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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千佛寺(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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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之佛?”趙碧穹凝目深思。

在他看來,這千佛寺中,只有妖魔,哪有還有神佛?

難不成,這和尚想學那“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薩,不將這千佛寺中妖魔渡空,誓不離去不成?

趙碧穹嗤聲一笑,將這可笑想法拋之腦後。

冰冷眸光瞥向王憐花,語氣決絕道:“即便智苦大師不行,我也不讚同與王憐花結盟。”

王憐花一臉無奈,輕聲一嘆道:“趙掌門為何對我如此咄咄逼人?”

像是被冤枉的孩子一般,露出一絲委屈的神色:“非得讓我將心剖出來給你瞧瞧,到底有多赤誠嗎?”

“你說你是真心實意?”趙碧穹一聲冷笑。

“那我問你,此處是否乃為你昨日所言,當初追蹤到的那座斷崖?”

王憐花點頭道:“不錯。”

趙碧穹道:“你是否知曉這斷崖下的兩條鐵索?”

王憐花眉眼一彎,道:“知道。”

趙碧穹道:“你是否知道該如何去往枯榮谷?”

王憐花唇角一翹,道:“當然。”

趙碧穹登時眉目凜冽,面覆寒霜。

厲聲道:“一概俱知,卻全然隱瞞!”

“這便是你的誠意!”

眼瞳中似有一股寒風刮起,迫人威勢宛如泰山壓頂,連站在王憐花身後的聶巧巧都不敢對之對視。

然而被這目光逼視的王憐花,卻從容自若,笑容怡然。

勾起唇角,嘲笑道:“看來,趙掌門還是不了解自己的處境啊。”

趙碧穹冷笑道:“我如何不了解?”

“如今前路渺茫,十面伏危,還能比這更糟嗎?”

王憐花眉目一展,笑似春風,卻話如寒霜。

“不錯,比這更糟。”

“因為他不是在剿殺我們,而是在戲耍我們。”

無心上人眉目一凜:“此話何解?”

王憐花輕輕一嘆,清亮的眸色漸沈漸暗,朦朧幽邃,宛如攏著一夕煙雨。

他悠悠道:“這冰川道、千佛寺,以及那枯榮谷與鎖龍井,皆是幕後之人的棋盤。”

“而山鬼、老翁、屍殺手與人皮女,便是他手中棋子。”

“他以棋手自比,開啟數方棋局,與人對弈。”

譏誚目光將幾人一一掃過,瞳眸中煙雨更濃。

“你們說,這與他對弈之人是誰?”

無心上人沈吟片刻,道:“是我等。”

王憐花撫掌而笑:“不錯,正是我等。”

“但我等雖是棋手,亦是棋子。不同與他蟄伏幕後,以屬下作子,我們是以己身作子。他若輸,不過輸了別人的性命;我們若輸,則是輸了自己的。”

說著手中折扇一展,王憐花負手踱步立於崖邊。

極目遠眺,流雲浮山,霧霭茫茫,磅礴雲海遮蔽了雙目,目光無法觸及之處不知暗藏何等殺機!

微微張口,刺骨的寒風襲入口中,吐出的話語也變得冰冷起來。

“下棋,有下棋的規矩。”

“他作為設局者,定下的規矩,便是要我們一路過關斬將,破解迷局,靠自己的能力與智慧尋得出路,否則就會被他的棋子一一剿滅。”

“若是有人不守規矩,意圖作弊。”

猛然回身,灼灼目光凝住幾人:“你們猜,他會怎麽做?”

眾人沈默不語,王憐花淡淡一笑,眸中煙雨化為風暴,美的酷烈,艷煞一片危風怒雪。

“勃然大怒,直接掀翻棋盤。”

“到時候,我們便是插翅難飛了。”

一席話,描繪出眾人的艱難處境,雖然生動精辟,但一想到自己這樣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縱橫天下的人物,竟淪落至此——必須按照陰謀者的意願,如提線傀儡一般,他讓進便進,他叫退便退——委實讓人感到憤怒與屈辱,卻也無可奈何。

趙碧穹有心反駁,但無話可說,唯輕輕一嘆,道:“若我們是與之對抗的弈手,兼棋子。”

“王憐花,你又是何身份呢?”

王憐花笑道:“我本該是他的棋子,奈何太不聽話,被他一怒之下扔到你們這邊。”

“如今,也不過是一個為了保全小命而拼命的可憐人罷了。”

見趙碧穹仍有遲疑,他繼續道:“我若果真有心害人。”

“憑我的本事,足有上千種手段,能讓你與你門下弟子葬身冰川,為何又偏等到此時呢?”

王憐花的手段,趙碧穹從來不敢小覷,因而這種說法倒也令人信服。

他沈吟半晌,最終勉強首肯:“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明智的選擇。”

“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見兩人和解,無心上人道:“既然大家選擇精誠合作,同舟共濟,就別再相互猜疑。今晚,我們就開始行動……”

話未說完,趙碧穹打斷他道:“等等,我想帶我的弟子一同行動。”

無心上人皺眉道:“趙掌門,你應該知道前路步步驚心,處處危機。與其帶上他們涉險,還不如讓他們留在此處,靜待我等破局。”

趙碧穹道:“我自然明白。所以,我只要求帶上兩人。他們的安全,由我全權負責。若是不幸遇難,也是我的過錯,怨不得他人。”

無心上人見他態度堅決,又有病老叟在一旁勸說:“讓他帶上吧,不過兩個孩子,拖累不了我們多少。”

“我們幾個雖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也得顧慮趙掌門對其弟子的關愛擔憂不是?”

無奈只得應允。

幾人又商議了一會兒。

最終由無心上人拍板定案道:“諸位先各自回屋,且準備好自己所需之物,好好歇息,養足精神,今夜子正之時,於此地匯合。”

話音剛落,天邊忽然轟隆一聲雷響。

宛如一擊重錘擂在心上,震得人心驚肉跳。雷聲隆隆四起,在漫漫雲霄巔層層回蕩。

病老叟望著天邊雷光,瞳中光火明滅不定。

他低聲喃喃道:“春雷不發冬雷不藏,兵起國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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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沈西山,風雪拂林。柳絮一般輕柔晶瑩的小雪,又簌簌地落了一夜。

王憐花聽著窗外落雪,靜靜地躺在屋中床榻上,和衣而臥。

石窟深處,傳來一陣幽幽更鳴。“咚、咚”,“咚、咚”,極有韻律地兩聲一止——時辰已至二更天。

他雙眸微闔,默數著自己的呼吸……一息……十息……一刻……兩刻……

豁然睜眼——恰值亥時三刻!

忽然,窗外一陣嘈雜輕響。

翻身從床上坐起,眼睛向窗戶望去。

瞳眸隱在陰影裏,明銳得宛如藏身於密林間的夜梟。

只見一只公子模樣的皮影,躍上窗棱。

身穿錦袍,腳蹬雲靴,頭戴玉冠,手持畫扇。那走路的姿勢,搖扇的模樣,端的是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仿佛每走一步就要吟出一句詩來。

不過,窗外操控皮影的人,到底是沒有吟詩。

而是用低沈溫柔的聲音,講起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座洛陽城,城裏有個王公子。”

“那王公子雖生的英俊瀟灑,滿腹才華,卻不將幹才用到正道上。終日鬥雞走馬,惹是生非,將整個洛陽城鬧得雞犬不靈,人人都在背後罵他混世魔頭,黑心狐貍。”

“洛陽城的百姓,對他又畏又懼,又恨又怕,雖然滿腹怨言,但也無人敢與之做對,唯有一忍再忍,天天跪在竈王爺面前,祈求派個能人異士,將這王公子好好地治上一治。”

“竈王爺心有所感,果然派了一名心腸火熱,脾氣暴躁的壯士路過洛陽。”

“壯士一進城門,便看到錦衣華裘的王公子,正在欺負一名菜農。頓時勃然大怒,一把揪住王公子衣襟,將人掀翻在地。又見菜農一身青紫,想要扯下王公子身披的狐裘,送與菜農換錢治傷。”

“孰料,壯士揪住狐裘剛一用力,王公子便‘哎喲,哎喲’稱喚個不停。”

“壯士道:‘俺又沒打你,做什麽叫得這麽起勁兒?’,王公子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你要扒我的皮,還不許我叫喚麽?’,壯士道:‘呸,誰要扒你的皮,俺不過是要拿這狐裘,換錢給人治傷。’,‘這便是了。’王公子委委屈屈地道,‘你們總是左一個小魔頭,右一個小狐貍地叫我,怎就不知道我這身上狐裘,本就是我自個兒的毛皮?’”

故事剛一講完,講故事的人自己先撐不住地低聲笑了起來。

屋中,坐在床上的王憐花呆了呆,忽地狠狠咬了咬牙。

——這講故事的家夥,是在變著花樣地罵他王憐花是只狐貍呢。

王憐花躋上鞋子,走到床前,猛地推開窗戶。

果然瞧見沈浪貓著腰,蹲在窗戶底下,擺弄著皮影。

見王憐花給他開了窗,沈浪眉眼一彎,如同落在新雪上的月光,笑得快活又明朗。

手撐住窗臺,輕身一躍,像貓兒一樣,無聲地翻了進去。

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微笑道:“我的皮影戲演的怎樣?”

本以為被他編排的對象,會惱羞成怒地跟他鬥嘴。

孰料,王憐花笑盈盈的,神色溫和又優雅,黑暗中那雙清亮的眸子,如同掛在枝頭的月牙兒一般閃閃發光。

他溫柔道:“不錯,不錯,當真不錯。”

忽然湊近沈浪,兩人鼻尖相觸,呼吸交聞。

拉住沈浪的手,按在自己腰間,眼底閃動著狡黠的光芒。

“沈壯士,你想不想現在就扒了我這身狐貍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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