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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雲嵐天宮(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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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沈浪不在了,他的人生會變成什麽樣的?

王憐花從未想過——縱使他有時手中掂量著刀刃,朝沈浪脖子上比劃,也未曾想過——因為這個男人身上總是充滿了好運與奇跡。

此刻,心中翻湧著苦澀的潮水,王憐花無比期望沈浪能再走運一次,不要將不會死的承諾變成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空許的誓約。

王憐花掙紮著起身,搖搖晃晃地向沈浪走去。

漫天的紅雨鋪出一條血路,一步一印,毒發的痛楚令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這條路是那樣短,不過三步便道盡頭。

但是,這條路又那樣長,恐懼、不安、期待、緊張……千百種情緒在他眼中浮出又隱沒,搭在沈浪的肩頭手指微微有些發僵。

看著那挺直的脊背,被鮮血濡濕的衣袍,他卻膽怯了,害怕沈浪的轉身後的模樣會將他逼瘋。

正在猶豫之際,有人握住他的手腕一拉,整個人一頭栽進男人寬闊溫暖的懷裏。

面頰貼在緩緩起伏的胸膛上,肩頭的鮮血依舊汩汩地流著,濕透了兩人的衣衫。

王憐花的眼淚也默默地淌著,浸在衣襟上。

展臂緊緊地攬住沈浪的脖子,仰頭吻上他的唇瓣,沒有啃咬與廝磨,只是簡單的唇齒相依。

沈浪微微張開雙唇,舌尖嘗到了淚水的清苦。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長發。

獵獵寒風之中,兩人靜靜相擁,一動不動,好似化成石像,要將這個擁抱變作永恒。

空中忽然傳來一道笑聲:“你們可別在這裏就卿卿我我的纏綿起來呀,讓我跟師父想不看,也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裏擱。”

兩人聞聲擡頭,一架青灰色的鐵翼鳶宛如展翼的鵬鳥,在頭頂上徘徊,王火燒笑瞇瞇地沖他二人打了一聲招呼。

一旁,快活王的屍體緩緩跪倒在地上,露出身後又咳又笑的趙碧穹。

就在沈浪與快活王恰似要同歸於盡之刻,王火燒禦使鐵翼鳶飛至天臺。

趙碧穹找準角度,從鐵鳶上一躍而下,手中的長刀借下落之勢,從快活王後頸斜插而入,毫無滯礙地捅穿整個身體,再從腹部穿出,直至入地三分。

快活王已然冰冷僵硬的臉上還掛著難以置信的神色,狂怒與不甘隨著冷卻的血液凝固在眼中。

是非成敗轉頭空,多少謀算布局皆付諸東流,一代梟雄就此命隕,不知該是慶幸,還是遺憾。

沈浪手捂肩傷,看著快活王的屍體,道:“快活王已死,我們何處去尋冰魄蟾的解藥?”

王憐花扶著他,道:“不必擔心,我早已知曉他將解藥藏於何處。”

說罷,松開沈浪,來到快活王屍體前,殷紅的鮮血從透腹而出的刀鋒上淌落。

他合掌接滿滿一捧血液,在三人目光的註視下,仰頭飲盡。

血還是溫的,吞入腹中,像是吞下了一粒火種,渾身熱德仿佛要燒灼起來。

王憐花明白,這是冰魄蟾正在化解的征兆。

尋常人,若不是渴到極致,餓到極致,又怎麽會嗜人血啖人肉呢?

快活王便利用此點,將解藥化入自己的血液。

因此,王憐花曾明查暗探多時,也始終找不到解藥痕跡。

直到蕊宮夫人與他結盟,他才從那女人口中知曉了這個秘密。

王憐花將鮮血飲盡,回眸凝註沈浪,豐潤的雙唇被殘血點染,紅得有些妖異。

“沈浪,你覺得我可怕嗎?”

他笑問——我這任母赴死,飲父之血的惡鬼可怕嗎?

沈浪望著他,明月的柔輝在他眼中流淌。

然後他拉住他,親吻他,舌尖探入口中,將殘血舔盡。

笑道:“你的所有,我會與你一同承擔。”

王憐花展顏一笑,正欲發話。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地面開始震動起來,比起快活王啟動機關時上百倍不止。

一時間天搖地動,石破山傾,設宴的宮頂開始崩塌、下沈,陷出碩大的窟窿。

托舉沈浪三人的天臺亦隨之坍塌傾倒。

王火燒大驚失色,禦使鐵翼鳶俯沖下去,想要接住他們。

還未及面前,三人已經跌落入塌陷之處。

隨即,滾滾碎石裂磚俱下,將窟窿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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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抱著王憐花從一片碎石破瓦中穿過,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痛苦地悶哼一聲,肩頭傷口崩裂更甚。

王憐花將他扶靠在墻邊,從自己內裳上撕扯下一根布條,將沈浪的傷口紮緊。

用袖子拭去沈浪額上的冷汗。

耳畔忽然傳來一片□□之聲,兩人環顧四周。

此處不知是雲嵐天宮內的哪一個地方,滿地滾落著碎磚器皿,一片狼藉之中,一同跌落的群俠掙紮著爬起,皆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兩人仔細打量著這群人,不多一會兒,便找到了一個熟人。

金無望整頓好他那一幫龍卷風的弟兄後,被一個少年攙扶著向兩人走來。

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石粉,道:“整座宮殿正在坍塌。”

“我猜應該是有快活王的親信見主人死去,炸毀了宮殿的核心樞紐,想要將我等困死在裏面,為他主人報仇。”

扶著他的少年抿了抿嘴,捶胸頓足道:“這都怪我!”

“當時,我只顧著張望天沈大俠、王公子二人與快活王打鬥時,有一名急風騎士趁我不註意,割開繩索跑了!”

說著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軍師,要怎麽罰我只需您說句話,就算要把我的皮揭下來,我也心甘情願。”

金無望將他從地上拽起,道:“不要自責了,此刻這宮殿內危機重重,隨時都可能成為我等葬身的墓穴。”

“趕緊逃出去才是要緊。”

轉頭問王憐花道:“王公子,你對此地機關迷陣最是熟悉,可能找到出路?”

王憐花搖了搖頭,道:“不行。”

“一旦核心樞紐被炸毀,這座宮殿中的宮室與道路或是錯位或是塌毀,變得完全無序,毫無規律。縱然我是神仙,也無能為力。”

在三人交談之時,群俠也在聚精會神地聆聽。

聽到王憐花的回答,滿腔期待化為失望,不覺頹然喪氣。

難道我等一世威名,最後卻要死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雪嶺之中?

凝重與絕望的情緒在眾人間蔓延。

王憐花瞧著他們又是懊悔又是悲戚的模樣,不由地嗤笑起來。

雖然四面伏危,也許下一刻他就會與沈浪同葬雪峰,但是他的心中卻充滿了輕松與快意。

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可怕的,又有什麽值得悲傷的?

只要沈浪還在他身邊,他便無畏無懼,無哀無傷。

王憐花曲起右腿,靠在沈浪身側,微笑道:“人人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我等這些小人也就罷了,怎麽你這個大英雄也要跟我們一起死啊?”

沈浪挑起眉峰,沈吟片刻道:“許是老天爺怕你在黃泉路上太過孤單?”

王憐花輕輕地“嘖”了一聲,道:“沈大俠好不要臉,明明是自己不夠聰明,找不到出路,偏偏說的是為我而死一般。”

沈浪笑道:“王公子既這麽說,沈某可真要拿出點本事來,讓你這個壞人偏沾我這個大英雄的光,平平安安地活著出去。”

王憐花尚未作答,一直豎著耳朵聽兩人講話的群俠眼睛便驟然亮了起來,無比殷切地瞧著沈浪。

“哦?”王憐花也不令眾人苦等,笑問道,“沈大俠倒是給我們講講,生路在哪裏?”

沈浪微微一笑,道:“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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