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燕王府（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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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腦子的文盲！有“杏花”就是杏花詩了？
就等著被笑死吧！
……
算了，人家眼裏你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鬟。
就算背得出唐詩三百首又如何？
而且，今天已經夠張揚了。
……
哎，早知道，還不如就念“一只紅杏出墻來”。
就當我調戲他也總好過貽笑大方。
……
亂想什麽呢？！
一個小丫鬟能對唐詩信手拈來嗎？
還嫌自己惹得麻煩少了？
……
趴在窗戶沿兒上，晴玥兩手揉著臉，是一會哀聲一會嘆氣。
母親坐在她身邊手裏纏著今年剛撥下來的五彩絲線，瞧晴玥這副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的說：“快手下留些情吧，臉都要你叫搓爛了。”
晴玥這才回過神來，裝出副可憐像挪到母親跟前，撒著嬌道：“若搓爛了臉，二姨太太怕是不會要了，到時候娘可不能丟下女兒啊！”
“死丫頭，就會瞎說話。”母親聽罷作樣兒的輕輕給了晴玥一下，笑罵道：“往日裏從二姨太太屋裏過來，都是喜笑顏開的。今兒是怎麽了？一回來就愁眉苦臉的。”
“沒怎麽呀。”晴玥說著伸了個懶腰。
“你老實跟娘說，是不是在二姨太太屋裏有什麽不順心的？”
“沒有……真的沒有……”晴玥勾住母親的脖子說：“只是平日裏忙慣了，難得閑了倒還覺著悶了。想著回來幫您做點事兒吧，您卻偏什麽都不讓我弄。”
“悶？”母親楞了楞，手中的活兒也停了下來，看著晴玥說：“倒是從來不知道，你也會有悶的時候。”
晴玥撅著嘴嘟囔著：“都是給胡總管的藥吃出來的，成日裏是使不完的勁，閑都閑不住。”說著她假模假樣朝院子裏望去，嘆了口氣說：“哎，我還是出去瞧瞧，看能不能把院子裏的老槐樹給撞倒了。”
母親一聽這話是又好氣又好笑，遂放下了手中的線軸子，站起身走到那個半舊的大木櫃子前，拉開櫃門彎身取出一疊東西。
“倒是想起前幾日送來的車簾子。”母親說著將一疊織錦塞進晴玥懷裏道：“倘若閑不住就把這拿到前宅馬房裏去，省得回頭還要央著人家送去不說，還要辛苦你去撞樹。”說著母親又是撲哧一笑。
“是，娘親大人！”
晴玥只得苦笑著站起身來，悻悻的出了家門。
出了門走了老遠，晴玥才想自己根本不知道馬房怎麽走，遂問了兩個路過的小丫鬟。她是兜兜轉轉，在前宅西北角找了好一會才瞧見個半掩著大門的院子，噴鼻聲伴著一點隱隱的騷臭味從裏面傳了出來。
晴玥估摸著八成就是這兒了，便上前推開了院門。
許是聽見動靜，裏頭正餵著馬的祿兒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瞧見是晴玥才松了口氣，隨即放下手中的活，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了過去。祿兒見晴玥手中還拿著東西，便將手胡亂在衣服上擦了擦，樂呵呵的一把接了去。
“方才還念叨著車簾子的事兒，想著餵完了馬到後宅取。”祿兒笑著喘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道：“沒想到晴玥姐就跟仙女下凡似的給送來了！”
晴玥聽了撲哧一笑，掏出懷裏的帕子給祿兒扇著風說：“要不怎麽說宅子裏的女眷無論主子丫鬟，有什麽事都願意找你呢。就是憑著這張會討巧的嘴兒！”
祿兒聽了抓了抓腦袋說：“我哪裏會討巧？都是照實說而已！只不過是主子、姐姐們心疼我罷了！”說著祿兒跑到馬廄跟前拖出一條長凳子來，拿袖子掃了掃便擱到遠點兒的墻根子陰涼地方。又過來直拉著晴玥說：“姐姐快去坐著，這個天打哪兒過來都要走乏了。那下面不僅涼快，還省得那些畜生的味兒熏著你。”
被祿兒強拉硬拽的按著坐了下來，晴玥笑的是合不攏嘴。這個祿兒素來是嘴甜心細，也難怪這麽多小廝裏面獨他總跟著胡總管進進出出。內宅裏的女眷們平日裏若惦記起外頭的吃食兒、玩意兒也都是托著他出去尋。
偏他又跟寧兒格外投緣，得的幾個賞錢都給寧兒淘換胭脂膏子、首飾帕子，一個月裏總有幾回找著由頭往裏面送。
“姐姐先略坐一會，胡總管正在外頭等著套車，我先把這幹凈的車簾子送過去。”
晴玥一聽這話便站起了身：“原來你們這是要出去？那我就不坐了。”
二人正推讓著，胡總管的聲音卻已經傳了進來。
“祿兒，幹凈的簾子取來了沒？難得外頭的小子麻利的把車都套好了，你倒是磨蹭起來！”
一聽此話，祿兒做了個鬼臉小聲道：“多虧你送來了！”
說完他三兩步跑到院子門口迎上胡總管：“正要去拿的，碰巧晴玥姐給送來了。”
“哦？”胡總管聽罷便四下一看，笑著問：“晴玥來了？在哪啊？”
“胡總管！”晴玥見狀笑著迎上前去，微微福了福身道：“今兒輪到晴玥的歇，二姨太太發恩準我回家去，恐是平日裏做慣了一時也閑不住，我娘就讓把洗好的簾子送來。”說著又轉頭看了眼祿兒，“倒是來的巧，正趕上祿兒要去取。見我來了，他是又搬凳子我坐又陪著我說話，若不是胡總管過來他怕是茶水都要沏上來了！也就是因著我的原故才耽誤了，要不然早給您送過去了。”
“瞧你晴玥姐姐多疼你，變著法的給你圓。”胡總管笑罵著祿兒：“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你？讓你牽了馬就趕緊去偏宅取了來，結果你是牽完馬轉個身又溜回到馬廄裏來了。要不是你運氣好趕上晴玥給你送過來，今天非要給你好看！”
祿兒聽罷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剛來牽馬，瞧著像是沒有餵飽似的……”
胡總管故作生氣的板起了臉說：“你小子是見了馬就走不動道！”
說完又笑著轉向晴玥問道：“打家裏來？你娘你舅舅可好？還有你和寧兒，在二姨太太屋裏待得慣嗎？”
“謝胡總管記掛，娘和舅舅一切都好。至於我和寧兒，那又何止是待得慣？要說就沒有比那兒還好的了。”說著晴玥真心誠意的向胡總管福了福身：“二姨太太待我們是極好的，平日裏的賞賜恩典自不必說。就算做錯了事，莫要說打罵了，就是連重話也是從來沒有的。屋裏的蕓香姐姐也甚是親和，活兒給的輕，每日裏還帶著我們跟著姨太太吃飯。”
胡總管聽著眼睛笑瞇成一條線，撚著胡須連連的點著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祿兒在一旁也忍不住感嘆起來：“二姨太太素日裏就是菩薩般的好脾性，晴玥姐和寧兒待在那必定是好的。”
“是啊，倒是多虧了胡總管的安排。”
胡總管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道：“老頭子不過是穿針引線罷了，還是你和寧兒處事有分寸。”
晴玥聽了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尤其是晴玥啊，沒想到經歷了之前的變故，你倒是沈穩了許多。只是……”說著胡總管眼中流露出幾分深意，聲音也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人有時候確實是身不由己。但雖不敢說什麽出淤泥而不染，可無論如何都不要遺失了最初的自己。”
晴玥一聽，胡總管這番話倒是頗有意味，她暗自思量莫不是有什麽風吹到了他的耳朵裏？
難道？是春棋的事情？
晴玥又轉念一想，就算知道了也並不意外，這魏國公府裏表面上是一派融融和氣，可背後藏著多少私心利欲。都說三人成虎，又何況府內上上下下這麽多張嘴。以胡總管今日的地位，這府內大小事情又有那一件不是明眼看在心裏。
想著晴玥朝胡總管鄭重的福了福身道：“您的話晴玥已經明白了，晴玥會謹記心中。”
胡總管不語，只捋了捋胡子微微朝她點點頭。
“既然胡總管還有事要忙，晴玥就先行回去了。”說著晴玥便告辭要走。
“等一等！”祿兒忽然喊住了晴玥，興奮的提議：“反正晴玥姐今天歇息，不如跟著我們一道去吧？”說著祿兒轉而問晴玥：“姐姐可曾到大街面上瞧過？”
晴玥望著祿兒幹笑著，心想她來明朝幾個月了倒是真沒上過街，但是之前的那一位就不得而知了……
正不知怎麽回答，胡總管倒是先開了口：“晴玥是生在府裏的，從前在偏宅也沒有機會出府。不過是年兒裏頭得了一兩天的假能出去看看，可那時街面上家家戶戶都關門回家過年了，倒也沒什麽可看的。”說著胡總管又望向晴玥，依舊一副和藹的笑顏：“晴玥想去嗎？”
晴玥一楞，倒是真有些動心。自她從來到明朝，先是在偏院家中躺了快一個月，後來又到二姨太太房裏伺候。總之就是成日像籠中鳥一般在這魏國公府裏打著轉，她倒還是真想出去看看大明朝的應天府是個什麽樣子。
想著只訕訕的問胡總管：“我……可以去嗎？”
胡總管低頭思量了一會，又笑著擡起頭，“可以去。”
見胡總管應允了，晴玥祿兒不禁高興的相視而笑。
“不過……”胡總管忽然拉長了聲音，頗為嚴肅的說：“這次出門是要辦一件要緊的事情，原也是要帶個機靈些的丫頭同去的，只是晴玥來了就幹脆帶晴玥去罷了。你們可不要想著是上街玩的！”
“知道了！”晴玥興奮的滿口答應，福了福身道：“晴玥都聽胡總管的吩咐，絕不給您添麻煩。”
“這就是了。”胡總管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故意斂起臉朝祿兒呵道：“還不快把簾子送出去！”
“遵命！”祿兒大聲應到，一把拉起晴玥就跑了出去。
晴玥跟著祿兒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轉了幾個彎就就看到一扇不大的朱漆門，遠遠就瞧見外頭停著的馬車，頓時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就猶然而生。
說真的，這兩個多月在這府裏真把她憋慘了！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晴玥慢下了腳步，喘著粗氣問祿兒：“話說，我們是要去哪啊？”
祿兒抱著簾子，腳下不停仍往外跑，只扭頭沖晴玥喊道：“燕王府！”
頓時，一種石化的感覺就從晴玥的腳底蔓延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章：燕王府（二）
作者有話要說： 2014改錯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的走在人聲鼎沸的大街上，晴玥原本盎然的興致早已無影無蹤。
以前總覺得，古代富貴人家坐著華麗的馬車出行是一種奢華的享受，現在她親身坐在上面，感覺卻跟慢速版的拖拉機很有一拼。
雖然馬車到了這個時代經過了無數的改良，但是魏國公府的座駕坐起來仍舊很顛簸，而且明朝道路的修葺不能跟現代比，所以一路走來晴玥感覺人都快散了大半。
再加上難聞的馬騷味一陣陣的飄進車裏，她更是早已暈得不知七葷八素了。
“晴玥姐，你沒事吧？”祿兒撩起車簾關切的問，手中還不忘掌著韁繩。
“沒事……”晴玥沖他擠出一個微笑：“近來脾胃都不是很好，或許是在二姨太太那吃得油水重，積著食了。”
祿兒聽了點點頭，安慰她說：“你再忍忍，這段路平時過往的車馬多，路面都給碾壞了，過了前頭那個巷口便要好些了。”
晴玥點了點頭便闔上眼睛，腦海裏又浮現祿兒臨出門說的那三個字——燕王府。
身在在大明朝洪武末年，晴玥太清楚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那不僅是麻煩，甚至還會是災難。
可晴玥跟它之間似乎偏偏就存在著些斬也斬不斷的微妙聯系，當然，這還都要拜那位面兒都沒見過的親爹徐輝祖所賜，畢竟燕王妃可是他的親姐姐呢！
晴玥想到這不禁覺得可笑，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她似乎還應該喊朱棣一聲姑父，可惜官方不承認。不過，晴玥覺得好在是徐輝祖不認自己，因為她很明白，和這些人之間越是親近最後的下場就越受傷害。
只是一考慮到這個層面，晴玥倒是有些焦慮起來，她不禁思量，這一趟來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想著她強打起精神坐了起來，掀起簾子問道：“祿兒，我們去燕王府是要做什麽？”
祿兒扭頭瞧了晴玥一眼，剛想開口，但又朝前面的馬車張望了一番，這才小聲說道：“姐姐可知道過年的時候，夫人帶著小姐去燕王府的事兒嗎？”
晴玥腦海裏浮現出，春棋送來的那件精致的衣裳，於是點了點頭說：“就是宴席上小王爺下了大小姐的臉面那次？”
“就是那次。”祿兒又道：“自那之後兩府裏就沒怎麽走動了。又因為夫人一直病著，也沒辦法親自去燕王府。小姐又是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總不能自己厚著臉皮來呀！”
“這有什麽，燕王妃不是大小姐的親姑姑嗎？侄女去探望……”晴玥先不以為然，可說著說著就恍然明白了過來。雖然猜不出那天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但是想必徐夫人也覺得自己失了面子，說不定還就是這她才氣得病倒了。可偏又不甘心，總還惦念著選妃的事情，好歹是女兒的前程，斷不能因一時之氣而輕易放手。無論如何王妃也是自家親戚，倘若能夠將這一頁翻過去，其他的事情自然是可以從長計議的。
只不過是徐夫人一直病著，沒有辦法親自前往，再者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而徐大小姐雖是王妃的親侄女，可畢竟是存著心想嫁進王府，倒是也沒有恬著臉往婆家鉆的道理。
於是胡總管便代替夫人小姐來問安，實則就是來探探燕王妃的態度。
這樣分析下下來，剛才的話也沒必要再問，晴玥只想了想，很認真對祿兒說：“那……我們這次去有可能見到燕王嗎？”
祿兒一聽立刻大笑起來，險些脫了手中的韁繩。
見對方是這種反應，晴玥不滿的皺起眉頭說：“有什麽好笑的？”
祿兒一聽卻是越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知何時，馬車已經走到了一條比較清靜寬闊的路上。
或許是聽到了祿兒的笑聲，前面胡大叔坐的馬車就放慢了些，漸漸向祿兒趕的車靠了過來。靠近了晴玥才看見，原來胡總管倒是和趕車的老張頭並排坐在車架上。
胡總管笑著問：“你們在說什麽？樂成這個樣子？老遠的在前面就聽到了。”
晴玥正欲開口分辨，祿兒倒卻先搶著說：“您是不知道！方才晴玥姐問我到王府裏能不能見著王爺！”
話音剛落，除了晴玥外的三個人都大笑了起來。
晴玥見他們這樣就越發的羞惱，胡總管見狀這才斂了斂笑容解釋道：“晴玥在宅子裏待得久了，不知道也是有的。”說著他捋了捋胡子道：“藩王沒有皇上的詔諭是不能擅自離開封地的，此刻燕王殿下正在千裏之遙的北平府，又怎麽會見得到呢？”
沒有皇上的詔諭不能擅自離開？
胡總管的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晴玥，她想起朱元璋確實頒過這樣的律例，而目的就是為了限制各藩王。如果她沒有記錯，甚至在朱元璋的遺詔裏都有這樣一條——不準藩王入京奔喪。
可晴玥不禁又犯起了糊塗，問：“那我們現在去的是哪裏？”
“當然是燕王殿下在應天府的宅邸咯。”祿兒笑著說。
“府中住著誰呢？”晴玥又問。
“王妃娘娘帶著三位小王爺正住在府中啊！”
晴玥聽著他們說，腦袋裏卻有點亂了，她總覺得好像有哪兒沒想明白。讓兒子待在北平府，兒媳婦卻帶著孫子住在應天府，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想來新年也過完很久了，照理說燕王妃是沒什麽必要留在這裏的。就算朱高熾要選妃，可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很充分，或者說這只能是個表象上的理由。那麽，朱元璋真正的目的難道是為了……
晴玥恍然大悟，結果一激動腦海裏的兩個字竟鬼使神差的脫口而出。
“晴玥姐！！”祿兒突然大吼一聲，嚇得晴玥差點從馬車上翻下去。
“你發什麽呆啊？喊了你半天都沒聽到，跟失了魂似的。”
“啊？我我……有嗎？”晴玥支吾著。
“有啊！？你還自言自語什麽……鉗子錘子的？”
聽罷此話，晴玥只覺一股涼意從背後爬了上來，手心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在心裏祈求，只希望那個人沒聽到她說的。想著晴玥幹咽了口唾沫，忐忑的朝著胡總管的方向擡起了頭，卻迎面撞上他冰冷的眼睛。
一瞬間晴玥的心就沈了下去，難道剛才的話他聽到了？而且似乎還聽懂了……
自己說的是——鉗制。
晴玥默默的將頭低下，不敢再看胡總管，心裏亂作了一團麻，可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只是她一想到胡總管剛才的眼神，就猶如一柄鋼刀死死抵在自己的喉嚨。
似乎過了很久，胡總管的聲音才淡淡的響起。
“前面就是燕王府，你們不要再嬉鬧了。”
見胡總管的馬車漸行到前面，晴玥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癱軟下去。
“晴玥姐，你怎麽了？又難受了嗎？”祿兒關心的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過度，晴玥只覺得胃裏又劇烈翻滾了起來。
馬車漸漸停了，祿兒一個翻身下去追上前面胡總管，晴玥強忍著胃中的灼燒望出去，卻並沒看見想象中的大石獅子、禦賜匾額之類。這裏似乎只是個僻靜的小巷子，不遠處的高墻上開著一扇朱漆小門，胡管家正在那裏和一個中年的男子交談著，也聽不清說的什麽，只是舉手投足之間都很恭謙。
他們說罷，祿兒又拉過胡總管，指著晴玥又說了些什麽。
聽完胡總管便蹙著眉急打步走了過來，晴玥心裏一陣慌亂，卻不知如何是好。
“祿兒說你不舒服，我看臉色也不大好，就留在馬車裏不必進去了。”
“是……”晴玥小聲應著，心卻涼到了底。胡總管冷漠的語氣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話音未落，祿兒已麻利的將帶來的禮物從馬車上卸了下來，又安撫了晴玥幾句便將車簾子放下。
晴玥坐在車裏，腦子裏一片空白，過了會只覺有人上車打馬載著自己徐徐動了起來。
也不知馬車被駕到何處，晴玥只覺得渾身難受得厲害，昏沈沈的歪在角落裏半瞇著眼兒，腦海裏不斷的閃現著一些似夢非夢的畫面。一會好像春棋又來刁難，一會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工地，一會又好像看到胡總管的眼睛。忽得眼前又朦朧起來，只聽得一個熟悉溫軟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耳邊——“因為水蛇參加廟會去了……”
“啊！”晴玥驚呼著猛得醒了過來，耳畔依舊是那揮之不去的餘音。她胃中驟然一絞，便奮力撩開車簾跳下馬車，只聞到股騷臭味迎風撲來，她再也壓制不住，跌撞著朝墻角跑去，兩眼一抹黑就連湯帶料的把早飯全吐了出來。
只覺腳下一震，晴玥莫名其妙的微微睜開眼。
只見眼前斑駁的青磚不知怎的居然變成了紫棠色，還帶著刻絲的流雲花紋。她困惑的擡起昏沈沈的腦袋，竟見到一個人從墻頭上跳了下來，身上的青灰曳撒在空中散成很好看的樣子。地面又是一震，揚起些許塵土。
晴玥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見那從墻頭跳下來的人反而洞張著嘴驚愕的瞪著自己，既而那人的目光又緩緩的挪向另外一個方向。
晴玥便順著那人的目光望去。
一股涼意頓時澆頭而下。
那是一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一種透心刻骨的冷絕從那雙眸子裏滲裂而出。
晴玥仔細一瞧，眼前這個人的衣裳下擺沾了一大片穢物，靴子上更是慘不忍睹。她頓時就明白自己剛剛做過了什麽。
她滿懷愧疚的擡起頭，想要向這人道歉。卻見那人眼中的裂縫已越來越大，好像隨時都會崩裂開來。那眼神猶如一只無形的手，死死的扼住了晴玥的喉嚨，嚇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伴隨著一聲大吼狠狠擊中晴玥的腹部。她整個人就一頭栽倒了下去，一股子腥甜剎時湧上嗓眼，晴玥痛苦的捂住肚子，淚水瞬間就模糊了眼前的兩個人影……
☆、十二章：燕王府（三）
晴玥微微睜開眼睛，卻覺昏沈沈的只想睡。
這是哪兒？
“你醒了嗎？”
誰在說話？
晴玥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一睜開眼就對上個柳眉杏眼的女孩正彎著身子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你是？”她掙紮著想起來。
女孩見狀連忙扶晴玥坐了了起來，又從床邊凳子上捧起一只碗，邊吹邊笑著問：“還覺著哪兒不舒服嗎？”
晴玥搖了搖頭，順便打量起這間屋子，雖然不大卻整潔幹凈，家具擺設倒也齊全，不過皆是半舊不新的樣子。看了一圈目光終回落到這個女孩身上，只見她身穿楊妃色的衣裳，外頭罩著件掐邊兒的繡花比甲，頭上打著家常的髻，斜插著兩只雕花的桃木簪子——倒是一副嬌憨可親的樣子。
晴玥正想問，那女孩倒是笑盈盈的先開了口：“我叫蘭馨，這裏是我的屋子，是我們大爺把你送過來的。”
“大……爺……？”
蘭馨宛然一笑：“就是燕王殿下的長子，我們府裏的大爺啊！”
“燕王府？！”晴玥腦袋轟得一下，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難道自己剛才被那少年一腳踹暈過去了？居然還是燕王長子送過來的？那不就是——朱高熾嗎？！
“你還記得發生什麽了嗎？”
“剛才……”
還不等晴玥開口，蘭馨倒先是搶著說道：“方才你在馬房裏撞上了我們兩位爺，也不知你是怎麽沖撞了他們，讓二爺一腳踢昏了過去。後來又給我們大爺知道了，就差人送你到我屋裏來了。”說著將手中的碗遞給了晴玥，又笑道：“也是你運氣不好，偏撞上這兩個小祖宗從外頭溜回來。”
蘭馨一通這爺那爺的說得晴玥腦袋直暈，只是一時也顧不得什麽了，她只知道要是胡總管回來看不見自己，那才真是要見閻王爺了。想著將手中的碗隨手往床邊一擱，她就掀起被子要下床，蘭馨見狀卻立刻將她按了下去。
“你現在不能起來！大夫千叮萬囑，說一醒來就要把藥喝了。”
晴玥聽了，立刻端起那碗黑水，毫不猶豫灌了下去，結果苦得是直砸吧嘴兒。
“這樣可以嗎？蘭馨姐姐？”晴玥苦著臉將碗反扣過來瀝了瀝。
“可以，可以。你倒是真聽話！”
她先幹笑了兩聲，又忽然一把抓住蘭馨的手道：“好姐姐，我在這兒躺了多久了？你又可知道魏國公府的胡總管現身在何處？”
蘭馨想了想說：“你睡了有大半個時辰了。至於公府的胡總管嘛，這會想必還在上頭陪著娘娘說話兒呢。”
聽完晴玥松了一口氣，如此只要快點回到車上想必就沒什麽事兒了。想來剛才的失言恐怕已經讓胡總管心中有了猜疑，要是讓他看到自己沒在馬車上，居然還進了燕王府，還不知道會是個怎樣的後果。想到這兒她就不敢怠慢了，慌忙的站起身來要走，可一低頭卻發現身上的外衣已經不在了，只穿著貼身的衣裳，再一摸腦袋竟然連頭發都是披散的。
蘭馨仿佛看出了晴玥的心思，連忙解釋道：“你讓二爺一腳踹到地上，跌得灰頭土臉的，我怎麽好讓你就這樣躺床上？”
晴玥連忙作著揖道：“這位姐姐，你的照顧我千恩萬謝了，只請你把衣裳給我，我真的有急事得快點走！”
蘭馨見她這副緊張樣兒倒是一楞，忽又明白過來似的點著頭道：“好！好！”
見蘭馨這般通情達理，晴玥心裏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她也不知道這女孩是燕王府裏的什麽人，看打扮倒是個不主不仆的。不過她這回也沒空管這些了，只趕緊坐在窗戶前的鏡子邊，麻利的將頭發梳了起來。
“你瞧這件喜歡嗎？”
晴玥回過頭來，只見蘭馨居然捧著一身淺紫的衣裳站在後面，匆匆掃過一眼，不僅是好的料子，領邊袖口還繡著精致的花樣。
“這是去年裁的，我倒是喜歡的緊，偏自己生的黑了些，倒是襯不出好看來。”蘭馨說著似還有一些惋惜：“看你倒是長得白凈，穿著指定比我好，若是不嫌棄就送給你穿吧！”
聽罷晴玥忙推了回去道：“這位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這麽好的衣裳還是你自己留著吧，只求姐姐把我的衣裳給我，就千恩萬謝了！”
蘭馨一聽這話，原本滿含笑意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去。只見她手上微微一動，攥緊了那件衣裳，眼中帶著哀怨：“你們公府裏的人是一樣的，瞧不上我的人，更瞧不上我的東西。”
“我們？公府的人？”
“你和那位春棋姑娘是一樣的……”
蘭馨說著眼圈一紅，卻又擠出個勉強的笑容：“你不喜歡便罷了，只是原先的衣裳都臟了，我去幫你彈彈灰才好穿。”
“姐姐請先等一等！”晴玥放下手中的梳子站起來朝蘭馨福了福身道：“雖不知姐姐同我們府裏的春棋姑娘之間發生過什麽，但妹妹卻是真心誠意感謝姐姐的照料之恩。只不過妹妹僅是公府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今日又在馬房裏沖撞了府上的兩位爺，倘若還有臉穿著姐姐送的好衣裳回去，就真不知如何在胡總管面前自處了。”
似覺她說的在理，蘭馨倒是才恍然般的點了點頭，臉上的哀傷也散了去：“你說的對！看我，差點兒就讓你為難了。”說著將手中的衣裳擱下：“別著急，我這就去拿你的。”
“那勞煩姐姐了，我倒還真有些著急著趕回去呢！”
“不必著急回去了！”
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來，晴玥嚇了一跳，扭頭看著眼蘭馨，卻見她猶如被春風拂過的花骨朵一般，笑容就綻放開來。
快步上前拉開房門，還沒等晴玥看清那人模樣，蘭馨卻已恭下身道福，見狀晴玥只能跟著她低頭福身下去。
只聽蘭馨充滿欣喜的說：“爺，您來了！”
晴玥的腦袋就一炸，難不成來的人就是——未來的明仁宗朱高熾……？
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可晴玥腦袋裏卻仍舊是一團亂麻。
朱高熾，燕王朱棣和王妃的嫡長子，很快將會成為燕王世子，靖難之役朱棣登基之後更會被立為太子。可他一生都不得朱棣的寵愛，只因天生體胖且伴有腿疾，甚至因為這險些被自己的親弟弟拉下馬。最可悲的就是，好不容易登上了皇位，可還不到一年就駕鶴西去了。
一個史冊在錄的人，如今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而自己對他一生的命運卻已了如指掌，不知為什麽，晴玥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她怎麽樣了？”
“回爺的話，藥已經服了，看著也沒什麽大礙了。”
晴玥低頭瞥著門檻之外那藏青的馬面百褶下擺，聽他們每說一個字，心頭就緊上一緊。忽然，門外的人擡起了腳，她的心就立刻懸到了嗓子眼兒，眼睛直盯著那雙腿不能挪開。卻見一步穩穩當當的落了下來，又是一步，仍舊四平八穩，直到那雙腿已站到了眼前，晴玥仍沒瞧出一丁點兒的毛病。
這是怎麽回事？她不禁疑惑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晴玥……”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回……爺的話……沒有哪兒不舒服……”
晴玥小心翼翼的答著，但不知怎麽的就是覺得，他嘴中雖是關切的話，可聽著卻輕描淡寫，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漠。晴玥想或許他這樣的人，生在帝王之家自然天生就有著別人不懂的寂寞，更何況對著一是個沒有幹系小丫鬟，又能有多親切呢？
“你不必回去了，娘娘要召見你。”
“啊？”晴玥吃了一驚，猛的擡起頭來，就正撞上了朱高熾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就猶如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只看一眼就會覺得他站在離你很遠的地方，又仿佛世間萬物都不會從他心中走過，對於任何事情他都顯得漠不關心。
但是顯然，對於晴玥突如其來的舉動朱高熾還是楞了一下，但卻很快的歸於淡漠，他重覆了一遍：“娘娘要召見你。”
說完朱高熾便轉身向門外走去，經過蘭馨的時候聲音稍微溫柔了一些：“給她梳洗一下，小順會在外面候著。”
“是……”
望著朱高熾的背影，晴玥不禁懷疑到底是自己認錯了人，還是史書上的記載有勿？這個朱高熾不僅不是個瘸腿的大胖子，反而身形健碩、步履生風。
正疑惑著，朱高熾卻忽然在門外站住了腳，背對著晴玥淡淡的開了口：“既已瞞不過就將衣服換了吧，不要在娘娘面前失了禮。”
晴玥腦子一懵，心想這個人到底從什麽時候就在外面了？
再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竟只穿著貼身的衣裳，已在他面前站了半天了……
“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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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等著被笑死吧！
……
算了，人家眼裏你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鬟。
就算背得出唐詩三百首又如何？
而且，今天已經夠張揚了。
……
哎，早知道，還不如就念“一只紅杏出墻來”。
就當我調戲他也總好過貽笑大方。
……
亂想什麽呢？！
一個小丫鬟能對唐詩信手拈來嗎？
還嫌自己惹得麻煩少了？
……
趴在窗戶沿兒上，晴玥兩手揉著臉，是一會哀聲一會嘆氣。
母親坐在她身邊手裏纏著今年剛撥下來的五彩絲線，瞧晴玥這副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的說：“快手下留些情吧，臉都要你叫搓爛了。”
晴玥這才回過神來，裝出副可憐像挪到母親跟前，撒著嬌道：“若搓爛了臉，二姨太太怕是不會要了，到時候娘可不能丟下女兒啊！”
“死丫頭，就會瞎說話。”母親聽罷作樣兒的輕輕給了晴玥一下，笑罵道：“往日裏從二姨太太屋裏過來，都是喜笑顏開的。今兒是怎麽了？一回來就愁眉苦臉的。”
“沒怎麽呀。”晴玥說著伸了個懶腰。
“你老實跟娘說，是不是在二姨太太屋裏有什麽不順心的？”
“沒有……真的沒有……”晴玥勾住母親的脖子說：“只是平日裏忙慣了，難得閑了倒還覺著悶了。想著回來幫您做點事兒吧，您卻偏什麽都不讓我弄。”
“悶？”母親楞了楞，手中的活兒也停了下來，看著晴玥說：“倒是從來不知道，你也會有悶的時候。”
晴玥撅著嘴嘟囔著：“都是給胡總管的藥吃出來的，成日裏是使不完的勁，閑都閑不住。”說著她假模假樣朝院子裏望去，嘆了口氣說：“哎，我還是出去瞧瞧，看能不能把院子裏的老槐樹給撞倒了。”
母親一聽這話是又好氣又好笑，遂放下了手中的線軸子，站起身走到那個半舊的大木櫃子前，拉開櫃門彎身取出一疊東西。
“倒是想起前幾日送來的車簾子。”母親說著將一疊織錦塞進晴玥懷裏道：“倘若閑不住就把這拿到前宅馬房裏去，省得回頭還要央著人家送去不說，還要辛苦你去撞樹。”說著母親又是撲哧一笑。
“是，娘親大人！”
晴玥只得苦笑著站起身來，悻悻的出了家門。
出了門走了老遠，晴玥才想自己根本不知道馬房怎麽走，遂問了兩個路過的小丫鬟。她是兜兜轉轉，在前宅西北角找了好一會才瞧見個半掩著大門的院子，噴鼻聲伴著一點隱隱的騷臭味從裏面傳了出來。
晴玥估摸著八成就是這兒了，便上前推開了院門。
許是聽見動靜，裏頭正餵著馬的祿兒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瞧見是晴玥才松了口氣，隨即放下手中的活，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了過去。祿兒見晴玥手中還拿著東西，便將手胡亂在衣服上擦了擦，樂呵呵的一把接了去。
“方才還念叨著車簾子的事兒，想著餵完了馬到後宅取。”祿兒笑著喘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道：“沒想到晴玥姐就跟仙女下凡似的給送來了！”
晴玥聽了撲哧一笑，掏出懷裏的帕子給祿兒扇著風說：“要不怎麽說宅子裏的女眷無論主子丫鬟，有什麽事都願意找你呢。就是憑著這張會討巧的嘴兒！”
祿兒聽了抓了抓腦袋說：“我哪裏會討巧？都是照實說而已！只不過是主子、姐姐們心疼我罷了！”說著祿兒跑到馬廄跟前拖出一條長凳子來，拿袖子掃了掃便擱到遠點兒的墻根子陰涼地方。又過來直拉著晴玥說：“姐姐快去坐著，這個天打哪兒過來都要走乏了。那下面不僅涼快，還省得那些畜生的味兒熏著你。”
被祿兒強拉硬拽的按著坐了下來，晴玥笑的是合不攏嘴。這個祿兒素來是嘴甜心細，也難怪這麽多小廝裏面獨他總跟著胡總管進進出出。內宅裏的女眷們平日裏若惦記起外頭的吃食兒、玩意兒也都是托著他出去尋。
偏他又跟寧兒格外投緣，得的幾個賞錢都給寧兒淘換胭脂膏子、首飾帕子，一個月裏總有幾回找著由頭往裏面送。
“姐姐先略坐一會，胡總管正在外頭等著套車，我先把這幹凈的車簾子送過去。”
晴玥一聽這話便站起了身：“原來你們這是要出去？那我就不坐了。”
二人正推讓著，胡總管的聲音卻已經傳了進來。
“祿兒，幹凈的簾子取來了沒？難得外頭的小子麻利的把車都套好了，你倒是磨蹭起來！”
一聽此話，祿兒做了個鬼臉小聲道：“多虧你送來了！”
說完他三兩步跑到院子門口迎上胡總管：“正要去拿的，碰巧晴玥姐給送來了。”
“哦？”胡總管聽罷便四下一看，笑著問：“晴玥來了？在哪啊？”
“胡總管！”晴玥見狀笑著迎上前去，微微福了福身道：“今兒輪到晴玥的歇，二姨太太發恩準我回家去，恐是平日裏做慣了一時也閑不住，我娘就讓把洗好的簾子送來。”說著又轉頭看了眼祿兒，“倒是來的巧，正趕上祿兒要去取。見我來了，他是又搬凳子我坐又陪著我說話，若不是胡總管過來他怕是茶水都要沏上來了！也就是因著我的原故才耽誤了，要不然早給您送過去了。”
“瞧你晴玥姐姐多疼你，變著法的給你圓。”胡總管笑罵著祿兒：“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你？讓你牽了馬就趕緊去偏宅取了來，結果你是牽完馬轉個身又溜回到馬廄裏來了。要不是你運氣好趕上晴玥給你送過來，今天非要給你好看！”
祿兒聽罷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剛來牽馬，瞧著像是沒有餵飽似的……”
胡總管故作生氣的板起了臉說：“你小子是見了馬就走不動道！”
說完又笑著轉向晴玥問道：“打家裏來？你娘你舅舅可好？還有你和寧兒，在二姨太太屋裏待得慣嗎？”
“謝胡總管記掛，娘和舅舅一切都好。至於我和寧兒，那又何止是待得慣？要說就沒有比那兒還好的了。”說著晴玥真心誠意的向胡總管福了福身：“二姨太太待我們是極好的，平日裏的賞賜恩典自不必說。就算做錯了事，莫要說打罵了，就是連重話也是從來沒有的。屋裏的蕓香姐姐也甚是親和，活兒給的輕，每日裏還帶著我們跟著姨太太吃飯。”
胡總管聽著眼睛笑瞇成一條線，撚著胡須連連的點著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祿兒在一旁也忍不住感嘆起來：“二姨太太素日裏就是菩薩般的好脾性，晴玥姐和寧兒待在那必定是好的。”
“是啊，倒是多虧了胡總管的安排。”
胡總管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道：“老頭子不過是穿針引線罷了，還是你和寧兒處事有分寸。”
晴玥聽了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尤其是晴玥啊，沒想到經歷了之前的變故，你倒是沈穩了許多。只是……”說著胡總管眼中流露出幾分深意，聲音也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人有時候確實是身不由己。但雖不敢說什麽出淤泥而不染，可無論如何都不要遺失了最初的自己。”
晴玥一聽，胡總管這番話倒是頗有意味，她暗自思量莫不是有什麽風吹到了他的耳朵裏？
難道？是春棋的事情？
晴玥又轉念一想，就算知道了也並不意外，這魏國公府裏表面上是一派融融和氣，可背後藏著多少私心利欲。都說三人成虎，又何況府內上上下下這麽多張嘴。以胡總管今日的地位，這府內大小事情又有那一件不是明眼看在心裏。
想著晴玥朝胡總管鄭重的福了福身道：“您的話晴玥已經明白了，晴玥會謹記心中。”
胡總管不語，只捋了捋胡子微微朝她點點頭。
“既然胡總管還有事要忙，晴玥就先行回去了。”說著晴玥便告辭要走。
“等一等！”祿兒忽然喊住了晴玥，興奮的提議：“反正晴玥姐今天歇息，不如跟著我們一道去吧？”說著祿兒轉而問晴玥：“姐姐可曾到大街面上瞧過？”
晴玥望著祿兒幹笑著，心想她來明朝幾個月了倒是真沒上過街，但是之前的那一位就不得而知了……
正不知怎麽回答，胡總管倒是先開了口：“晴玥是生在府裏的，從前在偏宅也沒有機會出府。不過是年兒裏頭得了一兩天的假能出去看看，可那時街面上家家戶戶都關門回家過年了，倒也沒什麽可看的。”說著胡總管又望向晴玥，依舊一副和藹的笑顏：“晴玥想去嗎？”
晴玥一楞，倒是真有些動心。自她從來到明朝，先是在偏院家中躺了快一個月，後來又到二姨太太房裏伺候。總之就是成日像籠中鳥一般在這魏國公府裏打著轉，她倒還是真想出去看看大明朝的應天府是個什麽樣子。
想著只訕訕的問胡總管：“我……可以去嗎？”
胡總管低頭思量了一會，又笑著擡起頭，“可以去。”
見胡總管應允了，晴玥祿兒不禁高興的相視而笑。
“不過……”胡總管忽然拉長了聲音，頗為嚴肅的說：“這次出門是要辦一件要緊的事情，原也是要帶個機靈些的丫頭同去的，只是晴玥來了就幹脆帶晴玥去罷了。你們可不要想著是上街玩的！”
“知道了！”晴玥興奮的滿口答應，福了福身道：“晴玥都聽胡總管的吩咐，絕不給您添麻煩。”
“這就是了。”胡總管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故意斂起臉朝祿兒呵道：“還不快把簾子送出去！”
“遵命！”祿兒大聲應到，一把拉起晴玥就跑了出去。
晴玥跟著祿兒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轉了幾個彎就就看到一扇不大的朱漆門，遠遠就瞧見外頭停著的馬車，頓時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就猶然而生。
說真的，這兩個多月在這府裏真把她憋慘了！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晴玥慢下了腳步，喘著粗氣問祿兒：“話說，我們是要去哪啊？”
祿兒抱著簾子，腳下不停仍往外跑，只扭頭沖晴玥喊道：“燕王府！”
頓時，一種石化的感覺就從晴玥的腳底蔓延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章：燕王府（二）
作者有話要說： 2014改錯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的走在人聲鼎沸的大街上，晴玥原本盎然的興致早已無影無蹤。
以前總覺得，古代富貴人家坐著華麗的馬車出行是一種奢華的享受，現在她親身坐在上面，感覺卻跟慢速版的拖拉機很有一拼。
雖然馬車到了這個時代經過了無數的改良，但是魏國公府的座駕坐起來仍舊很顛簸，而且明朝道路的修葺不能跟現代比，所以一路走來晴玥感覺人都快散了大半。
再加上難聞的馬騷味一陣陣的飄進車裏，她更是早已暈得不知七葷八素了。
“晴玥姐，你沒事吧？”祿兒撩起車簾關切的問，手中還不忘掌著韁繩。
“沒事……”晴玥沖他擠出一個微笑：“近來脾胃都不是很好，或許是在二姨太太那吃得油水重，積著食了。”
祿兒聽了點點頭，安慰她說：“你再忍忍，這段路平時過往的車馬多，路面都給碾壞了，過了前頭那個巷口便要好些了。”
晴玥點了點頭便闔上眼睛，腦海裏又浮現祿兒臨出門說的那三個字——燕王府。
身在在大明朝洪武末年，晴玥太清楚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那不僅是麻煩，甚至還會是災難。
可晴玥跟它之間似乎偏偏就存在著些斬也斬不斷的微妙聯系，當然，這還都要拜那位面兒都沒見過的親爹徐輝祖所賜，畢竟燕王妃可是他的親姐姐呢！
晴玥想到這不禁覺得可笑，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她似乎還應該喊朱棣一聲姑父，可惜官方不承認。不過，晴玥覺得好在是徐輝祖不認自己，因為她很明白，和這些人之間越是親近最後的下場就越受傷害。
只是一考慮到這個層面，晴玥倒是有些焦慮起來，她不禁思量，這一趟來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想著她強打起精神坐了起來，掀起簾子問道：“祿兒，我們去燕王府是要做什麽？”
祿兒扭頭瞧了晴玥一眼，剛想開口，但又朝前面的馬車張望了一番，這才小聲說道：“姐姐可知道過年的時候，夫人帶著小姐去燕王府的事兒嗎？”
晴玥腦海裏浮現出，春棋送來的那件精致的衣裳，於是點了點頭說：“就是宴席上小王爺下了大小姐的臉面那次？”
“就是那次。”祿兒又道：“自那之後兩府裏就沒怎麽走動了。又因為夫人一直病著，也沒辦法親自去燕王府。小姐又是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總不能自己厚著臉皮來呀！”
“這有什麽，燕王妃不是大小姐的親姑姑嗎？侄女去探望……”晴玥先不以為然，可說著說著就恍然明白了過來。雖然猜不出那天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但是想必徐夫人也覺得自己失了面子，說不定還就是這她才氣得病倒了。可偏又不甘心，總還惦念著選妃的事情，好歹是女兒的前程，斷不能因一時之氣而輕易放手。無論如何王妃也是自家親戚，倘若能夠將這一頁翻過去，其他的事情自然是可以從長計議的。
只不過是徐夫人一直病著，沒有辦法親自前往，再者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而徐大小姐雖是王妃的親侄女，可畢竟是存著心想嫁進王府，倒是也沒有恬著臉往婆家鉆的道理。
於是胡總管便代替夫人小姐來問安，實則就是來探探燕王妃的態度。
這樣分析下下來，剛才的話也沒必要再問，晴玥只想了想，很認真對祿兒說：“那……我們這次去有可能見到燕王嗎？”
祿兒一聽立刻大笑起來，險些脫了手中的韁繩。
見對方是這種反應，晴玥不滿的皺起眉頭說：“有什麽好笑的？”
祿兒一聽卻是越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知何時，馬車已經走到了一條比較清靜寬闊的路上。
或許是聽到了祿兒的笑聲，前面胡大叔坐的馬車就放慢了些，漸漸向祿兒趕的車靠了過來。靠近了晴玥才看見，原來胡總管倒是和趕車的老張頭並排坐在車架上。
胡總管笑著問：“你們在說什麽？樂成這個樣子？老遠的在前面就聽到了。”
晴玥正欲開口分辨，祿兒倒卻先搶著說：“您是不知道！方才晴玥姐問我到王府裏能不能見著王爺！”
話音剛落，除了晴玥外的三個人都大笑了起來。
晴玥見他們這樣就越發的羞惱，胡總管見狀這才斂了斂笑容解釋道：“晴玥在宅子裏待得久了，不知道也是有的。”說著他捋了捋胡子道：“藩王沒有皇上的詔諭是不能擅自離開封地的，此刻燕王殿下正在千裏之遙的北平府，又怎麽會見得到呢？”
沒有皇上的詔諭不能擅自離開？
胡總管的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晴玥，她想起朱元璋確實頒過這樣的律例，而目的就是為了限制各藩王。如果她沒有記錯，甚至在朱元璋的遺詔裏都有這樣一條——不準藩王入京奔喪。
可晴玥不禁又犯起了糊塗，問：“那我們現在去的是哪裏？”
“當然是燕王殿下在應天府的宅邸咯。”祿兒笑著說。
“府中住著誰呢？”晴玥又問。
“王妃娘娘帶著三位小王爺正住在府中啊！”
晴玥聽著他們說，腦袋裏卻有點亂了，她總覺得好像有哪兒沒想明白。讓兒子待在北平府，兒媳婦卻帶著孫子住在應天府，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想來新年也過完很久了，照理說燕王妃是沒什麽必要留在這裏的。就算朱高熾要選妃，可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很充分，或者說這只能是個表象上的理由。那麽，朱元璋真正的目的難道是為了……
晴玥恍然大悟，結果一激動腦海裏的兩個字竟鬼使神差的脫口而出。
“晴玥姐！！”祿兒突然大吼一聲，嚇得晴玥差點從馬車上翻下去。
“你發什麽呆啊？喊了你半天都沒聽到，跟失了魂似的。”
“啊？我我……有嗎？”晴玥支吾著。
“有啊！？你還自言自語什麽……鉗子錘子的？”
聽罷此話，晴玥只覺一股涼意從背後爬了上來，手心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在心裏祈求，只希望那個人沒聽到她說的。想著晴玥幹咽了口唾沫，忐忑的朝著胡總管的方向擡起了頭，卻迎面撞上他冰冷的眼睛。
一瞬間晴玥的心就沈了下去，難道剛才的話他聽到了？而且似乎還聽懂了……
自己說的是——鉗制。
晴玥默默的將頭低下，不敢再看胡總管，心裏亂作了一團麻，可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只是她一想到胡總管剛才的眼神，就猶如一柄鋼刀死死抵在自己的喉嚨。
似乎過了很久，胡總管的聲音才淡淡的響起。
“前面就是燕王府，你們不要再嬉鬧了。”
見胡總管的馬車漸行到前面，晴玥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癱軟下去。
“晴玥姐，你怎麽了？又難受了嗎？”祿兒關心的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過度，晴玥只覺得胃裏又劇烈翻滾了起來。
馬車漸漸停了，祿兒一個翻身下去追上前面胡總管，晴玥強忍著胃中的灼燒望出去，卻並沒看見想象中的大石獅子、禦賜匾額之類。這裏似乎只是個僻靜的小巷子，不遠處的高墻上開著一扇朱漆小門，胡管家正在那裏和一個中年的男子交談著，也聽不清說的什麽，只是舉手投足之間都很恭謙。
他們說罷，祿兒又拉過胡總管，指著晴玥又說了些什麽。
聽完胡總管便蹙著眉急打步走了過來，晴玥心裏一陣慌亂，卻不知如何是好。
“祿兒說你不舒服，我看臉色也不大好，就留在馬車裏不必進去了。”
“是……”晴玥小聲應著，心卻涼到了底。胡總管冷漠的語氣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話音未落，祿兒已麻利的將帶來的禮物從馬車上卸了下來，又安撫了晴玥幾句便將車簾子放下。
晴玥坐在車裏，腦子裏一片空白，過了會只覺有人上車打馬載著自己徐徐動了起來。
也不知馬車被駕到何處，晴玥只覺得渾身難受得厲害，昏沈沈的歪在角落裏半瞇著眼兒，腦海裏不斷的閃現著一些似夢非夢的畫面。一會好像春棋又來刁難，一會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工地，一會又好像看到胡總管的眼睛。忽得眼前又朦朧起來，只聽得一個熟悉溫軟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耳邊——“因為水蛇參加廟會去了……”
“啊！”晴玥驚呼著猛得醒了過來，耳畔依舊是那揮之不去的餘音。她胃中驟然一絞，便奮力撩開車簾跳下馬車，只聞到股騷臭味迎風撲來，她再也壓制不住，跌撞著朝墻角跑去，兩眼一抹黑就連湯帶料的把早飯全吐了出來。
只覺腳下一震，晴玥莫名其妙的微微睜開眼。
只見眼前斑駁的青磚不知怎的居然變成了紫棠色，還帶著刻絲的流雲花紋。她困惑的擡起昏沈沈的腦袋，竟見到一個人從墻頭上跳了下來，身上的青灰曳撒在空中散成很好看的樣子。地面又是一震，揚起些許塵土。
晴玥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見那從墻頭跳下來的人反而洞張著嘴驚愕的瞪著自己，既而那人的目光又緩緩的挪向另外一個方向。
晴玥便順著那人的目光望去。
一股涼意頓時澆頭而下。
那是一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一種透心刻骨的冷絕從那雙眸子裏滲裂而出。
晴玥仔細一瞧，眼前這個人的衣裳下擺沾了一大片穢物，靴子上更是慘不忍睹。她頓時就明白自己剛剛做過了什麽。
她滿懷愧疚的擡起頭，想要向這人道歉。卻見那人眼中的裂縫已越來越大，好像隨時都會崩裂開來。那眼神猶如一只無形的手，死死的扼住了晴玥的喉嚨，嚇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伴隨著一聲大吼狠狠擊中晴玥的腹部。她整個人就一頭栽倒了下去，一股子腥甜剎時湧上嗓眼，晴玥痛苦的捂住肚子，淚水瞬間就模糊了眼前的兩個人影……
☆、十二章：燕王府（三）
晴玥微微睜開眼睛，卻覺昏沈沈的只想睡。
這是哪兒？
“你醒了嗎？”
誰在說話？
晴玥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一睜開眼就對上個柳眉杏眼的女孩正彎著身子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你是？”她掙紮著想起來。
女孩見狀連忙扶晴玥坐了了起來，又從床邊凳子上捧起一只碗，邊吹邊笑著問：“還覺著哪兒不舒服嗎？”
晴玥搖了搖頭，順便打量起這間屋子，雖然不大卻整潔幹凈，家具擺設倒也齊全，不過皆是半舊不新的樣子。看了一圈目光終回落到這個女孩身上，只見她身穿楊妃色的衣裳，外頭罩著件掐邊兒的繡花比甲，頭上打著家常的髻，斜插著兩只雕花的桃木簪子——倒是一副嬌憨可親的樣子。
晴玥正想問，那女孩倒是笑盈盈的先開了口：“我叫蘭馨，這裏是我的屋子，是我們大爺把你送過來的。”
“大……爺……？”
蘭馨宛然一笑：“就是燕王殿下的長子，我們府裏的大爺啊！”
“燕王府？！”晴玥腦袋轟得一下，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難道自己剛才被那少年一腳踹暈過去了？居然還是燕王長子送過來的？那不就是——朱高熾嗎？！
“你還記得發生什麽了嗎？”
“剛才……”
還不等晴玥開口，蘭馨倒先是搶著說道：“方才你在馬房裏撞上了我們兩位爺，也不知你是怎麽沖撞了他們，讓二爺一腳踢昏了過去。後來又給我們大爺知道了，就差人送你到我屋裏來了。”說著將手中的碗遞給了晴玥，又笑道：“也是你運氣不好，偏撞上這兩個小祖宗從外頭溜回來。”
蘭馨一通這爺那爺的說得晴玥腦袋直暈，只是一時也顧不得什麽了，她只知道要是胡總管回來看不見自己，那才真是要見閻王爺了。想著將手中的碗隨手往床邊一擱，她就掀起被子要下床，蘭馨見狀卻立刻將她按了下去。
“你現在不能起來！大夫千叮萬囑，說一醒來就要把藥喝了。”
晴玥聽了，立刻端起那碗黑水，毫不猶豫灌了下去，結果苦得是直砸吧嘴兒。
“這樣可以嗎？蘭馨姐姐？”晴玥苦著臉將碗反扣過來瀝了瀝。
“可以，可以。你倒是真聽話！”
她先幹笑了兩聲，又忽然一把抓住蘭馨的手道：“好姐姐，我在這兒躺了多久了？你又可知道魏國公府的胡總管現身在何處？”
蘭馨想了想說：“你睡了有大半個時辰了。至於公府的胡總管嘛，這會想必還在上頭陪著娘娘說話兒呢。”
聽完晴玥松了一口氣，如此只要快點回到車上想必就沒什麽事兒了。想來剛才的失言恐怕已經讓胡總管心中有了猜疑，要是讓他看到自己沒在馬車上，居然還進了燕王府，還不知道會是個怎樣的後果。想到這兒她就不敢怠慢了，慌忙的站起身來要走，可一低頭卻發現身上的外衣已經不在了，只穿著貼身的衣裳，再一摸腦袋竟然連頭發都是披散的。
蘭馨仿佛看出了晴玥的心思，連忙解釋道：“你讓二爺一腳踹到地上，跌得灰頭土臉的，我怎麽好讓你就這樣躺床上？”
晴玥連忙作著揖道：“這位姐姐，你的照顧我千恩萬謝了，只請你把衣裳給我，我真的有急事得快點走！”
蘭馨見她這副緊張樣兒倒是一楞，忽又明白過來似的點著頭道：“好！好！”
見蘭馨這般通情達理，晴玥心裏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她也不知道這女孩是燕王府裏的什麽人，看打扮倒是個不主不仆的。不過她這回也沒空管這些了，只趕緊坐在窗戶前的鏡子邊，麻利的將頭發梳了起來。
“你瞧這件喜歡嗎？”
晴玥回過頭來，只見蘭馨居然捧著一身淺紫的衣裳站在後面，匆匆掃過一眼，不僅是好的料子，領邊袖口還繡著精致的花樣。
“這是去年裁的，我倒是喜歡的緊，偏自己生的黑了些，倒是襯不出好看來。”蘭馨說著似還有一些惋惜：“看你倒是長得白凈，穿著指定比我好，若是不嫌棄就送給你穿吧！”
聽罷晴玥忙推了回去道：“這位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這麽好的衣裳還是你自己留著吧，只求姐姐把我的衣裳給我，就千恩萬謝了！”
蘭馨一聽這話，原本滿含笑意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去。只見她手上微微一動，攥緊了那件衣裳，眼中帶著哀怨：“你們公府裏的人是一樣的，瞧不上我的人，更瞧不上我的東西。”
“我們？公府的人？”
“你和那位春棋姑娘是一樣的……”
蘭馨說著眼圈一紅，卻又擠出個勉強的笑容：“你不喜歡便罷了，只是原先的衣裳都臟了，我去幫你彈彈灰才好穿。”
“姐姐請先等一等！”晴玥放下手中的梳子站起來朝蘭馨福了福身道：“雖不知姐姐同我們府裏的春棋姑娘之間發生過什麽，但妹妹卻是真心誠意感謝姐姐的照料之恩。只不過妹妹僅是公府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今日又在馬房裏沖撞了府上的兩位爺，倘若還有臉穿著姐姐送的好衣裳回去，就真不知如何在胡總管面前自處了。”
似覺她說的在理，蘭馨倒是才恍然般的點了點頭，臉上的哀傷也散了去：“你說的對！看我，差點兒就讓你為難了。”說著將手中的衣裳擱下：“別著急，我這就去拿你的。”
“那勞煩姐姐了，我倒還真有些著急著趕回去呢！”
“不必著急回去了！”
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來，晴玥嚇了一跳，扭頭看著眼蘭馨，卻見她猶如被春風拂過的花骨朵一般，笑容就綻放開來。
快步上前拉開房門，還沒等晴玥看清那人模樣，蘭馨卻已恭下身道福，見狀晴玥只能跟著她低頭福身下去。
只聽蘭馨充滿欣喜的說：“爺，您來了！”
晴玥的腦袋就一炸，難不成來的人就是——未來的明仁宗朱高熾……？
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可晴玥腦袋裏卻仍舊是一團亂麻。
朱高熾，燕王朱棣和王妃的嫡長子，很快將會成為燕王世子，靖難之役朱棣登基之後更會被立為太子。可他一生都不得朱棣的寵愛，只因天生體胖且伴有腿疾，甚至因為這險些被自己的親弟弟拉下馬。最可悲的就是，好不容易登上了皇位，可還不到一年就駕鶴西去了。
一個史冊在錄的人，如今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而自己對他一生的命運卻已了如指掌，不知為什麽，晴玥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她怎麽樣了？”
“回爺的話，藥已經服了，看著也沒什麽大礙了。”
晴玥低頭瞥著門檻之外那藏青的馬面百褶下擺，聽他們每說一個字，心頭就緊上一緊。忽然，門外的人擡起了腳，她的心就立刻懸到了嗓子眼兒，眼睛直盯著那雙腿不能挪開。卻見一步穩穩當當的落了下來，又是一步，仍舊四平八穩，直到那雙腿已站到了眼前，晴玥仍沒瞧出一丁點兒的毛病。
這是怎麽回事？她不禁疑惑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晴玥……”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回……爺的話……沒有哪兒不舒服……”
晴玥小心翼翼的答著，但不知怎麽的就是覺得，他嘴中雖是關切的話，可聽著卻輕描淡寫，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漠。晴玥想或許他這樣的人，生在帝王之家自然天生就有著別人不懂的寂寞，更何況對著一是個沒有幹系小丫鬟，又能有多親切呢？
“你不必回去了，娘娘要召見你。”
“啊？”晴玥吃了一驚，猛的擡起頭來，就正撞上了朱高熾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就猶如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只看一眼就會覺得他站在離你很遠的地方，又仿佛世間萬物都不會從他心中走過，對於任何事情他都顯得漠不關心。
但是顯然，對於晴玥突如其來的舉動朱高熾還是楞了一下，但卻很快的歸於淡漠，他重覆了一遍：“娘娘要召見你。”
說完朱高熾便轉身向門外走去，經過蘭馨的時候聲音稍微溫柔了一些：“給她梳洗一下，小順會在外面候著。”
“是……”
望著朱高熾的背影，晴玥不禁懷疑到底是自己認錯了人，還是史書上的記載有勿？這個朱高熾不僅不是個瘸腿的大胖子，反而身形健碩、步履生風。
正疑惑著，朱高熾卻忽然在門外站住了腳，背對著晴玥淡淡的開了口：“既已瞞不過就將衣服換了吧，不要在娘娘面前失了禮。”
晴玥腦子一懵，心想這個人到底從什麽時候就在外面了？
再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竟只穿著貼身的衣裳，已在他面前站了半天了……
“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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