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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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枯藤,老樹,昏鴉,夕陽西下,殘陽如丹。

一夥兇神惡煞的山匪,將一位告老還鄉的官老爺和他的家眷,圍堵在客棧。

客棧裏其他礙事之人的早已被他們收拾得一幹二凈。

屋舍中狼藉一片,地面赤紅猶如血洗。

“哐啷”一聲,兩口棗紅木的大箱被人用刀柄砸開。

山匪的首領一腳將木箱踹翻,嘩啦啦一陣脆響,無數金珠銀錠如同河水一般從箱子裏流瀉而出。

在山匪們如同虎嘯狼嚎的笑聲中,一臉大胡子的山匪首領大手一揮,拽住官老爺獨女的胳膊,將她從娘親懷裏拖出。

不顧官老爺與夫人的哀求,山匪首領一把撕開少女的衣服,將她按在桌上就要一逞獸欲。

粗糲的手掌將少女雪白的胸脯揉捏得青紫,一只紅得發黑的毒蠍,翹著彎彎的尾勾,從他肩上緩緩爬下。

少女又疼又懼,掙紮不過,只能尖叫與痛哭。

然而她越是痛苦,周圍的山匪就越是興奮。他們吹著響亮的口哨,滿嘴汙言穢語,呼喝著,哄笑著,為他們的老大助威。

正當氣氛熱烈得不行,忽然門口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這裏的小二真是懶的不像樣,客人臨門,為何無人招待呢?”

眾山匪全都驚了一驚,扭頭向大門看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人。

灰衣芒鞋,頭戴鬥笠,緊壓著眉眼,讓人瞧不清他的面目。身形修長高挑,但比一般男子略顯瘦削,腰間掛著一把三尺來長的鐵劍。像是個俠客,又像是個浪子。

官老爺一見來人,也不管是何路數,如同將溺之人見著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

他以頭搶地,悲切懇求對方救自己女兒。

山匪首領松開少女,冷冷地看了官老爺一眼,一記鐵腳直踹心窩。

官老爺痛呼一聲,昏死過去。

山匪首領狠狠在他身上啐了一口,轉頭對那名不速之客道:“你自己看看此地有無小二模樣的人?”

“識相的趕緊滾出去!”

孰料,對方竟微微一笑,道:“我聽聞平崗寨的‘老蠍子’乃是豪俠義士,從不濫殺無辜。”

“今日看來,名不副實啊。”

老蠍子斜著眼睛瞄著對方,冷冷道:“你知道我?”

“你是何人?”

對方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老蠍子哈哈一笑:“既知我的名聲,卻還要插手我的事。就憑這份膽氣,你便絕不是無名之輩。”

“罷了罷了,我也沒興趣知道你是何人。”

“若你還不滾,休怪我平崗寨……”

話未說完,對方突然一言打斷他,同時也打斷了山匪們的磨刀霍霍。

“老蠍子,敢跟我玩一個游戲麽?”

聞言,老蠍子眼睛一亮。

但凡聽過關於他的傳聞的人,都知道老蠍子此人是個極不安分之人,最是喜歡玩一些稀奇古怪又驚險刺激的游戲。

他漫不經心地逗弄著手中毒蠍,咧嘴笑道:“刺激嗎?”

對方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拿下頭上的鬥笠。

面容俊美,眉眼深刻,一雙烏黑的眼睛亮如星子,最引人矚目的是他那溫和懶散的笑容,如同風吹起的樹葉,說不出的疏朗。

沈浪走到老蠍子跟前,解下灰色的外袍,蓋在少女身上。

他笑道:“賭以兩條人命的游戲,絕不會讓你失望。”

(二)

所有人都緊張不安地看著桌案。

上面隔著一個喝空的酒壇。

酒壇裏有什麽活物在窸窸窣窣地爬來爬去,不時將什麽東西撞在壇壁上,發出一陣脆響。

那在酒壇裏爬行的正是老蠍子的毒蠍,而發出脆響的則是二十枚散在壇底的金珠。

沈浪與老蠍子二人,輪換著將胳膊伸進酒壇去撈揀金珠。

若是誰被毒蠍蟄住,中毒身亡,誰便是這場游戲的輸家。

——這便是沈浪提議的游戲,一場以雙方性命為賭註的賭博!

此時,游戲已然進展到尾聲,二十枚金珠已有十七顆被揀出。剩下的金珠越來越少,被毒蠍蟄中的概率也越來越大。

老蠍子已然是滿頭冷汗,如坐針氈。而沈浪卻從容不迫,那慵懶、散漫的笑容,還是那樣瀟灑地掛在他的臉上。

對手雖未咄咄逼人,但是對於老蠍子來說,沈浪的悠然從容竟比那刀刃劍鋒更加壓迫。

游戲進行到此刻,他已然信心全無。

然而,一想到那個曾經錯判冤案,將他無辜的老父判決斬首的狗官就昏死在地上,他報仇雪恨的機會就在眼前。

老蠍子神情一凜,從背後一山匪腰間抽出一柄長刀。凝神豎耳,聽聲辨位,當毒蠍行至壇中央時,一刀刺下。

他將手臂伸進酒壇,目光如刀地凝註沈浪,冰冷一笑:“蠍子已經被我刺死,剩下三枚金珠我一起拿出,這場游戲是你輸了!”

聞言,圍觀的山匪們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歡呼,有人急不可耐地抽出腰間刀劍,只等老大一聲令下,便斬下沈浪頭顱。

正當他們虎視眈眈地向沈浪逼去,突然身後穿來一陣尖銳的風嘯之聲。

眾人來不及回頭,只見一團森寒銀光旋轉而過,鮮血迸濺,一名山匪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同伴的頭顱,滾到腳邊。

一只修長的手,揪住即將倒下的無頭之人的衣服,將自己的染血的鐵扇擦了擦。

一雙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宛如玉勾般的眼睛彎如新月。

緋衣的少女,長得嫵媚又嬌俏,卻輕搖鐵扇,負手踱步而來,風姿翩翩得如同一位溫雅公子。

明亮的目光掃遍全場,她輕慢一笑,道:“叫沈浪的,給本姑娘站出來。”

“上過床就走,還算個男人嗎?”

(三)

沈浪這輩子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如此震驚與失神。

我……跟誰上過床了?

我什麽時候失身了?

沈浪還在發楞,那群莫名被人宰了一人的山匪們惡狠狠地瞪著紅衣少女,兇相畢露,恨不得將其撕成碎片。

面對重重疊疊的狼顧虎視,緋衣少女不畏不懼,她輕輕一笑,道:“你們有空瞪我,還不如去救救你們那位首領。”

“他沒能一刀刺死他那小可愛,反而被它咬了一口。”

眾人回頭一看,老蠍子竟不知何時,已面容腫脹,嘴唇發烏地歪倒在桌案上。渾身抽搐了一會兒,一歪頭,命赴黃泉。

緋衣少女看著倒地的屍體,目露憐憫,一副慈悲菩薩相,口中卻說著無情之語。

“哈,負義在先的東西,由不得他那只蠍子反噬其主了。”

平崗寨的山匪們見老大慘死,群龍無首,失魂落魄,也顧不得與沈浪和緋衣少女算賬,卷了兩箱子的珠寶,倉皇而去。

獲救的官老爺家眷,趕緊將老爺與小姐扶起,幾人拜謝過沈浪與緋衣少女後,不敢久留,同樣匆匆離去。

之剩下沈浪與緋衣少女二人,留在空空如也的客棧中。

緋衣少女圍著沈浪繞了一圈,仔細打量了一番,道:“果然長得俊俏,難怪我爹會看上你。”

沈浪道:“……你爹?”

緋衣少女吃驚道:“難道你忘了不成?”

“你與那洛陽王郎君,一度春宵之事,才沒過幾天,你竟忘得一幹二凈?”

沈浪沈吟片刻。

沈陽……姓王……

腦海中忽然浮現一人。

一個溫文爾雅的男子,看不出年紀,歲月的風刀不曾在他臉上留下一絲刻痕。但是沈浪覺得他的年紀絕對不小,因為那份雍容氣度與沈穩氣韻,絕非一朝一夕所能養成,須得時光的浸染與歲月的沈澱。

沈浪初見他時,也曾為他的氣韻所折服,但是與他交往一陣後,卻發現此人城府極深,對他有所算計,甚至不惜以感情與肉欲收服自己。

因此,沈浪漸漸疏離了他。

沈浪端詳了一會兒緋衣少女的容顏,遲疑道:“你是王郎君的女兒?”

緋衣少女笑道:“不錯,我姓王,名憐花。”

她眼珠子一轉,湊到沈浪面前,笑道:“其實,若你是個女子,我也不反對你與我爹好的。”

“可惜你竟是個男人。”

“而且還是這麽一個俊俏公子,若是跟男子混在一起,豈非暴殄天物?”

說著,她越湊越近,柔軟的唇瓣幾乎都要擦在沈浪的臉上。

香甜的氣息,噴灑在沈浪的唇上。

王憐花目光朦朧,道:“硬邦邦的男人有什麽好?”

“哪兒有女人抱著舒服呢?”

“讓我開幫你體會體會女人的趣味吧。”

說著,她拉著沈浪的腰帶輕輕一扯。

沈浪雙唇緊抿,在衣襟散開前,伸手一攏胸口。

向後一翻,如同一片樹葉一般,飄出門外。

王憐花跟著追去,卻發現沈浪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歪了歪頭,拎起手中的腰帶看了又看,喃喃道:“沒想到是個這麽羞答答的人啊。”

月光下,沈浪環抱雙臂,坐在屋頂,不知想著什麽。

熊貓兒從屋下路過,看見他,翻身上房,盤腿坐在他身邊。

熊貓兒將沈浪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道:“你今兒遇到劫色的了?”

“怎麽外袍也沒了,腰帶也沒了?”

沈浪微微一嘆,道:“說來話長。”

他將白天發生的一事,詳細說來。

熊貓兒聽後,笑得直不起腰來,連她胸前那對冬瓜似的胸脯都顫抖個不停。

熊貓兒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該嫁人了。”

“嫁過去後,還現成多個女兒,多好。”

沈浪無奈地搖搖頭,道:“貓兄啊貓兄,別捉弄我了。”

雖然覺得這樣對不起沈浪,但是能嘲笑他的機會實在難得。

熊貓兒一邊說著“抱歉”,一邊又捧腹大笑了一會兒,突然後知後覺道:“咦,那丫頭還不知道你是女人啊?”

(四)

熊貓兒看了一眼沈浪,又看了一眼閉著眼睛靠在她懷裏,被她摟著肩背和膝彎,打橫抱著的“活財神”家的幼子朱七七,將下巴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沈浪無奈一笑,道:“貓兄,你有什麽話,便直說。”

熊貓兒臉上,兩條長眉糾結地擰成了一團,她道:“你就這樣抱著他,一路招搖過市地來找我?”

沈浪思索片刻,不解道:“有問題嗎?”

熊貓兒道:“唉不是,你就不覺自己抱他的姿勢不太對嗎?”

“你這副模樣……”

熊貓兒擡起胳膊,捏緊拳頭,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

“而他又是這副模樣……”

熊貓兒拿捏身段,三步一搖,做了一個西子捧心,弱柳扶風的姿態。

“你就不怕‘活財神’以為你會讓朱公子斷子絕孫,來找你晦氣嗎?”

這話說的沈浪一陣怔楞,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漂泊江湖多年,且生性灑脫不羈,不拘小節,再加上並不明顯的體態特性,總被人誤以為男子。

這樣的誤會,她從未放在心上過。

因此,對於熊貓兒的擔憂,她可真是一點不曾考慮到。

沈浪略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道:“貓兄,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朱公子的傷不宜久拖,快帶我去找你說的那位妙手神醫吧。”

迎客的大廳裏,沈浪、熊貓兒與王憐花三人,分坐三處,成鼎立之勢,一股微妙暗潮湧動於廳堂之中。

熊貓兒左看王憐花白裘紅裙,狐裘上的白毛將她襯得冰肌如玉。她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但就是不言不語,只顧品茶賞花,十分無禮地將兩名客人冷落一旁。

右看沈浪神情溫和,沈靜端凝,沒有絲毫焦躁與氣惱,唇上掛著淡淡的笑,如同清風朗月,說不出的灑然與曠達。

熊貓兒眼珠子一轉,對王憐花道:“你不是最喜美人的嗎?”

“今兒我特地將兩個美人送來給你瞧瞧,你不謝我也就罷了,為何連句話都不說,只將我倆幹巴巴地晾在一旁?”

王憐花微笑道:“你若是只送那位暈倒的美人來見我,我自然好酒好茶款待與你,說不定過幾天還會送你一份謝媒禮。”

她瞥了一眼沈浪,冷笑道:“然而,你卻帶了他來……”

話未說完,又跟變臉似的,沖沈浪一挑纖眉,暧昧笑道:“沈相公來此,是想找我要回腰帶呢?還是想把剩下的衣物都留在我這裏呢?”

面對王憐花的挑逗,沈浪笑著搖搖頭,道:“我此次前來,是想請王姑娘治好朱公子臉上之傷。”

王憐花笑道:“治傷不難。”

“但是,我雖不是大夫,卻也是要診金的。”

“就不知道沈相公你願不願給了。”

沈浪道:“只要我給的起。”

王憐花笑道:“你絕對給的起。”

她慢悠悠道:“其實我這診金也不是為自己要的。”

“想要治好那位公子臉上的傷口,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以皮易皮……”

秀美的雙目凝註沈浪,笑容婉約,但言語酷烈。

“所以,我要你身上的一張皮!”

沈浪道:“好。”

“王憐花,你!誒誒誒?”聽到王憐花嚴苛的要求,熊貓兒正欲發怒,一句話剛到嘴邊就被沈浪的回答噎了回去。

與此同時,王憐花沒想到沈浪答應的如此爽快,也是微微一楞。

熊貓兒騰地站起身來,胸前的雙峰抖了一抖。

“沈浪,你別沖動啊!”

沈浪搭住熊貓兒的肩膀,將人重新按坐在椅子上,笑道:“放心,一塊皮死不了人的。”

“唰”地一聲,折扇收攏,王憐花笑盈盈道:“爽快!”

她長身而起,纖纖素手掀起內室簾帳,回眸一笑,道:“請隨我來。”

內室中,紫煙裊裊,焚著椒蘭麝香。

王憐花貼在沈浪耳邊,柔軟道:“沈浪啊沈浪,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只要你想,隨時可以來找我……私下的。”

說罷輕輕一笑,一振裘袍,懶散地斜靠在一張紫檀臥椅上。

瞧著沈浪,巧笑倩兮。

“沈相公,脫衣吧。”

在王憐花火熱的目光下,沈浪沒有絲毫羞赧,從容不迫地從腰間抽下腰帶,解開衣袍。

當最後一層白裳逶於地面時,坐在外廳裏喝茶吃糕點的熊貓兒,聽到一聲如同尾巴被踩的貓兒的尖叫——

“你是個女的啊?!”

(五)

熊貓兒蹲在河邊,一邊哼歌,一邊洗衣服,沈浪支著腿,坐在旁邊曬太陽。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落葉一般,輕飄飄地落在熊貓兒身後,擡起一腳,踹在她的屁股上。

毫無防備的熊貓兒“噗通”一聲,一頭栽進了水裏。

嘩啦啦,熊貓兒從河裏冒出頭來,貓也似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站在河邊笑個不停的王憐花。

見王憐花絲毫沒有歇住笑聲的意思,她刺溜一聲從河水裏竄出,一把抓住王憐花的衣襟,笑罵道:“好你個毛丫頭,長本事了!”

熊貓兒比王憐花高出整整一個頭,拎得王憐花微微踮起了腳尖。

她笑道:“不好,這只貓兒越來越野了。”

熊貓兒大聲道:“哼,我今兒倒是要你瞧瞧,無論是野貓還是熊貓,都是你惹不得的!”

說著將王憐花撲倒在地,兩個人完全不用武功,純憑肉體,在河岸邊撕扯滾打起來。

沈浪微笑地看了一會兒,兩人一路從坡上打到河裏,再從河裏打到樹上。

笑著搖搖頭,閉上眼睛,繼續曬起太陽來。

突然,兩只濕淋淋的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猛地一拉。

嘩啦啦,沈浪從冰涼的河水裏冒出頭來,狠狠地嗆咳了幾聲。

她撩開濕透的額發,瞧見熊貓兒與王憐花浮在水裏,笑得前仰後合。

沈浪雙眼一彎,按住兩人的腦袋,將人“嘩”地一聲,壓進水裏。

晚上三人在樹下燒起了篝火,將濕透的衣服晾曬在伸在篝火上的樹枝上。

明亮的火光,將王憐花的雙頰映照得猶如施脂,她撐著腦袋瞧著沈浪。

猿臂蜂腰,身形修長,胳膊與腰腹上竟有一層薄薄的肌肉,右臂上嵌著一道陳年舊疤。

她將沈浪比起一般女人來過於平坦的前胸,看了又看,道:“若是不瞧下面,你真跟男人沒什麽兩樣。”

她指著一邊,用布帶將自己高聳的胸脯綁了一道又一道,卻仍顯波瀾壯闊的熊貓兒,笑道:“你瞧瞧,這只野貓兒都比你有女人味。”

這句話說得熊貓兒歪了歪嘴。

沈浪一邊將幹透的內裳穿上,一邊漫不經心道:“王兄說的是。”

側頭沖王憐花微微一笑,那雙漆黑的眼珠在火焰的映照下,竟有些流光溢彩。

她笑道:“你就當我是個沒把的男人吧。”

(六)

朱七七怒氣沖沖地跑到沈浪面前,俊美的面容上浮著一層惱怒的薄紅。

他一見沈浪,就劈頭蓋臉一通喝罵:“沈浪,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本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你竟然拈花惹草,處處留情!”

“熊貓兒也就罷了,毀了容的金無望你也同她眉眼來去!甚至、甚至還有王憐花那個魔女!”

“你、你、你……你怎麽就不是個斷袖呢?!”

說罷,朱七七捏著袖子一抹眼淚,飛奔而去。

徒留沈浪:“其實,我……唉。”

正當沈浪猶豫要不要追上去,同朱七七解釋自己是個女人時,忽然眼前一陣落英繽紛。

她仰頭而看。

如煙霞蒸頂的桃花間,冒出了一個腦袋。

王憐花嫣紅的臉蛋,比那桃花還要俏麗動人。

坐在樹枝上的王憐花,搖著折扇,笑盈盈道:“怎麽不去追呀?”

她故作委屈道:“若是你追上他,可要幫我問問。我有哪裏不好,朱公子怎麽就看不上我呢?”

沈浪笑了笑,正欲答話,王憐花突然“哎呀”一聲,撐著樹枝的手一滑,整個人後仰著從樹上滑下。

沈浪一個箭步沖到樹下,攤手欲接。

孰料王憐花下落的身形驟然一止——她用膝彎勾住了樹枝。

那張上下顛倒的笑臉上,一雙杏子似的瞳眸又黑又亮。

她得意洋洋地瞧著沈浪,道:“哈,原來沈浪也有被騙到的時候!”

沈浪無奈一笑,抱著雙臂站在樹下仰望她。

她笑道:“被你騙一騙,又何妨?”

聞言,王憐花眼波微動。

她淩空一番,如同燕雀一般輕巧地落在沈浪身邊。

沈浪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撫摸上她的眼角。

王憐花被嚇了一跳,道:“你做什麽?”

沈浪嘆道:“有什麽傷心事嗎?”

王憐花望著沈浪,笑意盈然:“哪兒有?”

見沈浪不信,她笑道:“你不知道我是個魔女嗎?”

“又有什麽人敢惹我傷心?”

沈浪並未反駁,只是凝註著她,那雙眼睛寂靜又廣袤,如同月下的深海,泛著粼粼的光。

她道:“傷心的話就哭出來吧,別讓它爛在心底……”

話沒說完,王憐花便一個猛撲,撞進沈浪懷裏,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頸間。

王憐花笑道:“你可真喜歡瞎猜……”

沈浪感覺到肩膀上逐漸暈開的濕意。

伸手輕撫她的頭發,道:“嗯,我瞎猜慣了。”

幾日後,沈浪去王郎君的葬禮上,奉了一炷香。

(七)

王憐花抱著沈浪一起滾到了床上。

傷勢未愈的沈浪仰面躺倒在柔軟的被褥間,不禁有些頭暈目眩。

王憐花騎坐在她身上,舒展著曼妙的身姿。

她素手一探,將頭上的發簪一點點拔下,積雲般的墨發如瀑布垂落。

手指一動,發簪飛出,割斷了挽住紗帳的繩索。

青色的紗帳緩緩滑落,如同一陣青煙裊裊,將她二人攏入其中。

身上緋色的紗羅連同內裳都被她褪了下來,一側堆於腰間,另一側松垮垮地掛在臂彎處。

幼嫩的肌膚白生生的,如同初冬的新雪,優美的鎖骨隨著吸氣深陷,腰腹細瘦緊實,還隱隱有點腹肌的輪廓,腰線美妙勾人,順暢地隱沒於堆積的紅紗間。

王憐花柔軟的手指游走在沈浪的胸膛上,在她結實的腹部揉了揉,如同游魚一般伸進了沈浪的褲底。

沈浪皺著眉頭,輕輕地抽了一口氣,王憐花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按在撩起的紅裙下那雪白的大腿上,並帶著她游至雙腿深處。

沈浪眸色深沈,伸手扶住王憐花的後腦,將人的頭顱按下。

唇齒間的糾纏,猶如星火迸濺,須臾便燎遍全身,連空氣都開始變得焦灼。

徐徐的喘息,與壓抑的呻/吟,在寂靜的夜晚蕩散開來。

燭火搖曳,將帳中交疊的人影,融熔一團。

就在二人情動難耐之際,王憐花喘息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沈浪微微一怔,遲疑道:“你不知道?”

王憐花道:“我為什麽會知道?”

沈浪心想,貓兄不是說你男女通吃嗎?

雖然此話沒說出口,但依著王憐花的聰敏,一眼便從沈浪臉上看出了端倪。

她一把推開沈浪,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憋了好半天,終於罵出一句話——

“沈浪,你混蛋!!!”

(八)

一灰一紅兩道人影,同騎一匹白馬,馳騁於大漠黃沙之中。

背後是樓蘭古城燃起的熊熊烈火。

紅光升騰,舉火燃天。瑰麗的焰芒殘酷而熾熱,從地上一路燒到天上,仿佛要燃盡整片天穹。

粗糲的黃沙被狂風卷起,像鞭子一般一下一下抽打在臉上。

衣裙襤褸,滿身狼狽的王憐花,放聲大笑道:“沈浪,我們殺了她!終於殺了她!”

沈浪的胸膛緊貼在她的背後,並不柔軟,但堅實可靠得足以遮蔽一切風浪。

“嗯。”沈浪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在狂風的呼嘯下,竟清晰得猶如生在耳畔。

王憐花嘆道:“可惜我倆還來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悅,便要在疾風三十六騎的追殺下疲於奔命。”

她冷哼道:“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哪個贏家,贏得如我們這般窩囊的!”

輕輕的笑聲又從頭頂上傳來,溫熱的氣息吹拂著她的發梢。

沈浪笑道:“何需在意此等小節?只要贏的是我們便夠了。”

聞言,王憐花又笑了起來。

“對,只要贏的是我們!”

恣意又張揚,比大漠中駝鈴沙鼓還要清脆悅耳。剛一出口,便被狂風帶走,乘著那風詠沙吟一路漫卷至遠方。

笑聲漸低,王憐花輕輕道:“沈浪,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沈浪道:“不會。”

王憐花道:“可是,我已經聽到後面的馬蹄聲了。”

沈浪道:“他們追不上我們。”

王憐花道:“可是,我們騎的馬已經開始疲倦了。”

沈浪道:“這是匹懶馬,等我抽它一鞭子,它會跑得比風還快。”

王憐花笑道:“哈,這是我聽過的最蠢的謊話。”

沈浪低頭看著懷中之人,她能感覺到那纖瘦的身軀上微不可查的顫抖,明明擔憂著,恐懼著,然而顫抖著的人卻像是倔強的孩童一般,在拼命逞強。

沈浪目光憐愛而柔和,仿佛盛著寧靜的湖光。

她伸出手,穿過王憐花的腰,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十指相扣。

沈浪道:“你說我是誰?”

王憐花嘲笑道:“怎麽,你害怕得連自己名字都忘了?”

“你是沈浪啊。”

“對,我是沈浪!”沈浪放聲大笑道。

她神情崢嶸,語出鏗鏘。

“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沈浪辦不到的呢?”

“王憐花,你放心。”

“你的命,我保下了!”

聞言,王憐花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沈浪啊沈浪,那仿佛永遠從容散漫,疏朗豁達的沈浪,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她說出如此狂傲之話!

咚咚咚——心臟狂烈地跳動著,竟比那馬蹄更急,比疾風更烈。

轟轟轟——血液熱烈的燒灼著,竟比那烈火更熾,比黃沙更燙!

王憐花狠狠地用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大笑道:“沈浪,你可千萬不要食言啊!”

前方,漫漫黃沙盡頭,一輪紅日緩緩升起,將兩人策馬疾馳的背影,烙印在赤蒙蒙的紅光之中。

率領疾風三十六騎緊綴其後的方心騎,聽著那恣意的笑聲,看著那馳騁於疾風中的身影,目露惋惜,緩緩擡手,對身後的弓箭手命令道:“射!”

剎那間,萬箭齊發,宛如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雨——

王憐花怔楞地看著,忽然落在自己於與沈浪身上的陰影,喃喃道:“下雨了?”

(九)

白馬一瘸一拐地馱著兩人,在漫漫黃沙中徐徐而行。

劫後餘生的後怕與快意,令王憐花忍不住又哭又笑。

她緊扣著沈浪的那只手一直未曾放開,此刻手心滿是汗水,但仍舊溫暖安心。

王憐花激動難掩地大聲道:“沈浪,我們活下來了!”

沈浪道:“嗯。”

“沈浪,你真是神了!以後我不用拜神佛,只拜你便是了!哈哈哈,還能省下不少香火錢!”

“嗯。”

“沈浪,等我們走出沙漠,你有什麽打算嗎?是跟我回洛陽,還是我隨你一起浪跡天涯?”

“嗯……”

“沈浪,先跟我去洛陽看花好嗎?洛陽的牡丹節快到了,家家戶戶都會拿出自己養的牡丹花來爭奪花王,我也養了一株,是碧玉一樣的綠色……”

“好……”

王憐花絮絮叨叨地說著,背後的胸膛依舊溫暖而堅實,可靠得足以遮蔽一切風浪。

沈浪的頭輕輕地靠在她的肩窩上。

銅鈴聲聲,馬蹄噠噠。

緋衣的公子又說又笑,灰衣的大俠環擁著她。

沈浪背後,殷紅的鮮血從三支羽箭插入的傷口汩汩淌下,濕透了衣衫,染紅了馬尾,一滴一滴落進沙裏,鋪出一路的紅梅花。

(十)

沈浪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眼睛。

這恍若隔世的一眼,看到的便是像小貓一樣窩在自己懷裏的王憐花。

王憐花瞪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面沈若水,一聲不啃。

沈浪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又沙又啞,但卻溫暖得如同隆冬夜的爐火,一直暖進了心窩。

沈浪艱難地伸右手,放在王憐花的頭上,揉亂了她一頭柔順的烏發。

她輕聲道:“好孩子,別難過,別傷心,我……”

王憐花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封住她的口。

她伏趴在沈浪胸膛上,聽著那沈穩搏動的心跳,道:“我想睡覺。”

“沈浪,我要你唱歌哄我。”

沈浪拍著她的後背,嘴裏輕輕地哼起了歌。

王憐花聽不清裏面的詞,只知道沈浪越唱越低,越唱越輕,直至她又陷入黑沈的夢中。

當歌聲停歇了半晌,王憐花方才擡頭。

她俯身看著沈浪,慘白而憔悴,兩行清淚淌落。

溫熱的唇瓣含著清苦的淚珠,輕輕地落在熟睡之人的額上。

是誰在用心臟喚著——

“沈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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