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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觀音龕(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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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萍蹤本就陰沈的面容宛如攏著一層黑雲,未曾想自己竟會因為此等小事暴露,激動地反駁道:“怎能以區區小事定罪,許是巧合而已!”

沈浪頷首道:“這個理由確實不夠充分,但是諸位啟程在即,我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加以印證。”

“我目送諸位乘風波亭渡崖時,忽然想起人皮女能從水潭下幼童大小的洞窟中鉆走,證明‘她’必會縮骨之術。”

笑問病老叟道:“前輩,你去時背著的那個大藥箱,到哪裏去了?”

“莫不是將裏面的東西放了出來,藥箱便成了無用之物,被你隨手拋棄了吧?”

病老叟與任萍蹤臉上俱是一變。

沈浪凝註二人,明銳的目光,如鋒似劍,直穿人心。

“任兄躲在藥箱裏,與趙掌門一行人同行而來,竟無一人發覺。”

“氣息隱匿之術果然高絕,令沈某拜服!”

這下,不僅是病老叟與任萍蹤面色難看,連趙碧穹與林素仙二人亦是心中發寒。

原來,他們的隊伍裏一直多出來了一個人,陰謀者一直伴於身側,竟無一人察覺!

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心中受愚弄之感不比病老叟輕上多少。

聶巧巧沈默片刻,忽而笑道:“他倆也就罷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一句話引來二人怒目,聶巧巧毫不在意。

“我自問小心的很,扮演屍殺手時,仔細掃清了一切可能留下的手尾。”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呢?”

沈浪道:“聶姑娘確實小心,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此事端倪,還是出現在任兄身上。”

聶巧巧冷冷地瞧了任萍蹤一眼,道:“哦?”

沈浪道:“我想,任兄這樣心高氣傲的男兒,必是不屑於穿針引線,行縫補之事的吧?”

聶巧巧皺眉道:“那又如何?”

沈浪話鋒一轉:“我聽說聶姑娘的娘親是個繡娘?”

聶巧巧沒有答話,眉頭皺的更深。

沈浪道:“聶姑娘天生一雙巧手,相信一定學了不少聶夫人的手藝。”

“人皮女的身上,一直穿著一件特殊的衣裳——用人皮縫成的皮囊。”

“每當無心道長等人伏擊‘她’時,‘她’便脫殼而去,只留一張人皮漂浮潭中。”

“我猜測那些人皮上,可能會留下些許線索。便在自己‘死掉’的那天,趁著你們五人於風波亭游說趙掌門結盟,潛進無心道長屋中,查看被他收集起來的人皮。”

“每個做手藝的人,無論是木工金匠,都有自己的習慣。那人皮上針腳雖然普通,但是線頭以一種特殊的手法挽結。”

“我一一潛入諸位房中,查看諸位用於換洗的衣衫,發現這樣的結只有聶姑娘的衣服上才有。”

“因而,我對聶姑娘的身份,便已有些猜測了。”

聶巧巧聞言一怔,忽而拍腿大笑道:“見微知著,原始見終,從一些毫不起眼的蛛絲馬跡,便能窺見事情全貌。”

“若有機會,我定要告誡天下同你作對之人,無論定下何等高超的計謀,第一件事,必要挖掉沈浪的雙眼!”

笑罷,輕輕一嘆:“可惜,你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抽動手中長鞭,鋒銳的刀葉貼著趙碧穹的胸膛與林素仙的脖頸上,宛如冰冷的毒蛇緩緩滑動。

“只要他倆在我手中,你又能如何?”

聶巧巧言語惡毒地挑釁道:“沈浪啊沈浪,你會將這兩人活活逼死在我手中嗎?”

見沈浪沈默不語,她笑道:“還好我運氣不錯。”

“在金銀炸開之時,我便察覺不對,借著林家姐姐在身側,縮在她背後躲了躲。”

“否則,我的下場恐怕便如那兩只趴在地上的臭蟲一樣?”

“沈浪,你先機已失,如今又有何奇招呢?”

沈浪什麽也沒說,笑著搖了搖頭,抱著王憐花上擡腳上前。

聶巧巧心中一驚,大聲道:“站住,別動!”

沈浪並未理會,仍舊含笑向她走來。

聶巧巧攥緊長鞭,厲聲喝道:“你若是再走一步,休怪我鞭下無情!”

振臂一揮長鞭,竟然紋絲不動。

垂頭一看,原本頂在趙碧穹心口的鞭尾,被他握在手中,宛如捏住毒蛇七寸,令鞭子無法動彈。

聶巧巧心中大驚,他不是中毒了嗎?什麽時候解的毒?!

強定心神,內力灌入鞭中,欲奪回控制,孰料卻似牛入泥淖,有去無回。

忽然,趙碧穹長身而起,一股澎湃內力反襲而來,似風起雲動,排山倒海,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聶巧巧沖擊而去。

她身軀一震,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失去控制的長鞭癱軟下來,沈浪捉住時機,欺身而上,出指如劍,瞬息鎖住她各大穴位。

聶巧巧登時化作一尊石像,動彈不得。

而以內力震傷聶巧巧的趙碧穹,同時一口鮮血嘔出,面色瞬間蒼白,捂住胸口緩緩坐倒。

兔起鶻落之間,局勢倒轉。

病老叟看著這一番變故,瞠目結舌。

先是對趙碧穹何以能破解他獨門秘藥疑惑不解,而後見他重傷坐倒,方才了悟其中關竅。

凝目望向沈浪:“原來,除了我跟任萍蹤,還有一人受了你金石一擊。”

“同樣是幾塊金子打在身上,我倆被你擊成重傷。而趙掌門卻被暫時打通渾身經脈,能在短時間內強行動用內力。”

“你見聶巧巧借用林素仙躲過突襲,知事不可為,便轉而在她身邊布下暗子,等到關鍵時刻暴起,與你裏應外合。”

不禁撫掌而讚:“好敏捷的心思!”

“沈浪啊沈浪,老天爺積攢了多少天地精粹,才能生出你這麽個人物!”

沈浪微微一笑,道:“前輩過譽了。”

“若是前輩肯將解藥交出,沈某感激不盡。”

病老叟冷笑道:“沈相公未免想的太過簡單。”

“若是老夫不交出解藥,便還不算輸……”

話未說完,一人打斷道:“不算輸?”

“越是輸的一窮二白的賭鬼,越是覺得自己還有翻盤的機會。”

“你若果真不到黃泉心不死,可願讓我送你一程?”

沈浪懷裏,一雙夜梟似的眼睛凝註他,幽深的眼底泛著微微冷光。

病老叟心中一寒,還不待說點什麽。

出語威脅之人,又似心意改變,搖頭道:“不行,你還不能死。”

“我王憐花是個不欠人情之人。”

“方才你送了我一份永生難忘的大禮,我當禮尚往來才是。”

王憐花彎起嘴角,笑意婉轉而柔軟,面上流露出一絲惑人的天真。

“別煩我舊事重提,我的花圃裏確實還缺一盆月季。”

病老叟如同咽下一坨冰塊,胃裏泛起陣陣不適,森冷的寒意從心口蔓延至指尖。

他用眼睛瞅著沈浪,強作鎮定道:“有沈浪在,你、你不敢。”

王憐花臉色陡然一沈,一貫帶笑的面容斂去笑意,幽黑的瞳眸嵌在臉上,像是無底的深淵,竟令病老叟感到幾分駭然。

病老叟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孰料他卻笑了起來,擡頭吻上沈浪的下顎,溫言道:“沈浪,閉上眼睛。”

“這一刻鐘裏,別去想,別去看,別去聽。”

沈浪深深凝註他片刻,似乎從他眼底看到了什麽。

然後,在病老叟驚恐中夾雜哀求的目光下,緩緩閉上雙眼。

待病老叟回神之時,王憐花手中鐵扇已然展開,片片刀刃,寒芒泠泠,蒼白如幽月之影,若是能染上鮮血,該是何等艷煞?

病老叟拖著傷體,一面躲閃,一面喃喃:“你不敢、你不敢、你不敢……”

王憐花的微笑,輕慢而冷嘲,冰冷的鋒刃抵至他的頭骨,殷紅的鮮血從劃破的額頭上滑落,淌進病老叟的眼睛裏。

他抖著嘴皮,道:“你不敢、你不敢……就算沈浪不救我,解、解藥還在我手裏……”

王憐花嗤笑道:“你是不是忘記我的身份了?”

病老叟微微一啞,喉嚨裏一陣澀然。

“千面公子”驚才絕艷,精通各類奇門異術,涉獵之廣,所學之博,絕世無雙。

最有名的兩樣,便是易容與醫術。

王憐花道:“你那□□,我多花點心思,遲早能解。”

“而我那月季的花盆,錯過你這一個,就不知何時才能遇上適合的。”

說罷,鐵扇用力插下。

病老叟使出吃奶的勁兒,慘叫道:“我願意交出解藥!沈浪,救命啊!”

冷鋒陡然停止,不是王憐花大發慈悲,而是沈浪握住他的手。

王憐花想要掙脫,但是握在腕上的手,幹燥,溫暖,用力,穩穩不動。

目光冰冷地看向沈浪,沈浪含笑以對。

兩人無聲對峙片刻,王憐花微微一笑,收了鐵扇,從袖中摸出一張手絹,輕輕拭去病老叟額上血珠。

微笑道:“瞧你嚇的。”

“我早已棄惡從善,成了沈菩薩坐下童子,怎會行此惡毒之事?”

病老叟瞧著王憐花笑盈盈的模樣,又看了看沈浪。

很想問他,若是自己不肯交出解藥,他會不會阻止王憐花?

然而,有王憐花在側,他不敢。

可憐一代武林前輩,叱咤江湖數十年,卻在王憐花手裏嚇破了膽。

至聖至善的菩薩,與心思詭譎的魔頭,互許真心,糾纏一生。

為了彼此妥協與退讓,一步一步,直至兩背相抵,十指交結。

當塵埃落定後,會是渡魔成佛,還是共同沈淪。

誰可知,誰能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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