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7章 故鄉(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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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龍, 一條被抽了筋,一條被斷了角。再有一個明真,分魂隕毀, 反噬到本體上,定然也是一番折磨。

這些事, 下方城中的人全不知曉。唯一的想法,大約就是:這場雨怎麽像是沒了盡頭一樣?

每個夜晚, 他們都是伴著雨聲入睡。再到白天,睜眼依然是雨。

偶爾有小孩兒半夜夢醒,揉著眼睛與家中阿父阿娘抱怨, 鄰家的大郎一定有做了惹他家長輩生氣的事情了!這才挨了打,叫個不停。

因是晚間嘟囔, 父母聽得迷迷糊糊。再到第二天起來, 連講話的孩子自己也忘了昨夜說過什麽。短時間內, 倒是沒人從這話裏察覺異常。

他們近來憂心的是另一件事。雨真的下得太久, 雖然不大, 但日子一長,外間農田是否要被水泡壞?再有,河道漲水,同樣會帶來麻煩。

翻看城中記載, 往年同一季節總是天氣晴朗, 人們還要抱怨日頭太盛,該給幾場雨來。沒想到,真下了雨, 反倒要牽出另一樁煩心事。

好在人們的心煩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一個很尋常、再沒什麽不同的日子, 雨停了。

雲層散開, 露出後面灼灼的日頭。人們站在太陽底下, 莫名竟然對前面的天氣生出幾分懷念。

至於城中老人私下會念叨的,“約莫是哪個仙門靈宗的修士鬥法,好在有人留手,這才不曾牽連我等”……就是只有少數人才能聽到的動靜了。

而作為一手炮制前日大雨的人,此時此刻,觀瀾身在何處?

……

……

“觀老板果真是遭了什麽事兒。”近日來,從城門茶攤路過的人看一眼攤子上的景象,總要這麽說上一句。

從前日日坐滿客人,熱鬧得比大城中酒樓都不差的地方,已經一旬不曾開張了!

桌椅板凳倒是都像以往那樣好好擺著。偶爾也有過路人,實在口渴,幹脆在附近井中取了水,再借著攤上的鍋爐來燒。

最先有人聽到動靜,還當是攤上的老板夥計貨來了。仔細一看,發覺並非如此,登時失望,還問正在添柴火的人,對方是否盤下了此地,要在城外開張?

燒水的人趕忙否認,還聲明:“我這借鍋借火,可是給了柴火錢的!”說著,朝一旁的觀瀾慣坐的桌臺擡擡下巴。旁人一看,上面果真擺了一個小碗,碗裏有幾枚銅板。

這就算是印證了。人們聽著,心頭失望。燒水的人看了,則是莫名,暗暗想:真是奇了!一個茶攤老板,竟然能引這麽多人牽掛。

他自然想不到,這些年來,因在攤上吃了茶,得了仙緣的都暫且不說。光是平常人,身體上的不適散去很多,原本已經暈花的耳朵眼睛重新變得清明的也有不少。哪怕本身無病無災的人,喝了茶水,總能精神許多。這樣的好茶水,好茶攤,誰願意看它歇業?

可不願意也不行。一天天下來,老板總不回來。桌椅上落了一層灰,城中差役更是來看過幾次。說老板此前交銀子,也就交到月末。若是始終見不到人,茶攤怕是真要租給別人了。

“唉!”

老客們相互說著這個消息,臉上都有失望。唯一一個心態好些的,這會兒安慰其他人:“從前我便說,老板與夥計的來歷怕是不凡。你們怕是也有這樣心思,咱們喝的,哪裏會是普通茶水?約莫根本是靈茶呢!

“既是靈茶,咱們這樣的尋常人,哪裏是能天天喝、日日喝的?能有前面那些年,已經是了不得的緣分!要我說,知足,常樂!”

他的話,引來一片讚同:“這話倒是沒錯。”

“對,知足常樂!”

但也有人嘆一口氣,說起:“唉,我如何是不知足?只是老板向咱們結了善緣,如今他遇到麻煩,我們卻不能幫襯——”

“……”前面安慰人的也沈默了。半晌,他輕聲說:“也興許並非遇到麻煩。只是日子滿了,該要歸家。”

“咦,還有這種說法?”

“我也是從話本上看來。”

真相如何,人們自然是無從得知了。而這番議論,說來,倒是茶攤近些日子最熱鬧的時候。

可惜沒了老板,再多熱鬧也有盡頭。不多時,人們一個個散去。日頭跟著西落,到了黃昏,城門將關。這個時候,縱然再有趕路的人口幹舌燥,從攤邊路過,也只能嘆一聲“著實口渴”,卻又半步不敢停留,生怕被鎖在城門之外。

待到最後一人也過去了,夜色將攤子籠罩。

有蟋蟀跳上長凳,跳上桌臺,跳上——唔?跳不上去?

沒有開智的小蟲,想不明白為什麽唯獨眼前的臺子拒絕了自己。但它心大,一處碰壁,就往另一處去。

至於前面擋住自己的,名叫“護體靈氣”的東西是什麽、為什麽無法映入眼裏,就不是它會在意的事情了。

茶客們萬萬不會想到,被他們議論了整日的觀瀾,在他們講話的時候,其實就在他們身畔。

沒發出動靜,而是靜靜地坐著。茶客們的話,有一些落入他的耳朵了。還有一些,卻像是從遠方刮來的一陣輕風,尚未聽明,就散入四野。

距離他將燭九龍筋抽出、龍淮南雙角斬斷,又殺滅明真分魂,已經過了好些時候。

要是越無虞還在,一龍一狼定然已經離開了。他們原本就說要走,雖然沒定下切實目的地,不過想來這不會是問題。

只要有另一方在,不論是繼續留在三十三重天,還是尋找空間通道,去往其他世界,都很值得期待。

然而現在,越無虞不在了。

觀瀾平日就承認自己懶散。在雲間海時,他總喜歡找個無人的地方,自己躲在雲中打盹兒。以龍族的修為,按理說他是不需要睡覺的。但觀瀾很享受閉上眼睛,把自己渾身重量都壓在雲上時的輕松自如。而在那期間睡上一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後來和越無虞一起離開。其實最開始的時候,茶攤並沒有什麽“老板”和“夥計”的說法。茶客們卻漸漸這麽叫了,還不是因為觀瀾總是閑閑不動,越無虞卻在攤子上跑前跑後?

茶水是他倒,桌子是他收拾。燒雞燒兔,他全都一把抓。在忙完這些事後,還能跑到觀瀾身邊,給他端一盤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做出來的點心,還有一壺聞起來就比普通客人那裏濃郁很多的茶。

日子一長,就有人按照慣常思維來判斷這兩人的身份了。後面熟悉起來,知道兩人之間還有一重愛侶關系,茶客們也沒改口。沒見他們那麽喊的時候,兩個人都總是笑瞇瞇的嗎?說明人家也樂意。

總之,一句話說,觀瀾絕非什麽勤勉之龍。

以至於他回來也有數天。這數天裏,卻始終沒在茶客們眼前露面,更不用說繼續開業。

睜眼閉眼,好像都是越無虞還在的時候。會時不時喊一聲“瀾哥”,也會在茶客們註意力不在兩人身上時,偷摸著過來和他講話。拉住手不算,偶爾還要快速要一個親吻。觀瀾似笑非笑瞥他,他又難為情——難為情地再親一下。

回想從前,龍族臉上露出一個隱約的笑。再睜眼時,身側卻依然是寂寥。

越無虞沒有屍骨留存。襲向他的靈氣實在太過暴烈兇猛,等到回春丹藥性散去,攻擊對狼族的吞沒開始繼續。將他原本已經化作碎片的經脈、骨骼、內臟徹底碾成塵埃,皮膚、頭發也沒有逃過此劫。到最後,全都隨風而去。

那時候,觀瀾腦海裏就隱約閃過一個念頭:從此以後,世上又只有你一個人了。

當時只覺得心頭發空。到現在,原本的空成了冷。識海中像是多了一個洞,總有寒風卷入,吹得他從胸膛到指尖,沒一處不是冰冷。

不應該這樣。

這個點,他明明應該和越無虞在家。

說是“家”,其實也只是兩人用以掩蓋行蹤的屋舍。他們真正的住處,還是芥子空間。

龍族喜水,越無虞卻是個地地道道的陸地狼。兩人就折中,在空間內的靈湖旁邊蓋了一座小屋。

無數個夜晚,觀瀾都是被年輕的道侶從水裏抱出來的。越無虞大約是太喜歡他了,把人抱回去不算,還要繼續和他親昵一番。每每要鬧到外間天亮,才滿足地把人往懷裏一圈,再親兩下,才象征性說:“瀾哥,休息,休息。”

可他那是讓人休息的樣子嗎?嘴上一本正經,眼神卻還是熱的。

觀瀾拿他很沒辦法。不過,哪怕不去細想,也一定能知道:以兩人的修為境界差距,面對越無虞時,哪裏會有他“沒辦法”的時候?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對越無虞一樣在意,一樣歡喜,這才有了後面日日夜夜的親近。

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很長,換個地方也只是重覆。誰能想到,事情會在一朝之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越無虞就那樣不在了。

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頂上鍋蓋的話……就成了空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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