖擺著,直到天色變得很黑、很暗。後來,我一仰頭便瞧見了北方那顆最亮的星星,我記得你曾說過,每個人死了之後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倉舒,在後來的日子裏,我一直以為那顆星星就是你……”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慘淡一笑。

曹倉舒道,“虞兒,你在煩惱時是否會和北方的那顆星星說話?”

那是他們當年的約定,若是有一日分開了,就各自找到代表他們的星星,只要準確地找到了對方的星星,就可以閉上眼睛和他說話,而對方無論在何處都會聽見,都會回答。

江虞黯然閉上了眼睛。

曹倉舒卻幽幽地說,“我也找到了一顆南方的星星,那顆星星屬於你。而我也會在苦惱時對著它說話……”

江虞的睫毛動了動。

“虞兒,當年我是假死,是父親的計謀。他說天下人都知道曹操最喜歡他的小兒子曹沖,所有人都嫉恨我,更包括我的親生兄弟。所以即使我再不願意,我也必須在你眼前徹徹底底消失一段日子。”

“一段日子?”江虞不禁冷笑,“你消失了九年……”

“虞兒……”曹沖眼裏充滿了悔恨,看見江虞放在桌幾上的手,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動容道,“我和你道歉,但不管以前如何,現在我回來了。”

江虞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倉舒,你是北方曹家之人,而我身居江東,你我不應有過密來往。若你此番前來是為敘舊,我勸你還是盡早回北方。否則不但你會回不了北方,連江家都會受到牽連。”

曹沖怔怔坐正了身體,看著江虞好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再展露出一個欣賞的笑容道,“這些年,你似乎變了一些。”

“誰都不可能一成不變,我是,你亦是。”江虞弦外有音, “你可認識侍衣?”

曹沖搖頭,“不認識。”

江虞垂眸望著桌面,道,“我出了許昌不久,便有傳聞說你父親曹操強迫甄氏之女與你冥婚,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她是否與你一樣也是詐死,她還活著?”

“不,她確實是死了。”曹沖道。

甄氏之女原本活潑伶俐,年僅五歲便被選中作為冥婚的犧牲品。她死的那日全身被人綁在木樁上,她的母親在外哭求著,但沒有人理會她。甄氏幼女被人活活灌了丹砂,整整折磨了半個時辰才咽氣。據說她死的時候,雙眼一直睜著,嘴巴保持著被人撬開灌入丹砂時候的模樣,牙齒脫落,幾個時辰後,她的皮膚便變得和丹砂一樣,如此她的屍身便不會腐爛。

這便是名為冥婚的殉葬。

下葬之後,曹沖的墳墓一直不安生。

墓地附近經常會有類似於幼女的聲音在不斷哭喊,叫聲淒厲慘絕。守墓的將士無故慘死,墓碑上會冒出銀色的手掌印。事到最後曹操為了平息謠言便派了一個道士前去設壇施法,而自從那道士去了之後墓地便再也沒有傳出鬼魂的消息。

江虞聽罷,許久後喃喃道,“冥婚……你是詐死,可她卻真亡去了。”她說著便伸手拿了曹沖的茶杯,當著他的面一字傾倒了茶水。

望著桌幾上的水漬,江虞道,“甄氏之女,江虞在此謝你當初替姍兒一死。”

曹沖拿過一只空杯子,倒滿了茶水,高擡袖子照著江虞的樣子做了一遍,道,“甄家如今在朝中風光無限,想必甄家之女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江虞冷銳的目光直視他,語氣涼涼道,“甄家再風光,她在九泉之下真能感受到麽?”

曹沖道,“虞兒……若非她,死的可能就是姍兒……”

江虞揉了揉眉心道,“姍兒不知道這些,你切勿在她面前提起。”

“好。”曹沖又倒滿了那盞茶,遞過去的時候,藏在手心內的一顆白色藥丸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很小的一粒,很快地消失在淡黃色的茶水裏。

“虞兒,喝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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