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美人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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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熱鬧的宴席也有散去的一刻。

臨近傍晚時分,天光融融似火。但這天火如同被抽去了柴薪,越燒越黯淡。不多一會兒,層層疊疊的橙紅與赤金褪去,只留下深深淺淺的灰與紫,塗抹在山岫與屋宇間。

雖然天火漸漸燒盡,但是齊聚張家的眾俠客心中卻燃起了一把烈火。

他們剛剛吃飽喝足,正是精力健旺。饒是有點醉意之人,都在下席前喝了一碗濃濃的解酒湯。

又被楚秋詞祝酒三壇以及許諾的重賞,激發出蓬勃的士氣。

再配合著一股子燥熱的酒勁,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兒。

面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笑,和磨刀霍霍的狠,欲當一把救美的英雄!

胡老大跟尹令行看到席面被仆從婢子撤下後,楚秋詞攜著沈浪的手一起站了起來。

沈浪微笑著讚嘆道:“張夫人深谙用兵之道,如今群英幹勁十足,士氣高昂,那賊人真若前來,必定要在張夫人手上栽個大大的跟頭……”

剩下的話語,胡老大和尹令行聽不清,因為楚秋詞已經帶著沈浪跨出前庭,向後院走去。

方才散席前,楚秋詞宣布由沈浪貼身衛護他,其餘俠士自行分隊接受張管家調遣。

胡老大瞧著明顯是去往楚秋詞起居之所的兩人,頓時覺得口中殘餘的酒液酸了個徹底。

他恨恨地說:“什麽深谙用兵之道,怕是深谙伺候人的功夫吧!”

“天還沒黑,就急急忙忙去顛鸞倒鳳,沈浪就不怕待會兒跟賊人動刀子的時候閃了腰?”

明明是隨口一說的嫉妒之語,尹令行卻拍手附和道:“是極是極!”

“到時候沈浪手軟腳軟,放跑了賊人……沒了這個人頭,家產散盡的他,又付不起跟楚秋詞過夜的纏頭……”

他哈哈大笑道:“也許今夜過後,白龍寺裏就會多了一位高僧了。”

聞言,胡老大忍不住拍腿叫絕,跟尹令行一起嘻嘻哈哈地笑到了一處。

兩人正在得意間,一道低沈的聲音從他們背後響起。那聲音又冰又冷,如同一盆冰雪澆在當頭。

“背後詆毀他人,是君子之行嗎?”

尹令行與胡老大一同轉頭看去,卻是尹令行的大哥雁停雲。

尹令行頭皮一緊,訕訕一笑,道:“咳咳,是小弟失言了。”

胡老大不認識雁停雲,本來看到對方面上猙獰的刀疤,心下有幾分膽怯。

但見自家小弟服軟,那份當大哥的豪情驟然升起。

他瞪著銅鈴般的大眼,跟雁停雲頂杠道:“你背後偷聽別人說話,就是君子之行了?”

尹令行見雁停雲面色一沈,垂於腿邊的手掌緩緩捏緊,心道不好。

急忙笑嘻嘻地插到兩人中間。

他一頭對雁停雲說:“大哥,這是我新結識的朋友。急脾氣,直心腸,你別見怪。”

另一頭對胡老大說:“老大,這是我親大哥。別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本來今天因為尹令行的緣故,雁停雲錯失了與沈浪結交的時機,並一開始被孫子仲鄙視了一番,心有怒氣。

這會兒,看到尹令行竟然認了一個在江湖上沒名沒號的角色當老大,心中怒意更添十分。

他沈聲呵斥道:“誰跟他是一家人!一個不入流的玩意兒,還配與我雁停雲稱兄道弟?”

“若你不是師父的……”

話語陡然停住。

不知想到了什麽,雁停雲的面色又陰沈了幾分。

他突然收斂了怒氣,淡淡道:“你且好自為之吧。”

說罷,轉身向他那夥由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俠組成的隊伍走去。

胡老大原本捏緊了拳頭,準備隨時一拳擂在這個無論是言語還是目光都充斥著十二分的輕蔑與鄙夷的男人臉上。

但一聽到“雁停雲”這個名字,無論是心中的勁兒,還是手上的勁兒,都松了個幹凈,只剩下戰戰的雙腿,和滿眼的恐懼與膽寒。

憤怒與羞惱不是沒有。

但這點情緒在自己寶貴的性命面前,又有幾分重量呢?

等人走遠了,胡老大僵硬的身體才徹底松弛下來。

他意興闌珊地說:“原來你真正的大哥是‘仁義無雙’雁停雲,那你必定就是‘玉面郎君’尹令行了。”

“無論名聲好壞,你跟大哥一樣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你還是隨你大哥去吧,小人委實高攀不上你。”

尹令行微微笑道:“老大,你看我像是那種在意名聲高低,門戶之別的俗人?”

“你說這話,是看不起小弟嗎?”

胡老大怔楞道:“你……”

尹令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大你不是說過——喝了這杯酒,咱們便是兄弟嗎?”

胡老大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然後,他兇狠地一抹眼睛,惡狠狠道:“沒錯,咱們就是兄弟!”

他一把摟住尹令行肩膀,哈哈大笑道:“只要你還認我當老大,老大我就一輩子罩著你啊!”

尹令行也跟著笑了起來,起哄似的喊了幾句“老大威武!”,引得周圍之人不解又鄙夷地看著他們。

尹令行全然不在乎這些。

他就是天上的雲,風中的霰,放浪而無羈。

他又是水中的月,鏡中的花,狡黠而縱性。

能被他放於心間的東西太少,隨手拋棄的東西又太多。

無論如何,名聲與門戶從來都不是他所在意的。

否則,雁停雲又何德何能,配當他七日的大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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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與楚秋詞不知道因為他們的離去,引來了怎樣的糾葛。

他們也沒工夫在乎這些。

因為,當楚秋詞將自她丈夫逝世後,便對男人緊鎖的香閨為沈浪打開後。

他倆就一起滾到了床上。

楚秋詞騎坐在沈浪跨上,上半身衣衫半解,下半身赤/裸無遮。

她的喘息婉轉回旋,不絕如縷,低緩時如乳鴿啼啾,高亢時又如空谷鶯鳴。

整個過程中,無論她在做著什麽樣的動作,都含情凝睇地望著你,就如同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男人。

沈浪的手從她半解的衣衫下探入,攀著她柔軟高聳的雙峰。那一身膩滑白嫩的肌膚,黏著著他的手,讓他不忍離開。

他並非是一個未經世事的雛兒,女人的味道他嘗得不算太多,也絕不會少。

但是他所見過的女人當中,無人可比楚秋詞那成熟美艷的風韻。

跟楚秋詞一比,她們青澀得如同酸果。而楚秋詞卻是熟透了的蜜桃,咬下一口,都是滿嘴的蜜汁橫溢。

楚秋詞撫摸著他的臉,輕喘道:“沈相公,你看著是那麽一個羞答答的公子,沒想到也會如此放浪形骸。”

沈浪扶著她的柔軟的腰肢,笑道:“再克制的男人遇到夫人,也會變成一頭野獸。”

“如果昔日是夫人坐在柳下惠的懷裏,如今就不可能有柳下惠的故事了。”

楚秋詞頓時笑得花枝亂戰。

她說:“快讓我嘗嘗,沈相公是不是把蜜塗在了自己嘴上。”

楚秋詞搖動著身體,手指撫摸著沈浪起伏不定的胸膛。

她柔聲道:“沈相公還記得跟楚秋詞睡覺的條件嗎?”

沈浪道:“怎敢忘記?”

“夫人難道對沈某捉殺賊人沒有信心?”

楚秋詞笑道:“我當然相信賊人在沈相公手下不堪一擊……”

她的話語是柔軟而動人的,她的瞳孔中卻在湧動的情潮下泛起了星星點點的寒光。

突然,沈浪的身體猛烈地彈動了一下,就像是被人摔在岸上的游魚最後的掙紮。

他捂著自己的喉嚨,眼睛瞪到目眥盡裂。

楚秋詞含著朦朧而柔軟的微笑,攤開自己的右手。

一塊足有雞蛋大小的血肉從她鮮紅的手中緩緩落下。

沈浪的喉管活生生地被楚秋詞挖去了一塊。

楚秋詞揚起她纖美的手,展示著她塗著紅蔻丹的指甲。

雖然指甲的紅色與鮮血的紅色混雜在一起,不辨你我,但仍然能看到五枚指甲下埋藏的刀片,薄如蟬翼,泛著森冷寒光。

她喃喃自語道:“江湖上無人不奇,我是如何讓方子舟落發為僧,懼女如鬼。”

“其實很簡單。”

“我讓他處在男人最得意最昂揚的時候,活生生被掏去了命根。”

“你說說看,一個無女不歡,甚至以此為驕的男人,變成了閹人,還敢碰女人嗎?”

“所以,他躲去了一個沒有女人,讓人永遠不會發現他變成了太監的地方。”

楚秋詞伸手將沈浪死不瞑目的眼睛緩緩合上。

她說:“沈大俠,你是知道的。跟楚秋詞睡覺不是要錢,就是要命。”

“我要一條命,是我自己的命。”

“那下帖之人不是來偷人的,而是來偷命的。”

“他告訴我,只有殺了你,我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只可惜,世上又少了一個溫柔多情的郎君啊。”

感受到沈浪逐漸冰冷的體溫,三天以來,楚秋詞一直懸吊在喉頭的心終於緩緩放下。

自從收到帖子的那天起,楚秋詞就在害怕。

怕到顫抖,痙攣,夜不能寐。

因為她知道下帖之人是誰,她了解他的手段,她深知他的脾性。

比起名滿天下,但如天邊浮雲的沈浪來說。他的危險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就像是勒在脖上的繩索,抵在喉間的匕首,懸在床頭的鐵鉤。

因此,楚秋詞毫不猶豫地選擇服從於他。

如今沈浪死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

恐懼散去,楚秋詞才有閑心照顧自己的感受。

她微微懊惱地想著,自己被沈浪挑起的情/欲又該怎麽辦呢?

她想了想,微微一笑,竟然就著死人僵硬的玩意兒開始了新一輪征伐!

楚秋詞就是這樣可怕的女人。

自私而貪婪,混亂且無常。

她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博取名利,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殘害自己枕邊之人。

連這樣的罪名都不能讓地獄來的小鬼將她拖入無間煉獄。

那與死人交/媾,又算得了什麽呢?

身體內的浪潮在節節攀升,當她快要到達頂點時。

感覺脖子一涼。

——她的頭顱掉下來了。

楚秋詞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猶在沈浪的身上起伏,依舊曼妙動人,能讓任何男人血脈噴張,除了缺少了一個美麗的頭……

一只修長的手接住了她的頭。

楚秋詞看到了一雙眼睛,像是剛剛熟透的杏子,又像是半隱於陰影中的夜梟。

微微笑起來,如同掛在窗外樹梢上的新月,泛著幽幽的光。

看了看交疊在雙床的屍體,倒掛在床頭的男人一躍而下。

“玉面郎君”尹令行……不,應該說是“千面公子”王憐花,捧著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柔情繾綣地說道:“雖然我答應了你,可惜這人不是沈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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