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觀音龕(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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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紮中的火人,一頭撞倒了觀音像。

幾本秘籍從觀音手中掉落,順直寶山的陡坡,一直滾至沈浪腳邊。

沈浪隨後拾起一本,翻開一看。

微微一怔——裏面竟全是白紙,空無一字!

長聲一嘆道:“原來這些財寶是假的。”

聞言,病老叟大叫道:“什麽?!”

竟不顧身上傷痛,連滾帶爬地奔至沈浪身邊,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秘籍,嘩啦啦地翻來覆去,甚至連書脊都被拆散,也沒能找到哪怕一個字。

病老叟捧著一手碎紙,怔怔地跌坐於地,老淚縱橫,連連嘆息。

機關算盡,仁義俱棄,到頭來卻得到了什麽?得到了什麽?!

見病老叟這般模樣,聶巧巧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們以為闖過了枯榮谷與鎖龍井?”

“以為終於找到了快活王的遺藏?”

“哈哈哈哈哈!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枯榮谷是假的,鎖龍井也是假的!”

嘲諷的目光掃遍眾人,眼中含著惡毒的笑意。

一字一頓道:“爾等……猶在千佛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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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之語,宛如劃破天地的一道閃電,轟隆隆一聲巨響。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眾人震驚地看著四面八方突然出現巨大的裂紋,順著破敗的墻壁,一路蔓延至房梁崩裂的石墻發出刺耳的悲鳴,落下的石塊揚起飛土塵沙,無數瓦片與碎木,宛如傾盆瀑雨簌簌而落。

——整座千佛殿,在崩塌!

震耳欲聾的嗡鳴中,趙碧穹喝問:“這是!”

聶巧巧冷笑道:“任萍蹤動了觀音手中的寶物,觸動的機關不僅是那瓶火油,還有整座千佛寺。”

“若是逃不出去,你們都要為他的貪欲陪葬!”

聞言,林素仙用焦急的目光看向沈浪與王憐花,道:“我們該怎麽辦?”

沈浪舉目看向前方,沈聲道:“你們看!”

眾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遠處那口曾被他們當作鎖龍井的枯井,突然向下一沈。隨即“轟隆”一聲,像是被一張無形大口吞噬入腹,消失無蹤,唯剩一個碩大的洞口與紛揚的塵土。

當揚起的飛塵落定,洞口裏現出兩條潛入地底的隧道。

一條幽邃如夜,晦暗不明,沒有一星半點的光亮,然而隱隱似有風聲。

另一條布滿了黃銅鑄成蓮花燭臺,火光亂舞,耀眼通明,但卻一片死寂。

兩條隧道一左一右,背道而馳。

趙碧穹將林素仙背在肩上,一把抓住雲出岫,大聲道:“該走哪條?”

沈浪抱住王憐花,將他護於胸前,用脊背遮擋落下的碎石、瓦礫。

王憐花也不害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賴在沈浪懷裏。

生死關頭,不見絲毫擔憂,許是沈浪的胸膛給予了他足夠的安心與可靠。

他悠然念道:“生時,一切身邊如燈,故名燃燈太子,作佛亦名燃燈。”

四面俱是隆隆崩塌之聲,掩蓋了王憐花的聲音,趙碧穹只見他唇齒微動,聽不清所言為何,大聲問道:“你在念叨什麽?”

王憐花亦是大聲回道:“我在想燃燈古佛。”

迫命危機當頭,趙碧穹心知他不會無的放矢,又問道:“為何忽然想到燃燈佛?”

沈浪見王憐花促狹一笑,深知他又起戲弄之心,無奈截口道:“逃命之路的線索是‘三世佛’。”

“三世佛?”林素仙微微一怔,蹙眉深思,“佛有三生三世,一乃過去佛燃燈佛,二乃現世佛釋迦牟尼,三乃來佛彌勒佛……”

說到此處,幾人如當頭棒喝,醍醐灌頂。

趙碧穹難以置信道:“你們的意思是?”

沈王二人相視一笑。

王憐花學著得道高僧的模樣,手捏佛決,莊嚴寶相。

“阿彌陀佛,施主還不悟嗎?”

“千佛寺銜於彌勒之口,千佛殿築於釋迦之首……未來、現世兼具,獨缺過去。接下來,我們要去之處必有燃燈在側。”

“走吧,菩提蓮燈已為我等指明道路。”

林素仙看了看聶巧巧與病老叟二人,道:“那他們……”

聶巧巧含笑不語,而病老叟則用懇求的目光看向他們,可憐巴巴的像個生怕被兒女丟棄的小老頭。

沈浪微微一笑,並指於聶巧巧身上疾點數下。

穴道解開,聶巧巧頓時松軟下來,跺了跺腳,活動起麻木的手足。

沈浪道:“聶姑娘,如今生死關頭,還請放下仇恨立場。”

“帶上病前輩,隨我們一同離開。”

聶巧巧沒有多言,輕輕頷首,十分乖巧聽話地遵從沈浪安排。

眾人相互扶持著,向點滿油燈的隧道走去。

剛走到洞口,“哢擦”一聲,地面上猛然出現兩道碩大的裂痕,宛如兩條長蛇盤區交錯,卷起狂沙凜凜,氣勢洶洶地向洞口逼近。

沈浪凝目如刀,順著突進的裂縫掃去,目測它們交匯的終點便是枯井塌出的洞口!

心中一沈,如壓重岳。

這是眾人唯一的生路,絕不能讓其堵死!

下定了決心,沈浪垂頭看向靠在胸前的王憐花,雖然只能看到細白的脖頸與腦後宛如流瀑的烏發。

沈浪的瞳眸總是明亮而深邃的,但從未有此刻這般深沈,像是幽不見底的大海,傾沒了船只,沈澱下不舍與嘆息。

握在王憐花肩膀上的手,下意識加重幾分力氣。

王憐花奇怪地轉頭看向他。

可惜,縱使兩心相貼,終究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

他沒能猜出沈浪的心思。

若是讓他猜中,說不定殺了沈浪,也洩不去他心頭之恨!

沈浪更不願給他醒悟的機會,雙掌並出,一道氣勁勃然爆發,將身前的王憐花、趙碧穹、林素仙及雲出岫四人,一起推進隧道裏。

與此同時,從洞口至神龕的整塊地面轟然塌陷。巨大的石板高高翹起,傾斜著向洞口滑來。

在石板即將掩住洞口之時,沈浪身動如雷,瞬間沖至洞口,千鈞一發之刻,用肩膀抵住石板,顫顫巍巍地將它撐了起來。

那是一塊丈許長的石板,其重何止千鈞?

巨大的重壓令沈浪雙腳陷入地中,青筋暴起似游蛇,肌肉緊繃如鐵鑄,俊朗的面容一片痛苦猙獰之色。

對還停留在洞口另一側的聶巧巧與病老叟道:“聶、聶姑娘、前輩,還請快、快些過去。”

因為疼痛與忍耐,齒冠緊咬,每一個字都是拼盡全力,方從齒縫間迫出。

聶巧巧目光覆雜地盯著沈浪。

明明他有足夠的時機通過,卻為了救她跟病老叟,用身體抵住石板,令自己死死地陷在那裏。

被掌風推入隧道的王憐花,扶著石壁顫顫巍巍地站起。

看著沈浪猶如化身擎天之柱,頂住崩塌的天宇。

挺直的脊背已經被壓成一個可怕的弧度,他就像是一粒陷在磨盤裏的豆子,動不了,掙不脫,沒人能救他!

沈浪又想犧牲自己了,但卻不是為了他王憐花,竟是為兩個無關緊要之人。

他寧願拋下我,也要……他為什麽能做出這樣的事?

難道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王憐花伸手扶住額頭,每一次呼吸,都疼到手指顫抖,心口抽搐。

拖著疼痛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沈浪走去。

眼神鷲猛地看著那個顫抖的身影,每一眼都仿佛要從他身上剜下一片肉來。

他低吼道:“沈浪!”

“若是你敢死,我必要將這裏所有人屠戮殆盡!”

“將你救下之人,一個一個剝皮抽筋!”

“我會投入那人麾下,為虎作倀,攪動天下大亂,再不管別人死活!”

“我王憐花說到做到……只要你敢!”

如刺骨寒冰一般冷厲的話語,在耳邊模糊成一片,縹緲悠遠的仿佛出自他人之口,卻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變了味道。

待他回過神來,只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在一遍遍地喚著:“沈浪……沈浪……”

沈浪死死地抵住石板,散亂的烏發下,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側臉,瞳眸緊閉,慘白似雪,對於王憐花的威脅與呼喚沒有任何回應。

不知是因為他決心已定,無話可說,還是因為他不敢說話,生怕一口氣松下,便被碾碎於巨巖之下。

聶巧巧站在洞口另一頭,呆呆地望著沈浪,仿佛突然化作一尊石像。

趴在她背上的病老叟焦急地催促:“你還在等什麽,快鉆過去呀!”

“別讓沈浪白死!”

聶巧巧回神,忽地發聲大笑,擡手將病老叟從肩上拽下來,像個麻布口袋一般拋入洞中。

走到沈浪面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脊背彎的極深,額頭仿佛貼上了膝蓋。

輕聲道:“沈相公如此待我,少不得要用命來還了。”

說罷,狠狠撞向沈浪。

內力爆發,卷起狂風如濤,將沈浪撞入隧道之中。

失去支柱的巨巖轟轟而落,埋葬了洞口,亦掩埋了生路。

崩塌,崩塌,一切都在崩塌,上千尊佛像被倒塌的房梁與巨石無情碾碎。

塵歸塵,土歸土,困拘於鬼寺中的佛陀終於得到了安寧。

聶巧巧背靠著巨巖緩緩坐下,嘴輕輕地哼著歌。

突然看到一只四處逃竄的松鼠竄到面前,縮在她腳邊,蜷曲著尾巴,瑟瑟地抖著。

聶巧巧嘆道:“你這小家夥,怎不往外逃,偏往這裏鉆?”

伸手去護松鼠……

剎那間,血染如畫。

【第六回·觀音龕·完】

作者有話要說:

沈大俠的故事,講的是他自己小時候。

沈天君在他三歲的時候,離家前告訴他:乖乖待在家裏,爹六天後回來。

結果一走走了六年。

但是在沈浪的故事裏,他將這六年化成了六天。

他想告訴聶巧巧:悲傷的事情不能總是想著,再想也無法挽回。就像父親已經死了,就算他坐在門檻上一直一直等著,也不會回來。

走出去吧,尋到自己的路。他一路上,他尋到了朱七七,熊貓兒……最重要的是與他相守相伴的王憐花。

如果你能走出去,也一定能尋到什麽的吧?

依照我的本意,沈浪想傳達的是這麽個意思。

但是,“好的故事,不需要講述的人,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掰開來給人看。聽故事的人,自有自己的理解。”

不知道,大家的理解又是什麽呢?

聶巧巧,一個曾經博得大家許多好感的角色,但是自她誕生起,便被我欽定為反派角色。

雖然是千佛寺之局的主持者,但是無論失敗還是勝利,她都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因而在沈浪與王公子破局之時也表現的格外豁達。

聶巧巧的過去,我本來想按慣例在她死之前進行詳寫的。

然而,臨到下筆之時,突然覺得何必呢?

那段故事實在太慘也太長了,連聶巧巧她本人都不願去回憶(聶巧巧吐舌頭:又不是來參加最強比慘王的,意思意思就行了,正兒八經地講出來,多臊皮?)。

所以,最後我寫成了這樣:誰都不會知道她的故事,但是誰都知道她的故事比任何人都多。

下面列幾條她故事裏的線索,請諸君自己想象吧~

1.自從聶巧巧親手將自己的一對胸脯割下來,她已經不能算是女人了。(她曾在千佛寺裏講過,自己只能算半個女人。)

2.那些師姐妹的清白,並不是我毀去的,但是為了她們的命,我必須承擔下罪責,必須替罪魁禍首遮掩——現在想想,我曾經也當過十幾年的正常女人啊。

3.他曾幫過我那麽多,但又犯下了彌天大罪,恩情與仁義,我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

4.有些人,明明恨他恨的要死,無時無刻不希望他能死去。但是當他真正被人殺掉了,我又必須要為他報仇。

5.人生本就夠苦的了,讓人常常只能苦中作樂。所以我只喜見人笑,不喜見人哭。

卷七 枯榮谷與鎖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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