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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千佛寺(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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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寺的夜晚仿佛格外漫長,趙碧穹的屋中點著一盞牛油燈,黃昏晦暗,燈光如豆,在薄薄的窗紙上投出一道孤獨的剪影,瘦削、枯槁,宛如即將燃盡的燈火一般風燭殘年。

孑然獨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燈油耗盡,天邊漸漸泛起一抹熹微的白光,黎明姍姍來遲。

枯瘦的影子,終於從桌畔起身——

趙碧穹推門而出,身姿挺拔,面容威肅。

手裏拎著一個的狹長的包袱,裏面不知裹著何物。

在沿路僧人的指引下,再次來到昨晚的石室。

一入石室,人聲鼎沸,熱鬧喧囂,還是那般醉生夢死,群魔亂舞的景象。

若硬要說個不同,似乎眾人經過一夜休憩後,非但沒有養足精神,反而更加萎靡不振了。

這個時候,已經有一部分鐵獅門弟子早早來到石室,沒有掌門的看管,他們跟脫韁的野馬一般,同別人一起狂飲狂啖,劃拳賭錢。

一見掌門到來,一個個如同踩了尾巴的猴兒一般慌張跳起,藏酒的藏酒,抓錢的抓錢。

在趙碧穹路過之時,垂頭問安。

趙碧穹的目光從他們的面孔上一一劃過,那目光實在銳利,不少人一想到昨夜宛如墜入淫靡夢境中的瘋狂,不由心虛地將頭垂的更低。

唯有雲出岫面容平靜,目不斜視。趙碧穹看向他時,溫和地對他微微頷首。

等趙碧穹從他身邊走過,他目光一黯,閉上眼睛輕呼了一口氣。再度睜開,與平常一般無二。

趙碧穹環顧一眼四周,大步流星向東南角的一方石桌走去。

那石桌旁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老者正手捧一碗菜粥,小口小口地喝著,忽覺光線一暗,見一人坐到他面前。

他瞇著眼睛將人打量了一番,笑瞇瞇道:“趙掌門,別來無恙啊。”

趙碧穹道:“病老叟,我是否無恙,你還不清楚嗎?”

病老叟又喝了一口菜粥,悠哉道:“我替你診病之時曾說過,你這病需要好好休養,不宜操勞,不宜過思,不宜動怒,更不宜動武。”

“但是你千裏迢迢到這千佛寺來,操勞、過思、動怒與動武,想必四樣皆犯。”

“如此罔顧大夫囑咐,自尋死路的作為,我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也只能不痛不癢地說一句——別來無恙了。”

聽得如此刻薄之語,深知病老叟脾性的趙碧穹不惱不怒。

他擡手,將提來的包袱擱在桌面上。

病老叟瞟了一眼,道:“這是什麽?”

趙碧穹手指拈住包袱的一角,輕輕一抖,兩條蒼白的斷臂,骨碌碌地滾到他面前。

周圍目睹之人,皆不由神色一肅,有人遲疑道:“他殺人了?”

說著,還拿眼睛瞄了一眼,依舊坐在角落裏的無心上人與智苦大師,心中暗暗幸災樂禍。

終日喝酒聚賭,雖然快活,有時也覺煩悶。

不少好事之人期待著,鬧出一些刺激的大事,就如同昨日王憐花與鬼老九的驚險賭博一般。

他們等著無心上人與智苦大師問罪於趙碧穹,更期望他們大打出手。

孰料,那一僧一道,依舊安然獨坐,不聞不問。

病老叟淡淡地掃了一眼斷臂,又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粥,道:“做什麽拿兩手臂扔到我面前,白白地倒了我的胃口。”

話雖如此,那粥卻喝的津津有味,全然沒有敗壞胃口的樣子。

趙碧穹淡淡道:“昨晚了出去了。”

石室眾人聞言一驚,瞪向趙碧穹的目光如同,看著什麽不可思議的奇珍異獸。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半夜出門之後,成功活到第二日的!

耳朵不由得直直豎起,想聽一聽趙碧穹夜探千佛寺的驚險經歷。

然而,趙碧穹並沒有興致詳說,他極簡單概略地說道:“我昨晚出去後,有人暗中偷襲我。”

他指著那雙斷臂,道:“這是我從偷襲者身上斬下的手臂。”

其中,略去趙碧梳的事情不提。

似乎終於引起了病老叟的興趣,他擱下粥碗,笑瞇瞇道:“那偷襲者呢?”

趙碧穹沈默片刻,道:“他被俘後,突然口吐鬼火,將自己燒死了。”

“只餘一雙殘臂,被我帶回。”

口吐鬼火?如此奇事令眾人又是一驚。

千佛寺果真是有鬼吧?一想到夜裏的皮影、美人與慘叫……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趙碧穹將斷手推到病老叟面前:“我想請你驗驗,這手是否有什麽古怪。”

病老叟笑道:“這麽說,你是覺得有古怪了?”

趙碧穹神情淡淡,不置可否。

病老叟哈哈一笑,從懷中抽出一方手絹,托起斷臂,翻來覆去地細細端詳。

過了一會兒,他神情古怪地砸砸嘴,道:“這是雙死人的手。”

一旁,有人聞言嗤笑道:“趙掌門不是說過那人已經***而死了嗎?誰不知道是死人的手?”

病老叟冷笑道:“這人可不是昨晚死的,看著血液的凝結與經絡的收縮程度,他死了起碼有半個多月了。”

不少人失聲道:“什麽,半個多月?!”

“難道真是有惡鬼,借屍還魂不成?”

病老叟道:“是不是借屍還魂,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屍身經過極為細致的處理。”

他托著斷臂,湊在面前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香料混合腐肉的氣息縈繞鼻尖。

他閉上眼睛,陶醉道:“不知道用的是什麽藥物,竟然能如此完美地防止腐敗,簡直精妙高絕!”

趙碧穹眉峰皺起,陷入沈思。

病老叟將斷臂交還給他,道:“我就只能看出這麽多,別的可幫不了你啰。”

兩人正說著,轟隆隆一聲,石室大門豁然洞開。

手持佛珠,面容平和的了悟領頭而入,身後跟著十二名僧人,分擡著兩口木棺。

整個石室為之一靜。

喝酒的停了酒杯,賭錢的棄了骰子。

大清早的看到棺材,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讓人高興之事。

那兩口陰沈的棺木,令他們從醉生夢死中清醒,想起自己生不由己的處境。

不禁悲上心頭——明日不知自己仍能坐在此處,還是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躺進那暗沈棺木。

了悟擡手,“嘭嘭”兩聲,棺材被僧人們放在地上。

他環顧群雄,朗聲道:“昨夜,有兩位施主不幸故去。”

說著,右手一拂,推開第一口棺材的棺蓋,現出一具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屍體。

那屍體讓人分辨不清原本面目,渾身被扒去了人皮,露出一身鮮紅肌肉與森森白骨。

縱然有人移開目光,但眾人的面容大多平靜之中,含著一絲兔死狐悲的傷楚,竟無一人對這慘絕人寰的死狀露出驚容——可見,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被扒皮的死人了。

了悟道:“請諸位舉杯,祝‘酒色如命’鬼老九,超脫俗塵,早登極樂。”

眾人稀稀拉拉地舉起酒杯,手腕一翻,將杯中美酒徐徐傾倒於地,以祭枉死的魂靈。

大部分人對聽到“鬼老九”這個名字並不意外,畢竟昨日他在千佛寺中苦心經營的地位,被王憐花一賭擊塌,輸掉了全身家當——包括錢財與眾人對他的畏懼,很有可能會選擇出門闖關,以求翻盤。

他們已經見慣太多太多比鬼老九高絕之人,都在深夜裏一去不歸,更何況鬼老九比起武功來說,更擅長一些鬼蜮伎倆。

他的死,幾乎算在預料之中。

比起鬼老九,他們更好奇另一口棺材中,裝著的乃是何人。

待眾人祭完鬼老九,了悟又是揮袖一拂,“嘭”的一聲,第二口棺材的棺蓋跌落於地。

他朗聲道:“請諸位再舉杯,祝‘天下第一名俠’沈浪,超脫俗塵,早登極樂。”

這一回,“呯咣”一陣亂響,不少人都驚駭地打翻了酒杯。

什麽!第二個死人竟是沈浪?!

只見棺材中,躺著一名年輕男子,容顏俊朗,眉目安詳,若非面容慘白灰敗,就如同只是睡著一般。

石室裏的群俠們,忽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自江湖傳出沈浪“天下第一名俠”的名號以來,不少人心生不服,登門挑戰。他們要不是尋不到這名漂泊浪子的蹤跡,就是被他高潔無暇的品行所折服。

漸漸的,除了一些初出茅廬,心比天高的年輕俠客,再無人登門挑釁,這意味著整個江湖已經接受了這個“天下第一”。

孰料,如今“天下一”的沈浪,卻輕而易舉地死在了千佛寺的“鬼怪”手裏。

讓他們不知該嘲笑沈浪的名不副實,還是該心憂千佛寺雲波詭譎?

一時間,喧囂的石室靜若死地,落針可聞。

但卻有一人,對沈浪之死,全然不信。

趙碧穹一個箭步,來到棺材前。探手按在沈浪屍體的脖頸上,觸之冰冷僵硬,脈搏全無,確實已經死透。

他皺起眉峰,手指滑到屍體的衣襟上,正欲拉開。

突然,背後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趙掌門,眾目睽睽之下褻瀆死人,恐怕不妥吧。”

回頭一看,見王憐花攜著林素仙一同走來。

兩人笑語盈盈,形容親密。

趙碧穹淡淡道:“我只是想查驗一番沈浪的死因。”

目光在兩人挽著的手臂上掃了一遍,道:“倒是你,昨日還與沈浪柔情蜜意的,今天見到他的屍體,怎就一點也不傷心?”

王憐花笑吟吟道:“誰說我不傷心?”

說著,他忽地垂下眼簾,捂住胸口,做出一副黯然神傷之色。

幽幽一嘆道:“明明已經互訴衷腸,互許真心。孰料,今日再見,便是天人永隔。”

“可惜,我倆有緣無分吧。”

林素仙見他如此情狀,眉眼一彎,伸出纖纖玉指去撫摸他的面孔,嬌聲道:“王郎切勿哀毀過度,想必沈相公在九泉之下,也不願見你為他傷心欲絕。”

王憐花擡手握住她的手,溫柔道:“素仙,還好有你在我身邊,否則不知這段悲苦時光該如何度過。”

看著這兩人柔情脈脈,你儂我儂,趙碧穹冷冷一笑。

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倆矯揉造作的演戲,更何況這戲還並非演給他看的。

目光重新垂落在沈浪的屍身之上。

伸手拉開衣襟,露出半塊胸膛。在那堅實的左胸上有一枚鋼針深深釘入,以傷口為原點,一片紫青色的毒素印記,呈蛛網狀地蔓延至大半個身軀。

趙碧穹伸手在屍體上探摸,看似在查驗傷口,實則在檢查屍體上是否有易容的痕跡。

然而,一切渾然天成,他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

這證明,若不是屍體就是沈浪的,那便是替他易容之人的技藝臻至完美,爐火純青。

淡淡一眼向王憐花掃去——這位恰好就是江湖鼎鼎有名的易容大師。

王憐花迎向趙碧穹的目光,笑問道:“趙掌門,看出什麽端倪了嗎?”

趙碧穹道:“確實看出了些東西。”

王憐花笑道:“有多少?”

趙碧穹道:“足夠讓我對某些人心生警惕。”

說罷,負著雙手,轉身離去。

與王憐花擦肩而過時,他低聲道:“無論你與沈浪要做什麽,都別礙了我的事。”

王憐花目光一凝,微笑道:“怎麽,趙掌門還不肯相信沈浪已死?”

趙碧穹淡淡道:“若是要我相信他真的死了,你先哭幾滴眼淚給我瞧瞧吧。”

聞言,王憐花低低地笑了一聲:“你還真覺得我對沈浪情深意重?”

趙碧穹道:“不,我並不這麽認為。”

“但有一個人如此堅信。”

王憐花道:“誰?”

趙碧穹道:“沈浪。”

“據我所知,沈浪可是很少看走眼的。”

也不等王憐花回答,一甩衣袖,大步而去。

王憐花目送他離去,笑容溫雅,不言不語。

他身邊的林素仙忽地輕輕一嘆,道:“為何連旁人都知道,你的那個對你深信不疑;而我的那個……”

她看著任萍蹤憤怒地推開人群,含恨而去,唇角噙著淡淡的悲苦,眼中含著泠泠的悲戚。

王憐花沈黑的雙眼,閃過一絲輕蔑,他淡淡道:“那種男人,你又何必苦苦執著?”

雖然任萍蹤的背影已經淹沒在人潮中,但是林素仙依舊癡癡地望著。

她搖了搖頭,道:“你是不會懂的,除非沈浪離開……”

忽然擡袖掩住自己的朱唇,她輕柔一笑道:“寧願你永遠別懂。”

趙碧穹剛走到門口,見葉九秋抱著雙臂,斜倚在門旁。

他問道:“你在等我?”

葉九秋頷首道:“不錯。”

“有一事,我想老獅子你會非常感興趣。”

趙碧穹道:“何事?”

葉九秋目光晶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枯榮谷。”

趙碧穹聞言大震,強按下心中情緒,正欲發問,卻見葉九秋已經跨門而出。

沒有絲毫猶豫,趙碧穹擡腳跟上,與葉九秋並肩而行。

他問道:“我們要去何處?”

葉九秋道:“風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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