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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千佛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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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緩緩打開,明亮的火光從門中洩出。那光芒太過耀眼,讓沈浪等人覺得自己有失明之感,仿佛從暗夜跌入了白晝。

眾人凝神戒備,屏氣凝息,不少人暗暗將手握在刀柄之上。

他們已經做好準備,即將看到一片血腥殺伐,或是森羅鬼域。

孰料,映入眼簾的竟是——

一群半醉的瘋子扯著嗓門大笑、嚎叫,毫無儀態地又唱又跳!

一張張石桌上,擺滿了如小山一般堆積的珍饈佳肴。

成百上千壇美酒被壘成丘陵,隨意取用。

有人坐在桌邊,大快朵頤,用牙齒撕扯著豬蹄,骨頭、肉沫噴的滿天飛。

有人將酒壇堆成的小丘挖出一個空缺,醉臥其中,鼾聲如雷,手中酒壇不覺傾倒,翡翠似的瓊漿玉醅緩緩淌下,浸透了雪白的波斯地毯。

更多的人提起酒壇,豪飲豪灌。就是一大把絡腮胡浸在酒裏了也不自知,就是大半的酒液嘩啦啦地餵了脖子也不覺,就是酒液嗆進了氣管裏、鼻孔裏,然後噴咳出漫天酒雨,惹動一片哄笑,也是極端的痛快!

劃拳聲,笑罵聲,隆隆如雷,震耳欲聾。

比起方才路過之處的幽暗寂靜,石門之內像是來到了另一片天地。

若非四面皆是熟悉的青灰石壁,沈浪等人還以為他們誤入一場盛大奢靡的酒筵。

在這裏,他們瞧見了許多老熟人。

還有些未曾謀面之人,卻也都熟知彼此的名號與面容——

縱使江湖遼闊,天地廣博,眾生蕓蕓,然得天地之精粹者寥寥無幾。

高處不勝寒,登臨頂峰者,其目之所及必是頂峰。

他們不能成為朋友,就只能作為敵手。

因而,這群人是最熟知彼此的陌生者。

沈浪環顧四周,這群人中有屬於名門正派的點蒼派“秋影劍”廖無形,魔道巨頭鬼王宗的“酒色如命”鬼老九,還有一些甚有名望的江湖游俠,如並稱一對神仙眷侶的“逍遙子”任萍蹤與“嫏嬛女”林素仙。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僧一道兩位方外人士。

一者乃是五臺山天龍寺的智苦大師。

此人雖年近四十,但一眼觀之如二十許的俊俏郎,眉清目秀,面如好女。

然而,他卻是當今天龍寺第一人。

既通悟經卷,佛學無雙,又能使三十六路降龍伏虎棍法。

乃最有機會繼承天龍寺十八陀“禪心陀”名號的得道高僧。

此刻,他獨坐於墻角一石桌下首。

雙手合十,狹眸微闔,口中禪音不絕,寧靜淡泊。

仿如一人成寺,石桌之畔便是其婆娑世界,塵外喧囂不入其中。

另一者乃是龍虎山沖虛觀的無心上人。

白須白眉,鶴發童顏。

沈浪曾覺趙碧穹的高傲與葉九秋的冷漠,足夠難以讓人親近。

但當看到這位龍虎山沖虛觀的絕代劍手,立刻覺得趙碧穹與葉九秋親和太多——至少他們身上還有活人的生氣。

無心上人在另一方墻角一石桌之上首,孑然獨坐。

他不動不語時,如同一尊石塑,沈寂枯槁,沒有一絲活氣。

唯有他擡手舉杯,自斟自酌之時,才能從他身上見到一絲活人的氣息。

枯寂的氣息,同樣將石時中喧囂與熱鬧隔絕在外。

除了沈浪,這一僧一道可稱得上是江湖之中,頂峰中的頂峰。

雖然兩人中間隔著一群酩酊大醉的酒鬼,卻仿如在同一張石桌前相對而坐,塵囂不擾,自成一方天地。

葉九秋見眾人目光,不自覺為這兩人獨特的氣息所吸引。

他提醒道:“這兩人正在氣機交鋒,他倆不對付許久了,最好別去打擾,以免惹禍上身。”

石室中的眾人,聽見石門開啟之聲,見了悟領著沈浪等人進入石室,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又全都收回了目光。

也不好奇這新來之人是何身份,有何目的。

在他們眼中,似乎這一切都沒有美酒美食,賭酒劃拳來的重要。

了悟將他們帶到一處稍微僻靜點的幾張石桌前落座,並招呼一位十一二歲的沙彌為眾人上茶。

沈浪、王憐花、趙碧穹與葉九秋共坐一桌,其餘人被安排在別桌。

趙碧穹淡淡掃了一眼四周,對了悟道:“呵,這就是你所說的百鬼麽?”

他冷笑道:“果然如群魔亂舞。”

了悟微微一笑,未擲一詞。

沈浪笑問道:“了悟大師,你們這千佛寺裏還提供肉食與美酒?”

了悟道:“不錯。”

沈浪看了看腳邊喝倒的醉漢與滿地狼藉,道:“佛寺本是清凈之地,卻被搞得如此烏煙瘴氣,大師不怕佛祖怪罪嗎?”

了悟手撥念珠,笑道:“所餘壽命不多,理當及時行樂,想必佛祖也不會責怪一些將死之人。”

沈浪目光一凝,道:“大師此話何意?”

了悟笑道:“好叫諸位施主知曉。”

“入了這千佛寺,便是一腳踏入森羅獄中。”

“若不能及時將腳拔出,恐怕只能連肉帶魂地爛在這裏。”

這話說的鬼氣陰森,讓眾人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頭,從發頂涼到腳底。

沈浪還欲追問。

忽然,一人拎著一壇酒,搖搖晃晃地走到他們桌前。

也不打招呼,十分自來熟地一屁股坐在沈浪身邊空著的椅子上。

“呸”地一聲,隨地吐了一口菜屑。

若是男子,還能說一聲“不拘小節”,然而此人卻是一位女子,如此做派,便令人覺得不雅至極了。

陌生女子“哐”的一聲,將酒壇砸在桌面上。

一推頭頂的氈帽,露出一張笑臉。

皮膚不甚白皙,但是卻是蜜色裏透著紅,格外的鮮活。

一雙濃黑劍眉,令她姣好的面容顯出幾分英氣勃勃。

她笑道:“幾位,可否同在下交個朋友?”

言語、做派,十足如一粗野男兒。

趙碧穹淺啜一口清茶,淡淡道:“姑娘想要與我等交友,何不先報上自家姓名?”

女子一拍大腿,道:“姓甚名誰有什麽重要的?”

“共飲成知己,醒後各相忘,豈不快哉?”

她笑道:“哈,鐵膽獅心果然是老了,竟跟個娘們似的,開始註重這些細枝末節!”

她目含嘲弄地瞧著趙碧穹,好似在等著他怒發沖冠,拍案而起。

孰料,趙碧穹只是徐徐地啜飲清茶,仿佛她那些話不過是清風過耳。

而葉九秋自她來時就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一開始眼中就沒看到她。

女子不是滋味地砸砸嘴,再看沈浪與王憐花。

這兩人倒是瞧著她的。

只不過那灰衣的游俠,眉眼彎彎,絲毫看不出心思。

而俊俏的緋衣公子,目光卻是熱烈而滾燙,用一種能活活扒下她衣服的眼神,色瞇瞇地看著她。

女子陡然一個激靈。

天知道,她這輩子活了二十多年,只要一開口說話,就從沒有哪個男人會用這樣的目光看她。

女子苦笑道:“得了得了,算我多言。”

“我就知道天下第一名俠沈浪,千面公子王憐花,和鐵膽獅心趙碧穹,不是一般人。”

“在你們身上,一句話的便宜都討不著。”

她抱拳見禮道:“在下聶巧巧,見過三位。”

又沖葉九秋點頭道:“葉兄,怎麽說我們也在這裏有二十多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別裝作沒我這個人啊。”

王憐花笑道:“原來是‘素手’聶巧巧?”

“果真是個不同於一般庸脂俗粉的奇女子呀。”

說話間,目光更加滾燙。

聶巧巧本想視若無睹,但是又感覺臉上燒得慌,忍不住一拍大腿道:“我觀王公子你英俊風流,一表人才,身邊美女佳人必是不缺。”

豎起拇指指著自己的鼻頭,道:“怎麽連我這副模樣的,你都看得上?”

王憐花笑瞇瞇道:“你不知我是個色中餓鬼嗎?”

“沈浪那樣的,我都看得上。”

“好歹你還是個女人。”

“你們……”聶巧巧眼睛一亮,搓手道,“想不到王兄竟是同道中人!”

趙碧穹與葉九秋的面色頓時奇怪起來,因為他們突然想到關於“素手”聶巧巧的傳言——此女性情古怪,愛做男兒打扮,好女色,最喜尋花眠柳,其勾引女人的手段能讓無數風流浪子甘拜下風。

難得碰到同道,聶巧巧喜上眉撒。

她笑道:“王兄,此言差矣。”

“有沈相公這樣的男子相伴,你該當收斂性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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