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天羅地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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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貓兒找到到沈浪的時候,他臉上蓋著一頂草帽,頭枕著雙臂,躺在一座偏僻小院的屋頂上曬月亮。

濃眉下,貓也似的眼珠子一轉,熊貓兒淩空一翻,躍上屋頂,半蹲在沈浪身旁,伸手揭下草帽,準備在他耳邊來個驚天一吼。

孰料,草帽下的面孔,雙眼雖閉,唇角卻微彎微翹——顯然,草帽的主人早已知曉,有一只野貓正打算伸出爪子撓他一下。

熊貓兒哈哈一笑,手一翻,將草帽戴在自己頭頂上。屁股落地,盤腿坐在沈浪身邊。

伸手在腰間一撈,摸出一只酒葫蘆,仰頭痛飲幾口,笑罵道:“我說怎麽找不到你,原來在這兒貓著啦。”

“如今的大俠都不興在地上走,偏要在屋頂飛嗎?你這樣,讓那些飛檐走壁的毛賊怎麽活?”

沈浪閉著眼睛笑道:“若沈某此舉能逼得竊賊改邪歸正,做些正當買賣,那也是功德一件。”

熊貓兒笑道:“不得了不得了,你平日做的功德已經夠多了,再東找一點西找一點,豈不得白日飛升了?”

他戲謔道:“如果你真飛升成仙,到時候讓朱姑娘到哪兒去找你?”

沈浪道:“你怎麽知道她要找我?”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得意洋洋道:“前些日子我去見了朱姑娘,她在家裏發瘋似的又砸桌子又砸凳子,一口氣都不帶喘地將你從頭罵到腳,連跟頭發絲兒都沒放過。”

得意的口氣忽然變得沮喪起來。

他道:“她不但罵了你,還捎帶上了我跟王憐花。”

“罵你我能理解,可與我和王憐花有什麽幹系?這不是牽連無辜麽?”

沈浪笑道:“你能明白女人的心思?”

熊貓兒搖頭道:“若說一般女人的心思我能明白個兩三分,朱姑娘的心思我可真真一分也不明白。”

他耍賴道:“總之我是被你殃及了。”

寬厚的大手拎著喝得半空的酒壺,叮呤咣啷地在沈浪面前晃了晃。

“你若不給我把這葫蘆裝滿了,我就把你綁了扔到發怒的朱姑娘面前。”

威脅完後,貓兒似的眼睛將沈浪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熊貓兒失望道:“你就一點不怕?怎麽還是這般悠閑自在?”

沈浪笑道:“如今全江湖的人都發了瘋的要找我,我又何曾不自在過?”

熊貓兒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全江湖的人都比不上一個發瘋的朱姑娘麻煩。”

漆黑的眼珠子一轉:“你就不怕我一個心軟,把她帶了出來?”

沈浪道:“我知道熊兄人是鐵做的,心卻是豆腐做的。”

“她若是求到你面前,你自然會心軟。怕就怕熊兄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人都不敢過去吧?”

熊貓兒苦笑道:“這世間真沒有什麽事,瞞得過沈浪?”

沈浪笑道:“也不是,我就不知道熊兄竟然能找到我。”

熊貓兒道:“別磕磣我,怕不是我找到了你,是你找到的我。”

沈浪眉眼一彎,笑而不答。

熊貓兒道:“說吧,找我什麽事?”

“無論什麽事,我熊貓兒保管幫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說此話時,熊貓兒的神情自信又驕傲,漆黑的瞳眸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

他來之前就曾暗自猜測,沈浪傳訊於他,約請一晤的緣由。

最大的可能是,天下人懷疑沈浪私藏了快活王遺藏的藏寶圖,因此對其四處追蹤,八方追索。沈浪深受其擾,煩惱不堪,來他這裏避避風頭。又或者是來尋他一起查找陷害自己的幕後真兇,將其緝拿,並將真相公布天下。

無論是哪一種緣由,也無論沈浪有何種請托。

只要沈浪開口,他都會豪邁地一拍胸脯,舍命相陪。

赤膽忠肝的熊貓兒,對知己與朋友的情誼,比他葫蘆中的烈酒更加火烈與醇厚。

熊貓兒用晶亮的眼睛望著沈浪,只等他開口。

沈浪微微一笑,道:“逛燈會。”

熊貓兒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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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節,燈火通明,張燈結彩。

一盞盞魚龍花燈隨著夜風飄舞,像是盛秋收獲的累累朱果,錯落有致地從高低起伏的屋檐上垂下,又或者被一根根長繩串起,交織成網地穿插高懸於街道上空。

寬闊筆直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攢動。

俊俏少年,馬蹄風流,騎著高頭大馬在朱門碧戶前嬉笑而過,引得樓上女子微微推開窗戶,含羞偷瞧。閨閣千金乘著雕花寶車徐徐而行,車輪轆轆,淹沒在人們快樂的喧囂與嬉鬧聲中。

更多的是一些平頭百姓,帶著一家人出來游玩,丈夫牽著妻子,兄姐照看著弟妹,還有那年紀太小的孩童被爹親或者兄長抱坐在肩頭,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揪著大人的發髻,小臉被興奮染得通紅,嘴裏喊著“駕、駕!”,那份毫無雜質的天真爛漫與快樂,令上元節隆重的氣氛更上一籌。

被裹挾在人流中的熊貓兒,在掛滿花燈的大街上,左顧右盼,四處張望。

所見之人都在享受著節日的氣氛,有的猜燈謎,有的放河燈。到處都是出來游玩的一家人,或者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小情人們。

很少有像他和沈浪兩個大老爺們,出來逛燈會的。

熊貓兒生性直率豪爽,你要讓他賭錢、喝酒、打架,他就算豁出命來也會奉陪到底。

但是,要讓他這樣慢慢吞吞地逛燈會,他真是興趣全無。

更別提陪在身邊的不是個俏麗佳人,而是一個跟他一樣硬邦邦的男人。

熊貓兒遺憾地在心中暗嘆一聲,耷聳著肩膀,有氣無力地跟在沈浪身後,緩緩前行。

相比於熊貓兒的萎靡,沈浪負手在人群間穿梭,步履輕緩,不疾不徐。

像是被周遭熱鬧歡騰的氣氛所感染,他的臉上帶著溫暖又明亮的笑意。

明明在被無數貪心快活王遺藏之人追捕,他不躲起來,卻偏偏哪裏熱鬧就往哪裏湊。

明明被人栽贓陷害,也一點不心急,竟逛起了燈會,又開心,又悠閑。

——他心裏縱有千百件心事,世上也沒有一個人瞧得出。

至少垂頭喪氣的熊貓兒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仿佛欣賞夠了絢爛的燈火,沈浪回頭看了看熊貓兒,見他一點精神頭都沒有,笑問道:“熊兄,無聊?”

熊貓兒有氣無力道:“嗯。”

沈浪指著面前,一家掛著兩串大大的紅燈籠,每個燈籠上都貼以行、楷、草、隸等不同筆法書以“酒”字的閣樓,道:“要不我們……”

熊貓兒眼睛一亮,一下子來了精神。

沈浪指著酒樓屋檐下垂掛的一排花燈,笑道:“我們猜燈謎吧。”

熊貓兒道:“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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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酒樓門口,沈浪伸手拉住一張垂掛於一盞蓮花燈下的紙條,剛要看一看上面的燈謎,忽然身形一仰,一樣冰冷的物件倏然擦著他鼻尖飛過,撞在柱子上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沈浪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又掃了一眼穿透紙條,嵌入門柱足有一寸的銅錢,轉身回顧。

一名站在酒樓門口的男子,正緩緩地收回自己揮出的右手。

沈浪第一眼看去,便覺得這是個不同尋常之人。

一身玄色勁裝被打理得極為平整服帖,一絲褶皺都沒有,一頭黑發也被捆束得極緊,不見一根亂發。足見其性格嚴謹,又十分自律。

男子面容俊秀,儀表堂堂,天生一雙笑眼,本是一副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容貌。

然而,這份天生的親和,卻被他的高傲又自負的表情破壞得一幹二凈。

他平直的嘴角,和冷淡的眼神,十分生動地闡釋了什麽叫做目中無人。

見沈浪看向他,男子擡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道:“家師請沈相公上樓一聚。”

熊貓兒本就不滿對方無故出手,又見男子也不自報家門,態度蠻橫無禮,還視之理所應當,頓時怒氣勃發。

他不等沈浪回應,自己先一把揪住對方衣襟,罵道:“呸,無禮之徒!就算你師父是天王老子,咱們也不去!”

男子淡淡地看了一眼熊貓兒揪住自己衣服上的手,不鹹不淡地道:“家師請的只有沈相公。”

“你若想見家師,先去照照鏡子,瞧瞧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熊貓兒冷笑道:“不錯,我怕是沒有這個資格。”

“當徒弟的狗眼看人低,做師父的也只怕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一窩狗崽子,有什麽好見的呢?”

男子冷淡的眉眼猛然一變,淩厲得如同凍結的冰淩。

兩人用目光廝殺了半晌,就當雙方都忍不住要動手之時。

一只手握住了熊貓兒的肩膀。

沈浪道:“熊兄,上元佳節,良辰美景,何需動怒?”

另一只手按住了男子即將出鞘的刀柄。

沈浪笑道:“連動怒都不宜,又怎能見血呢?”

熊貓兒本想挽起袖子,與男子結結實實地幹一架。但見沈浪阻止,他只好冷著臉,松開男子的衣襟。

男子仔細打量了沈浪一眼,笑道:“好,我便給沈相公這個面子。”

“倉啷”一聲,長刀回鞘。

男子道:“至於家師的邀請……”

沈浪笑容溫和,且幹凈利落地說道:“我答應了,請帶路吧。”

聞言,熊貓兒急得幾乎跳了起來。

他道:“沈浪,江湖上那麽多人在找你,只為逼問出藏寶圖的下落,你怎麽知道這不是一個圈套?”

沈浪微微一笑,道:“因為在找我的人當中,有一人我必須要見一見。”

明亮的目光轉向男子,道:“便是這位朋友的師父。”

男子微微一訝,道:“你知道我師父是誰?”

沈浪笑道:“雖未曾見過朋友的師父,但是朋友腰挎的長刀,與擲銅錢的手法,我卻是見過的。”

“朋友師父的身份,自然也不難猜測。”

男子目光一凝,道:“你……”

話剛出口,忽然有人朗聲笑道:“沈浪已經答應赴我之邀,讓你那師父再等等吧。”

三人循聲望去,一個緋衣公子,笑容溫雅地向他們迎面走來。

大街上燈火通明,彩燈琳瑯。緋衣勝火的公子仿佛從畫中走來,明亮的燭火透過一層紅紙灑在他的身上,白皙如玉的面容像是抹了胭脂一般鮮亮。

熊貓兒驚訝道:“是他!”

他轉頭看向沈浪。

沈浪的臉上依然掛著一貫看不出心思的微笑,只是一雙清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王憐花。

沈浪想了想,忽然湊到熊貓兒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笑道:“接下來的事情,就拜托熊兄了。”

熊貓兒一拍胸脯,哈哈笑道:“放心!”

沈浪笑著沖男子一拱手道:“抱歉,我確實與那位公子有約在先,煩請令師稍坐。”

然後,擡腳向王憐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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