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雲嵐天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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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入席,與王憐花對面而坐。

王火燒伏在王憐花耳邊悄言幾句後,端正地跪坐於其身後,宛如一個忠實的護衛,守護著他的主人。

王憐花手支下顎,慵懶輕慢地沖沈浪舉杯,道:“看來,我無需向你引薦我的這位心腹下屬了。”

一仰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無需吩咐,王火燒殷勤地執起玉壺,替王憐花添杯續盞。

卻把請來的客人冷落在了一旁。

沈浪低頭瞧了瞧自己面前的石桌空空如也,苦笑道:“王公子,請我而來,就是為了讓我幹看著你喝酒嗎?”

王憐花歪了歪頭,道:“怎麽會?”

“我像是那麽失禮的主人嗎?”

沈浪道:“那為何不見我的杯盞?”

王憐花微微一笑,豎起食指遙遙往湖中一指,道:“你瞧,她們不正在為你準備杯碗嗎?”

粼粼湖波之中,一艘艘畫舫迂回徐蕩,傳來女子的笑聲如銀鈴在風中輕響。

搖櫓歸棹,畫舫從荷葉蘆葦中緩緩穿過,蘆花點點飛上綾羅繡墊,風荷亭亭似簪於女子發髻。

一位碧衣的漁女,將長袖挽起,露出一雙素白的皓腕,探入水中。

摘下一朵紅荷,花映嬌容,容悅嬌花,無論是花是人,仿若攏著一層明艷媚色。

她向著亭中之人拋出如水般的眼波,口中唱道:“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因持薦君子,願襲芙蓉裳。”

隨著宛轉歌聲飛上汀州的,還有她從手中拋出的紅荷。

王憐花擡手接住,墨玉黑瞳掃向漁女,清絕俊容上浮出一絲風流笑意,直瞧得女子含羞掩面,匆匆搖櫓而去。

從紅荷上摘下一片花瓣,狀如掌合,形似玉鬥,恰如一只赤紅杯盞。

就著花瓣斟滿一杯,奉於沈浪。

沈浪含笑接過,捧著荷瓣一飲而盡,甘冽之中漫著幽幽荷香。

放眼碧葉紅荷,清風朗日,無邊美景悅目,只覺心曠神怡。

再看從容徐飲的公子,清光如水,披在他身上,風吹如浪,搖曳他的衣袂,頓覺這湖光山色,亦不及他一顰一笑的風致。

如若此刻有人執筆行畫,畫的必然是人非花。

然而,這畫中的俊人卻神色淡淡,似是興致不高。

飲罷一盞,忽然發問:“沈浪,如果明日你便要死去,最想見之人是誰?”

沈浪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花盞,道:“為何突然問出這樣的話來?”

“還在擔心快活王會殺我嗎?”

“放心,他雖然有諸多不堪之處,但的確是個一言九鼎之人。你既贏了賭約,他必會依約而行。”

不錯,快活王會依約留下沈浪的性命;但是,他會利用被□□掌控的王憐花脅迫沈浪、逼壓沈浪,令他失去尊嚴與自由,活在痛苦與煎熬之中,這或許比令他死去更加可怕。

然而,對於這些必然要發生的事情,沈浪一個字也沒說,不願讓更多的擔憂加諸於王憐花心頭。

王憐花笑道:“是啊,我贏了……依照賭約,你如今是我的人。”

說著他長身而起,卻搖搖晃晃的,一頭栽進沈浪懷裏。

沈浪連忙接住他,一股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摸了摸他燒燙的臉頰,沈浪這才發現……他醉了。

“你喝了多少?”

王憐花在他懷中親昵地蹭了蹭,吃吃笑道:“不多不多,也就五六壇吧。”

說著,伸手捧住沈浪的臉,仰頭去吻他的唇。

沈浪無奈道:“有人吶。”

王憐花頭也不回地抄起自己喝空的酒盞,“嘩啦”一聲砸在王火燒腳下。

王火燒嚇得一激靈,飛快地扭頭看向湖中采蓮輕歌的漁女,似乎看得忘我又入迷。

滾燙的舌頭欺入沈浪口中,借著酒勁兒,蠻橫地肆掠攻占。唇齒抽離後,含住他的唇瓣輕輕地舔咬。

沈浪將額頭抵在醉鬼的額上,柔聲道:“到底怎麽了?”

“我認識的王公子,可不會莫名悲春傷秋。”

“哪有悲春傷秋……”王憐花含混而沙啞道,“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如今你的命是我,然而我的命也是他的。”

“若是他一心想要殺你,只需要逼我,或者直接讓我去死……”

“我若知曉自己必死。”又吃吃地笑了起來,“還會讓你獨活嗎?”

朦朧醉眼裏,聚起一層暗霾與幽芒。

“說到底,我們就是一群被他捏在手心裏的螻蟻。”

“縱然千般謀算,萬般掙紮,最終還是要依托於他一念之間……嘖,真是索然無味。”

輕輕一嘆:“無趣至極。”

沈浪啞然,原來一切都藏不過王公子那顆七竅玲瓏心。

王火燒以為他沒有看透,其實,他只是一直壓在心底,不肯說出來罷了。

沈浪撫摸著王憐花的發絲,心中止不住地湧出憐惜與心疼,盡管他知道王公子不需要這些,但是自己對所愛之人的痛惜如此洶湧,他如何能夠克制?

王憐花道:“沈浪、沈浪……你為何不問問我……”

“我是不是為了活命,或是與柴玉關通謀意圖利用你,才同你好,同你……親熱的。”

凝註沈浪,目含倔強,神情冷硬。

然而沈浪卻覺得那副冰冷的神情,像是拼盡全力才勉強撐起來的,如同初冬將凝的薄冰一般脆弱,指觸即碎。

許是被烈酒模糊了理智,蝕去了克制,甚至連驕傲也一並軟化了去——他在患得患失,他在害怕被拋棄……

沈浪將他摟進懷裏,像是摟著一個等著被溫暖的孩子。

“那麽我要先問問你,為何你明明知道沈浪是騙不到的一個人,卻偏偏總要來騙他?”

此問是沈浪初次問他,卻像是一句兩人相識以來,早已心知肚明、心有靈犀的密語。

王憐花的神情軟化下來,笑著在他耳邊呵著氣:“正因沈浪騙不著,若是騙到了,豈非證明自己十分高明?”

“更何況,我自認為不比沈浪差什麽,一次騙不到便再來一次。”

“王憐花憑什麽騙不到沈浪,沈浪又憑什麽不會被王憐花騙到?”

沈浪道:“是了,你就是這麽驕傲的一個人。”

王憐花道:“這是什麽意思?”

沈浪笑道:“你太驕傲了,所以我信你。”

一個將骨頭碾磨成渣滓,都能看到驕傲的人,豈會為了活命,便隨隨便便委身於男人身下?

王憐花突然有些啞口無言,下意識要反駁沈浪。

他便是這樣的人,明明對方相信自己,他卻忍不住要去挑撥,要去離間,想讓人與人之間充滿懷疑與敵意。

王夫人與快活王的種種往事,在他心中種下了憎恨與猜忌的種子。因而他眼中的人世是醜惡的,所以他想讓世人心中都充滿了醜惡。

然而,他又找不出話來反駁沈浪。

難道說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跟誰都可以翻雲覆雨?還是說自己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肯殺母仇人結盟聯手?

他說不出口,沈浪眼中的赤誠與溫柔堵住了他所有的惡語。

只是強撐道:“說不定我圖謀甚大,前期付出點……也是值得的呢?”

沈浪微笑著揉亂他的頭發。

“好孩子,乖一點,別胡攪蠻纏了。”

不知為何,王憐花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脹,淺淺的薄紅蔓延上眼角。

他飛快地偏開頭,輕快地笑道:“哎呀,竟與你說遠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最想見誰?”

沈浪眺望著遠處淡如煙影的山丘,將天光與水光分隔兩端。

淡笑道:“若是明日我就要死去,我心中無甚牽掛。”

“因為我最想見的人,已在我懷中。”

王憐花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落入水中,疊蕩在碧波與荷香上。

開心、快活……窮極言語,也繪不出他心中快樂的萬分之一。

悠悠二十載歲月,似夢似幻,有許多事情被他淡忘與拋棄,唯有遇見沈浪的那幾年鮮活依舊,沈浪的每一句話與每一個笑容都被銘刻心中。

就好似用前半生的苦難,換來了後半生的沈浪……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王憐花笑道:“沈相公待我如此情深義重,我又怎能不投桃報李?”

“你所有想見之人,我可都為你請來了。”

說罷,擡手一揚。

王火燒運氣於胸,發出如洪鐘鏘鳴一般的呼喝。

“公子有令,春船起——”

春船起——春船起——春船起——

雄厚洪亮的聲音,在湖光碧荷之上漫漫回蕩。

一艘畫舫翩然而來,挑著書有“春”字兩個燈籠,船身雕刻精美,朱彩文秀。

船尾搖櫓引槳的漁女歌道:“朱女貌無鹽,性烈如悍馬,食米以鼎稱,飲酒號海量,春來嬌心動,破門逐沈郎,卻不知沈郎似風又似浪,她蠢笨如牛如何追的上?”

歌聲未止,畫舫之上響起一聲尖叫“王憐花,你混蛋!”,艙室門上掛著的珠簾啪地一甩,一個粉裙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牛犢一般從艙中沖出,謳歌漁女一聲驚呼,被推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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