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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冰川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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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怒雪,天地肅殺,一隊人馬在荒山野嶺中艱難跋涉。

行得越深,山路越發蜿蜒曲折,隱僻荒涼。非但人蹤俱滅,連雀鳥野獸的痕跡也難以尋覓。其中有幾段小道幾乎稱不上是路,有的是入山行獵的獵戶用鐮刀砍出來的,有的是用人腳在蓬蒿裏踩出來的,甚至有一段只不過墊著幾塊形狀不一的石頭,隱沒在幹枯的蘆葦之中。

酷烈寒風呼嘯而來,卷著細碎的冰渣與冰冷的雪絨,如同冰刀一般,一刀一刀地剜割在身上。

馬隊裏的人們拉著衣袍,將身體裹了又裹,扯著衣襟,往臉上拉了又拉,可那寒風便就像是一個淘氣有激靈的頑童,可勁兒地往縫隙裏溜,用他冰冷的小手去摸你的肚皮與心口。

只要是坐騎累倒,不得不牽馬徒步之人,皆是鞋履泥濘。雪化成的冰水濕透鞋襪,冷得鉆心刺骨。

然而,在這只頂著風雪艱難前行的隊伍裏,卻有一人顯得格外不同。

若是有人從旁路過,二十個多個人裏打眼便能瞧見他。

因為在狂風怒雪中,只有一人掛著笑,十足的安閑、瀟灑,就如同天光與雪光全都落在了他臉上。

自從趙碧穹一聲令下,沈浪雙手緊縛,像個畜生一樣被拖在馬後,隨同鐵獅門的馬隊日夜兼程,奔行近四百裏,從寬廣平原一路揚塵至雪峰山腳。

這樣的折磨,即便是個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然而直到此刻,沈浪的脊背仍挺得筆直,眼仍發著光。甚至還有心情聽風賞雪,每當有人回頭,都能看到那慵懶的、瀟灑的笑容,仍然明晃晃地掛在他的嘴角上。

這樣的人,總是令人欽佩,同時,也總是令人嫉妒。

至少雲出岫瞧沈浪,從頭頂到腳趾,就沒一處順眼。

時不時他打馬從沈浪身邊走過,冷不丁就往拖拽著沈浪的馬匹臀上抽上一鞭子,吃疼的駿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跑得飛快。

沈浪被迫運起輕功,疾奔在它身後,如同一只快被放上天的風箏。

馬蹄揚起,濺了他一身泥土和雪塵。

還好他輕功不錯……不,何止不錯?

踩進松軟的雪地裏,竟無一絲痕跡。

這踏雪無痕的輕功,江湖上沒幾個會的,說不定只有那早已成為傳說的楚香帥方能一較高下。

在雲出岫折騰沈浪時,周圍目睹的弟子常常爆發出一陣哄笑,但大笑過後,整個隊伍又陷入寂靜沈默。

無人敢說話,因為一開口便是一團風雪浸骨。在這惡劣的天氣中,每一絲溫度被帶走,都意味著往黃泉邁進了一步。

在隊伍裏,卻有一人不吝惜肚子裏的熱氣,跟沈浪相談甚歡。

從少林寺的方丈屁股上長著幾顆痣,一路說到楚秋詞的胸是否有冬瓜那麽大。

然而事實上,只有那人自己嘰嘰喳喳講個不停,一個人說著兩份話,沈浪只是跟在後面笑容安閑的聽罷了。

在沈浪看來,這位話嘮似的鐵獅門弟子,在整個隊伍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相較於其他刀客的魁梧健碩,勻稱高挑,此人身形臃腫不堪,胖得跟個水缸似的,連手指都腫得像是一節節的臘腸,讓人很是懷疑他是否能將刀柄握穩。

就連鐵獅門的弟子們,私下裏都如此充滿惡意地揣測過他們這位同門。

因為他愛吃肉火燒,在趙碧梳的帶領下,鐵獅門中一些好事之徒送他了一個別號叫“王火燒”。

並且趙碧梳放下話來,鐵獅門內,人人都要叫他“王火燒”,沒有她的命令,不得更改!

於是這個名字就這樣傳遍了鐵獅門,如今很多人已然忘卻了他的原名。就連新入門的弟子,都不曾叫他師兄,只管叫他王火燒。

王火燒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脾氣特別好,別人在他面前這樣叫他,他也笑瞇瞇的,跟個佛陀似的,既不生氣也不惱怒。

這樣的好脾氣卻縱得鐵獅門中一些驕狂之人,對他加倍欺辱。

因為鐵獅門尚武崇勇。

趙碧穹教養他們的手段,就好似培養一群野狼。

爭強鬥狠是鐵獅門中生活的常態,刀瘡劍傷是鐵獅門弟子的驕傲。

王火燒生性平淡沖和,甚至還有些懦弱,就如同掉進狼窩裏一頭黃牛,連頭上的牛角都被磨得又平又鈍,由不得那群狼崽子們鄙薄與欺壓他。

王火燒看樣子差不多有三十來歲,照年紀算來,應當是鐵獅門此代弟子中的老資格。

然而,沈浪卻已看到數次,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刀客,極不尊重地對他呼來喝去,非但沒有對待師兄應有的禮數,甚至將他視作奴仆之流。

而作為掌門的趙碧穹看在眼裏,竟不聞不問,視若無睹,令沈浪不由得心生疑惑。

在一次短暫的休整之時,沈浪瞧著王火燒又是餵馬,忙得大汗淋漓,頭冒白霧,而那群鐵獅門弟子卻三五人聚在一起,嬉笑玩鬧。

心中微微一嘆,微笑地跟王火燒搭了一句話。

沒想到這一無心之舉,讓他收獲了一名可以閑談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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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笑瞇瞇又聽了一會兒,王火燒大談特談他與一群野狼殊死搏鬥的經歷。

忽然開口道:“我有一惑一直存於心中,想請教王兄。”

王火燒笑著一拍胸脯,道:“沈兄只管問,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個字都不會瞞你!”

沈浪道:“我聽聞貴掌門座下弟子共有七人。”

“除卻失蹤的尹青尹兄,還有六人。”

“可為何只有雲兄一人,隨侍趙掌門身邊呢?”

聞言,王火燒笑容滿面的胖臉,突然變得煞白。

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一咬牙,壓低聲音對沈浪道:“沈兄,你應當知道我們掌門派了五名弟子前去探查尹師弟與小師妹失蹤線索,卻在‘白玉觀音’楚秋詞的宅邸掘出一間密室的消息吧?”

沈浪道:“不錯,確實聽聞過。”

“難道正是這五位?”

“他們被趙掌門留在鐵獅門了嗎?”

王火燒神情微黯道:“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可惜他們糊塗啊,竟為了那勞什子寶藏,想要欺師滅祖!”

“掌門多麽信任他們!他的藥一貫都是由秦師弟負責煎熬的,秦師弟卻眼睜睜地看著柳師妹往裏邊下了鶴頂紅。然後這碗湯藥由張師弟端到掌門床邊,胡師妹親手餵給掌門,而郎師弟則抱著刀藏在墻外以防萬一,在需要的時候給掌門來上一刀……”

“然而掌門他年未及冠便開始執掌宗門,歷經多少陰謀算計,狂風怒浪?一步步登臨刀界頂峰,將鐵獅門發展為一尊江湖巨擘,豈是等閑?”

“鐵獅門早就被掌門整治得如同鐵桶一般,即便他臥病在床,門中事務無論大小巨細全都被他看在眼裏。”

“那五位師弟師妹看掌門對他們平日裏一些越矩之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自以為行事隱秘。”

“孰料,他們自將毒/藥帶進門中的那一刻,就一直現在掌門眼裏啊!”

王火燒的神情越說越黯,為這五位師弟師妹的糊塗與狠毒捶胸頓足,嘆惋不已。

“掌門冷眼看著毒/藥餵到自己嘴邊,而等著看他死的四位弟子卻是滿臉關切與孺慕……”

“掌門掀翻了藥碗,毒/藥潑進胡師妹的眼睛裏,毒瞎了她的雙眼。早已埋伏在院子裏的眾同門聽到摔碗的信號,暴起擒住了郎師弟。而臥房中的其餘四位在掌門與從床下突襲而出的雲師弟,聯手之下,一一活捉。”

王火燒長長一嘆,道:“最後他們被掌門命人拖到祖師廟前公開斬首。”

“那五枚血淋淋的頭顱,至今還掛在祖師廟外的一棵鐵桫欏上。”

沈浪嘆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江湖中人的眼睛,有時太亮,可有時又太瞎。”

王火燒聽沈浪說的矛盾,好奇問道:“此話何解?”

沈浪笑道:“若非太亮,他們為何總能看到一些遠在天邊的虛無之物。若非太瞎,又為何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師恩情誼呢?”

王火燒聽後,臉上的神情又暗沈了一陣。

過了許久,他才幽幽一嘆,道:“若是那五位師弟師妹,能早一點聽到沈兄這一句話就好了。”

沈浪沒說話,只是笑著搖搖頭。

被貪欲蒙蔽的雙眼,如何能靠一句話輕易點透?

否則,這天下就不會有那麽多兄弟反目,紛爭殺伐。

也不會讓快活王靠著一個《無敵寶鑒》的傳言,將英豪群雄埋葬雪峰。

眼看著,如今王憐花效仿其父,設下快活王遺藏之局,欲將天下高手網羅。

沈浪明銳的目光眺望著前方之路,虬枝皚雪間,頹草衰木,滿眼的蒼古荒涼,道路深處亂枝掩映,影影綽綽,看不清其中情形——在那無人能看見的極深之處,有張血盆大口,正等著他們……

王火燒推了推沈浪,問道:“你在想什麽?”

沈浪回神,道:“我在想趙掌門失去了五位徒兒,如同老來喪子。”

“如今尹兄與著姑娘失蹤,唯有雲兄一人陪伴身邊,未免有些孤寂與荒涼了。”

聞言,王火燒也跟著嘆了幾句。

突然一拍胸脯,道:“沒關系,還有我呢。”

他得意洋洋,“你別我如今這副模樣,想當初我可是掌門最看好的弟子。”

“若不是我自家不爭氣,掌門的親傳徒弟,不是七人,而是應該是八人的!”

沈浪目光微動,擡了擡被繩索捆住的雙手,做了一個拱手的動作,笑道:“未曾想王兄還有過這樣的背景,沈某可有幸一聽?”

王火燒哈哈笑道:“沒問題,憑我倆的關系,沈兄何需多此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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