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沈沈的，刮了風很冷。

許知跟著唐語澤出門的時候又圍上了冬天標配紅圍巾，出門走出老遠了才發現兩手空空，打算送給林沐陽的禮物忘在茶幾上了。

剛想回去拿就聽到林茵的聲音：“知知，你東西忘帶了。”

許知往回跑了幾步拿到了東西，眨了下眼睛咧嘴笑了，“謝謝媽媽。”

“你這孩子丟三落四的，什麽時候長大哦，媽媽不在你身邊可怎麽辦？”

“好啦，我下次一定註意，我不想長大所以媽媽要一直在我身邊才行。”說完許知窩在媽媽懷裏撒嬌。

唐語澤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這對母女聊天，許知又貧嘴了幾句就跑開了，再拖時間就要遲到了。

拐到路口之前聽到一句囑咐：“等下我和你唐叔叔回去看奶奶，你跟著哥哥不要喝酒啊。”

公交車來了，許知舉起右手搖了搖就推著唐語澤去搭車，上車之前唐語澤接過了包裝精美的禮物提在了手裏。

紅漆鐵門吱呀響了一聲，林茵進門就招呼老公，“老唐，收拾好我們就出門吧，天陰的厲害一會可能要下雨。”

林茵走到客廳的時候唐淵正在穿外套，整理好衣服之後手壓著眼睛閉了一會。

“怎麽了，不舒服嗎？”林茵有些擔心。

“沒，是眼皮一直跳我這心慌慌的，你給倆孩子打個電話讓他們出門在外註意安全。”

林茵笑他太能操心，但還是拿起電話給唐語澤打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

包廂裏太吵，唐語澤走出包廂找了個僻靜地方，“餵，阿姨，怎麽了？”

“語澤，你們在吃飯了吧？你爸說他這心突突的不放心你倆，這天不太好你們出去玩註意安全。”

“好的阿姨，等下吃完飯唱會歌就回家了，沒喝酒，放心吧。”

唐語澤掛了電話看了眼窗外，雲層很低，黑壓壓的有些壓抑，一場暴雨要來了。

林沐陽的兄弟們訂了個三層蛋糕，他切蛋糕的時候眼神總是若有似無飄到許知的身上，青春期的大男孩正是躁動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像涼水進了熱油鍋炸得劈啪作響。

周圍都是起哄的聲音。

許知臉紅成一團，唐語澤用手按在許知肩膀上輕拍了兩下稍作安撫，然後對起哄的男生道：“別鬧，我妹還小。”

電話鈴響了，是陌生號碼。

“餵，你好是唐語澤嗎？我是五一路公安局的警察姓嚴，你父母出車禍現在在醫院搶救請馬上過來一趟。”

唐語澤血液凝固了，手心冰涼，許知一臉迷茫看著他。

“是，我是他兒子……中心醫院是嗎？好。”

通話記錄現實這是事實，不幸來臨只是一瞬之間。

許知跟著唐語澤匆匆往外跑的時候，佳慧和趙一達跟了上來，雷聲轟鳴雨滴砸了下來。

中心醫院急診室亂成一團，事發突然急診室門口只有他們幾個未成年人，唐語澤強行鎮定照著醫生和警察的指揮做。

警察告知了初步調查的事發經過，唐淵開車載著林茵經過五一路口的時候，被斜方急插進來的泥頭車撞到，司機涉嫌酒駕，現在所有人都在搶救。

林茵在副駕傷的最重，被救出時已經沒有自主呼吸了。

追責也要等命救過來再說。

許知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雙手死死抓住佳慧的胳膊，眼淚一直在流，嘴裏一直念叨著“媽媽。”

出門的時候還在母親的懷裏撒嬌，現在她躺在急診室裏人事不知，許知接受不了。

三個小時後唐淵被轉移到了ICU，林茵還在裏面搶救。

傍晚的時候唐語澤的叔叔伯伯們來了，看到人出了搶救室唐家人都松了口氣，也包括唐語澤。

午夜鐘聲響起的時候，許行和許知舅舅也從外地趕了過來，外公外婆年紀大了還不知道這件事。

當時針指向淩晨一點的時候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了，身穿墨綠色無菌服的醫生從門裏走了出來，許知站起一下沖到了醫生面前，醫生搖了搖頭。

林茵沒救過來。

許知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她想開口問問爸爸或舅舅媽媽在哪裏，開了幾次口才發現發不出聲音。

如果知道出門前的那一抱是永別，許知會抱著不撒手、也不會出門，人生終有一別，可最怕的是沒來得及告別。

唐語澤現在是唐家唯一一個還算能交流的人，這兩天在醫院滴水未進，守著父親也看著許知。

他發現這個愛笑的女孩虎牙還在、酒窩也在，眼裏的笑意消失了，眼淚取代了一切。

在父親、舅舅、唐語澤以及心理醫生的陪同下許知見了林茵最後一面，躺在潔白床單上的人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許知這次沒暈倒，還是一直哭，她一直在叫“媽媽”只是嗓子裏發不出一丁點聲音，手碰到床上的人沒有一點溫度。

許知在這一刻發現媽媽是真的不在了，再也沒人叫她小迷糊了，也沒人催她留長發了，天氣熱的時候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涼面了，再也沒有一個人像媽媽一樣在耳邊碎碎念了……

失去就像空氣一樣，什麽都抓不到。

當舅舅轉達醫生的話要進行火化時，許知只是流著淚茫然點了下頭，不然能怎麽辦呢？這一點頭耗費了她最後的一絲氣力，倒在唐語澤懷裏就閉上了眼睛，日升又日落許知不再流淚，只是陷入了昏睡。

許知陷入了一個夢裏，夢裏有溫馨的家人，有媽媽的溫度，她不願醒來。

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後許知被舅舅接回了家，她是心理的問題需要看心理醫生疏導，住在醫院沒有用。墓園已經選好了，許知不想媽媽被擱在小小的櫃子裏，怕她難受。

出院那天聽說唐淵被轉去了普通病房許知隔著玻璃看了會熟悉的唐叔叔，唐語澤正在給他餵粥，許知沒有勇氣踏入病房。

因為會忍不住質問：唐叔叔，你不是很愛我媽媽嗎？你怎麽沒有好好保護她？

辦好出院的時候唐語澤追了出來，許知看到這位憔悴的哥哥很想告訴他自己沒事，最後什麽也沒講出。

轉身之後聽到唐語澤說：“肇事司機已經認罪了。”

許知只是背對著點了點頭。

訴訟和賠償會有律師解決，再多的賠償和道歉也換不回人命。

外公外婆已經知道了女兒的不幸，風燭殘年的老人還要忍受喪子之痛，許知不想他們為自己擔心，從醫院出來便沒有再哭過。

許知和媽媽的行李已經被拿到了舅舅家，外公外婆想留點女兒的東西做念想，母親已經不在了許知也沒有繼續留在四方街的理由。

林茵下葬那天許知特意去買了把向日葵，這是她最喜歡的花--好看，也能吃。

海邊這座城市的一切收拾好後，許知由父親代為辦理了退學，離開學校的時候佳慧抱著她不撒手，哭得聲嘶力竭。

車子離開的時候看到了窗外的林沐陽、趙一達和10班的一眾同學。

相聚又離開，這就是生活。

再次回到生活多年的老舊小區，發現電路已經整改好了，天冷開空調也不會跳閘了。

許知每天都在家畫畫，各種各樣的向日葵。每周三和周天會去欒醫生那裏看診，她是一位和藹的醫生，給許知的感覺特別像媽媽。

回來後許知再也沒有過問過四方街有關的人和事，她不知道唐叔叔完全恢覆了沒，也不清楚唐語澤有有沒去北京參加競賽集訓。父親想帶她繼續東北滑雪之旅被許知給拒絕了。

微信的聯系人都還在，只是失去了聯系的心。

半年之後許知收到了唐語澤的微信，TYZ：『阿姨希望你能開心生活，我也是。』

許知畫了最後一幅向日葵後就收起了畫具，她在父親學校報了名，重讀高一。經過治療許知已經可以開口慢慢講話了，她像一個孩子一樣重新面對這個世界、重新適應集體生活。

自從那則微信後許知與唐語澤徹底失了聯系，沒有刪除，但都沈默著躺在各自的聯系人裏。恍惚的時候許知覺得四方街的半年像是一場夢。

但每年的生日許知都會收到一份沒有署名的禮物，她沒有問過，但知道禮物是誰送的。

許知不知。

對唐語澤來講，四方街從來都不是夢，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阿姨和許知離開後這座房子大而空，他也有了些不為人知的習慣，經常去二樓綠色墻漆的房間發呆、沒事的時候拉著趙一達去吃王二家的燒烤、路過一。（10）班的時候習慣性往裏看看、糖葫蘆只吃純山楂口味的、再也沒交過女朋友--

拉開抽屜還能看到許知遞過來的情書，那封寫給她的情書。一切都在，只是人已離開。

有假期的時候唐語澤會搭火車去兩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看看，許知留長發了，習慣紮高馬尾；許知開始上學了，交到了不少朋友，有個男生總喜歡逗她笑。

每次都遠遠看著，看著她慢慢開始講話、生活也一點一滴回歸正常。

再次見到許知的笑容唐語澤很開心，心裏的痛也少了一點。事故發生後家裏的氣氛就異常沈悶，唐淵整個人也頹廢了好多，父子之間像隔了一層，再也沒有談過心。

給許知發信息的當天唐語澤開口問父親：“爸，事故發生的一瞬間你的方向盤有沒有--？”唐語澤終究沒有勇氣把話講完。

唐淵雙手掩面已泣不成聲，“有”。

出於本能的自救唐語澤知道不應該怪罪父親，是意外造成了一切，只是想到許知又生出愧疚，想為父親的自私補償補償她、更因為那些她離開後滋生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三年後

許知以全市第三的成績考到了北方這所高校的動畫設計專業，按照平時的成績讀這所學校有些勉強，但高考的時候許知超長發揮，她覺得是媽媽在保佑自己。

九月十號是開學的日子，當許知拖著行李箱在擁擠的人群中找自己專業的入學登記點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許知仰起頭看清來人，“哥！”千言萬語都化成了這一句稱呼。

離開四方街的時候許知以為不會再見，重逢來得意外且驚喜，三年多的時間撫平了心頭的創傷，有些事情也能放下了。

唐語澤看著許知，發現她長高了不少，已經到自己肩膀位置了。高高的馬尾隨著動作來回晃動，笑起來依舊是梨渦淺淺，眼睛也有了溫柔的神采，這位曾經的妹妹長大了。

一切都變了，可熟悉的感覺沒變。

唐語澤從衣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許知，“知知--吃點甜的會開心。”

在許知的印象裏這是唐語澤第一次叫她“知知”。

許知伸手接過，想著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拿到糖了之後手還沒離開就被另一只大手牽住，唐語澤專註看著她。

“哥，我現在心裏不苦了。你送的禮物我都收到了，謝謝！”許知覺得從唐語澤的眼神中讀懂了一些東西，可又沒有全懂。

“嗯，我知道，我只是想給你所有的甜。”

有風吹過，知了聲又連成了一片。許知被唐語澤抱在懷中，汗水浸濕了額前的碎發，很熱，又想起了多年前葡萄藤下吃西瓜的少年。

少年已經成年，懷抱中是熟悉的皂香味，這種味道許知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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