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傀儡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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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意圖吞毒自盡。”

他輕柔地撫摸著槿娘子的臉龐。

“難得長得如此美麗動人,如果逼得我將你的牙齒一顆顆敲下來,那就太過暴殄天物了。”

王憐花的話語是溫柔的,手卻如同鐵箍一般剛硬冰冷。

盡管被掐得氣滯,槿娘子的面容依然溫和安詳。

她微笑道:“公子安心,我不會吞毒自盡的。”

“只有活著,手才是溫的,心才是熱的。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為何要去尋死呢?”

王憐花嘆道:“這便是我想不通的一點。”

“你向來謹小慎微,又知情識趣,還十分惜命。多餘的事情不會去做,多餘的話也不會去說。”

“可你為何偏偏要在我面前,自尋死路呢?”

王憐花凝望著她,瞳眸沈黑幽邃,令人看一眼仿佛就要跌入萬丈深淵。

他冰冷道:“難道那個策反你的人,比我王憐花還要手段高超,心腸狠辣嗎?”

槿娘子沈默了片刻,突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她沒有直接回答王憐花,而是目光柔和道:“公子,在你心中,我是你的什麽人呢?”

王憐花道:“你說呢?”

槿娘子笑道:“恕槿娘僭越,槿娘心中一直把公子當作弟弟一樣看待呢。”

聞言,王憐花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

他並未呵斥或者反駁她,只是目光越冷,宛如極峰凍絕的堅冰,仿佛在說——憑你現在的作為,還有什麽臉皮這麽說?

槿娘子並不害怕王憐花的眼神,可以說事到如今,她也沒有什麽可害怕的了。

她接著說道:“自從我跟了公子起,算算也有近二十年了。”

“承蒙公子厚愛,公子有什麽心事,多少都會對我講一點。有什麽惹動公子興趣的人或事,也多少都對我說一些。”

“我對公子知道的不算多,也絕不算少。公子只要挑一挑眉毛,槿娘就知道公子需要的是安靜的聆聽,還是一個溫熱的懷抱。”

槿娘平靜地說著,這樣的話對於他倆一主一仆的關系來說,算是極大膽也極放肆的。

但是,王憐花也只是平靜地聽著,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或者羞惱,由著她說也由著她講,十分的寬和縱容。

或許真如槿娘子所說的那樣,他倆之間存在著超越主奴的姐弟親情。

當然,也可能只不過是王憐花對必死之人,一點稀薄的仁慈罷了。

槿娘子瞧著王憐花,笑容寧靜而慈和,就好似自己只是在跟弟弟拉家常一般——盡管這個“弟弟”的手冷如同鐵鉗,緊緊地掐在她的脖子上。

槿娘子道:“可是,公子你又知道槿娘什麽呢?”

王憐花說:“我只知道你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叛徒,就夠了。”

聞言,槿娘子嗤嗤地笑了起來。

“叛徒嗎?”

槿娘子拉著王憐花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她說:“請公子仔細看看我的臉吧。”

王憐花摸著她臉上瓷白的肌膚,有些不解。

直到觸摸到細密的皺紋,如同魚尾的紋路一般密布在她的眼角——那是歲月風霜的刻刀,雕出的花。

槿娘子道:“也許公子未曾註意過,我如今已經四十多歲了。”

“公子與我初見之時,還是一位童子,而那時我便已經年逾雙十。”

“公子怎麽敢肯定,你一定是我最初的恩主呢?”

聞言,王憐花眉峰一皺,他的面容冷得像雪,目光凍得像冰。

他冰冷道:“這麽說,我是來晚了?”

槿娘子微微一怔。

“我是來晚了?”——這句話不是王憐花第一次對她說了。

槿娘子瞧著王憐花溫雅俊美的面容,仿佛一位不經世事,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而那雙眼睛卻如同暴風雨前的夜晚一般寂靜暗沈。

她不禁有些恍然。

仿佛時光在倒退,眼中的成熟威重的王憐花在光陰碎屑的沖刷下,漸漸退變成十多年前那個唇紅齒白的玲瓏童子。

那年,在她第三十七次拒絕與客人上床後,頤芳齋的老鴇終於對她失去了耐心。將她好一頓毒打後,鎖在柴房中。

當第二天日出時,她將迎來一場殘酷的教訓——老鴇決定把她丟給一群骯臟的乞丐,讓他們盡其所能地玷辱她,踐踏她,助她認清現實。

她雙手與雙腿用粗糙的麻繩捆束在一起,滿臉血汙,狼狽不堪。

她跪坐在冰冷的石磚上等著,等著有人推門而入。

不出意外的話,那人會是她此次任務的目標。

一個聰明但卻自大的家夥,在她先前布置的引誘下,前來英雄救美。

當然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是那些骯臟的乞丐。

如果真是,證明其任務失敗,被乞丐強/暴也不過是失敗結果的懲罰罷了。

然而,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門扉的縫隙間照進柴房時,一個矮小的身影推門而入。

槿娘子驚詫地瞪大了雙眼,來者既非“英雄”,亦非乞丐,而是一個身披狐裘的玲瓏童子。

那童子甚是年幼,眼如杏子,玉雪可愛。個頭堪堪達到她的腰際,卻高昂的頭顱,酷烈驕傲的神情,比她見過的一切王公貴胄都要不可一世。

童子烏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槿娘子一眼,如同在稱量一件貨物。

那雙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讓槿娘子忍不住往陰影處瑟縮。

小小的王憐花無趣地撇了撇嘴,道:“看來,我是來晚了?”

槿娘子被這一句話問得怔楞了半晌。

直到王憐花不耐煩地踹了她一腳,方才如夢初醒。

盡管被綁縛著手腳,她還是竭盡全力地俯下身,光潔的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她聲音沙啞地哽咽道:“您沒來晚!沒來晚!請您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賤妾為奴為婢,當牛做馬地報答您!”

當時,她形容狼狽,胡言亂語,但是她的心卻明亮如鏡。

救美的英雄沒來,她的任務失敗了。

但她不想死,也不想被乞丐玷辱。

盡管背後籠罩著恐怖的陰影,身不由己得好似是蛛網上的蝴蝶,她也指望逃過一時是一時。

她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王憐花這根意外出現的稻草。

然後,她背後之人像是遺忘了她一般,讓她在王憐花的庇護下,獲得了十多年的平靜。

直到最近——

背後的黑影,想起了她。

他在她的身上點著火了,她也只能如同煙火一般的爆炸了。

槿娘子癡癡地看了王憐花半晌,輕輕一嘆:“不錯,你的確來晚了啊。”

王憐花抿著嘴,頗有幾分暴躁道:“即便如此,難道我這些年對你不好嗎?你為何能輕而易舉地背叛我?!你是為了錢,為了權,還是為了自己的命?!”

槿娘子搖頭道:“都不是。”

她道:“我是為了整個頤芳齋所有女子的性命。”

王憐花怒罵道:“放屁!難道這些賤婢的性命比你的值錢?也比我的值錢嗎?”

槿娘子又搖了搖頭,她悲哀道:“風塵女子的性命,賤如草芥,如何能與公子相比?”

“我只是堅信一點。依公子的本事,無論面臨何等險境,都能活下來,並且活得瀟灑自在。而我手下那些苦命的女子,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便一定不能幸存。”

“所以,我棄了公子選擇了她們!”

說著她笑了起來,是自她家破人亡後,從未有過的輕松與開懷。

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也許是因為她心地善良,也許還因為這一輩子的際遇讓她已經心力交瘁,生無可戀。

總之,她寧願舍棄自己的性命,忘恩負義,背棄恩主,也要救那群可憐的女子。

直到她做出這個決定的一刻,才感覺自己的是個人,才感覺自己真正的活著。

王憐花收斂了怒容,靜靜地凝視著這個放聲大笑的女人,冷漠淺淡的神情,無人能夠看出,他是否理解了這個苦命的女子心中的慟哭與悲傷。

當槿娘子好不容易歇住笑聲,王憐花淡漠地問道:“告訴我,你背後之人是誰?”

槿娘子微微一笑,朱唇輕啟。

轟隆隆——————

天邊突然一聲驚雷炸響,傾盆暴雨從九天之上一瀉而下。

槿娘子的話音被淹沒在雷雨聲中。

王憐花從回憶中猛然驚醒,易容成楚秋詞的面容上,還凝著自回憶中帶出的淡淡冷氣。

見沈浪沈吟著凝望著他,王憐花微微一笑,情緒盡數收斂,重新覆上真實又鮮活的溫柔。

他笑盈盈地望著沈浪,仿佛要從他的眼睛望進他的心裏。

沈浪啊沈浪,你的底線在哪裏?你會退讓,還是會被激怒呢?讓我看看,你能對我寬容到什麽地步吧。

然而,他失望了——他還是沒能看穿沈浪。

那雙漆黑的眼睛明澈透亮得如同一泓清泉,什麽也沒遮,什麽也沒藏。

他的心就那樣安放在那裏,如同磐石一般堅韌,火焰一般熾熱。

沈浪松開了纏住王憐花的碧綾,俊美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懊惱或不甘,甚至嘴角上還噙著淡淡的笑。

沈浪本著一貫的仁慈選擇了救人,也本著一貫的寬容包容了王憐花。

王憐花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後什麽也沒說。

他揮了揮手,叫人撤掉了架在張管家脖子上的兵刃。

王憐花以女子的姿態,福身揖禮道:“明日辰時,城西飛霞苑,若蒙貴客棹歌而來,我則掃花以待。”

在他轉身離去的一瞬間,沈浪突然喊住他。

“那場戲,會有王公子出演嗎?”

王憐花回頭笑問道:“這要看,沈大俠會認真看麽?”

語罷,轉身而去,白練似的送葬隊伍緊緊跟隨,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天邊赤蒙蒙的餘暉中。

被留下的三人,一立一躺一坐。

沈浪與王憐花說話時的情態,被趙碧梳看在眼裏,心中如同被千蟲萬蟻噬咬一般揪痛。

她沒有去問王憐花的身份,也沒有追究沈浪與王憐花之間不同尋常的熟稔。

在她看來,這些東西皆不重要。只要她能殺了那個人,一切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於是,趙碧梳對著人影無蹤的街道,恨恨地跺了跺腳,又對流血不止,癱軟在地的尹青罵了一聲“廢物”,頭也不回地跑去尋覓沐浴更衣之處。

沈浪望了匆匆離去的趙碧梳一眼,走到尹青面前,伸手想要扶起他。

尹青看著向自己伸來的手,扭動身體,艱難避過。

他用警惕的目光審視沈浪,道:“那人是誰?”

沈浪道:“‘千面公子’王憐花。”

尹青微微一怔,眼中升起沈沈暗霾。

他自嘲道:“哈,一個男人。”

他又問:“你到底是誰?”

沈浪道:“沈浪。”

尹青冷冷地哼了一聲,揮開沈浪的手,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追著趙碧梳的背影,一瘸一拐地離去。

沈浪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一嘆,靜靜地跟在兩人身後。

日薄西山,霞光昏黃,將三人彼此遠離的身影拉的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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