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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雙重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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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杭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富庶城市, 規模人口比之長安都並無不及。

秦縱跟在陸青身後,與他穿過長街,穿過小巷。他仔細記下其中七拐八拐的路段, 連旁邊那棵長得格外曲折的柳樹樣貌都銘刻於心。這麽過了小一炷香工夫, 終於來到一戶院前。

陸青推門, 朝秦縱回頭:“李郎, 快來。”

秦縱看著黑黢黢、仿佛一張要吞噬人的大口的院門,再看看身上雖無綾羅, 但也穿著幹凈整潔的長衫的陸青,抽了口氣。

他沒有邁動腳步,而是試探:“陸兄如何住這種地方?”

哪怕秦縱沒什麽走江湖的經驗, 眼前場面,也讓他想到此前聽過的頗多大小案子。

那些被拐的男女孩童,不少都是被從這種院子裏撈出來的。

聽了他的問題,陸青隨口道:“此處院子租來便宜。”

秦縱:“……”真是有說服力的理由。

他咽了口唾沫,想到昨夜陸青的表現,再想想自己長久不出現, 舅舅一家定然會報官,終於下定決心,走了進去。

而後看到的場景, 卻是讓秦縱松一口氣。

他看清了。眼前之所以顯得昏暗,是因為鄰家一顆杏子樹長得太過茂密,樹冠沈沈壓來。上面結滿了尚未成熟的杏果,一眼望去, 讓人口舌生酸。

除此之外,小小院落幹凈、整潔。

再往進走,屋中布置和院子給人同樣感受。雖然清冷些, 卻讓人看得舒心,半點都不雜亂。

秦縱安心許多。緊接著,他察覺到空氣裏不同尋常的氣味。

血腥氣,藥味。夾雜在一起,不像是尋常人家中,更像兵營中傷員們住的地方。

陸青這會兒已經來到床邊。他檢查過焦琴的狀況,眉尖攏起些。

秦縱見到,問:“如何?”

陸青把手從焦琴額頭拿開,沈重搖頭,說:“不妙。”

秦縱垂眼去看,見焦琴面色慘白,嘴唇幹裂,帶著青紫色。身上敷滿了藥,幾乎無一塊好皮肉。

他神色也凝重下來,朝陸青問:“你此前說,找大夫開的傷藥。那藥是大夫自己配的,還是……”

陸青說:“我要他配的。”

秦縱挑眉,陸青便道:“主要是田三七。另有獨定子、生草烏……”一連報了七八樣藥名。

他沒說的是,這些草藥,是自己跑了四五家藥鋪,這才配全的。

都是尋常藥材。會這樣,自然是因為不想洩露手中配方。

不過有了昨晚在方宅中的相會,今天秦縱更是等了他整整半日。在他看來,秦縱已經算是“可信之人”。這效果極佳的藥方,也能與之共享。

陸青沒想到,聽自己講完,秦縱的第一反應是:“你曾從軍?”

陸青一楞。

秦縱看看陸青的年紀,糾正:“你家中有人從軍?”一頓,微笑,“不瞞你說,我家裏也有人在軍中。你說的方子,正是我家中長輩常用的。”

陸青恍然。再看秦縱,眼神裏也多了一分親切。

不過,兩人當下沒工夫拉近關系。床上,因身上傷勢,焦琴燒得渾身滾燙。秦縱看在眼中,愈發無法肯定,對方這次被罰,究竟是因自己和殷玄重生帶來的連鎖反應,還是原本就該有這樁事。

他真的能堅持下去嗎?

秦縱不知道。

接下來幾天,他和陸青輪流歇息,給焦琴換藥。

因身上傷勢著實太重,哪怕用上軍中效果極佳的藥方,焦琴依然不見好。

他的傷口反覆化膿。又是夏天,哪怕陸青勤快,每日打掃屋中,仍然時不時有惡臭傳出。

好在無論秦縱還是陸青,對這種場面都頗習慣,不至於無法接受。

第三日晚間,焦琴又發起高燒。

他原本蒼白的面頰成了緋紅色,嘴巴幹裂,喃喃說著胡話。陸青看著,皺眉:“再不降溫,哪怕人能好,腦子也可能被燒壞——我去打水來。”

要降溫,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水擦身,盡快帶走身上熱量。

不過,看著床上的焦琴,秦縱提出了另一樣法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說:“我帶了一壺酒。”

陸青眼前一亮,聽秦縱又補充:“那賣酒的人給我說,這酒,也能當做藥用。”

陸青眼皮抽了一下,顯然對這話無法讚同。不過,無論如何,酒的吸熱效果好過涼水許多。

可惜秦縱手上這壺太少,至多能用上一次。

事不宜遲。陸青擰了帕子,小心翼翼地用壺中酒液將其浸透。因分量太小,愈發不浪費一絲一毫。而後,拿著帕子,往焦琴身上擦去。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讓秦縱和陸青松一口氣的是,這個晚上,成了焦琴狀況的轉折點。

天亮時,他退燒了。之後不久,焦琴醒來。雖然虛弱,可能看出眼光明亮,意識清醒。

他一眼看出自己此刻已經不在方宅,隨後見到守在旁邊的秦、陸兩人。

焦琴說出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你們是誰?”

然後是:“好痛——唔,這是哪裏?”

對此,陸青的回答是:“一個過路人。”

秦縱則問:“你是被方順叫人打成這樣的。若給你個機會,讓你作證,將方順扳倒,你可願意。”

陸青意外的看他,焦琴則眼前一亮,即刻點頭。

“那你要好好養傷。”秦縱又說。

陸青若有所思,焦琴則在又一次點頭之後,浮出遲疑神色。

他問:“恩公,可否求您一件事?”

秦縱面色不動,說:“你說。”

焦琴掙紮著要從榻上坐起。動作間到底牽連傷處,險些栽倒。陸青眼疾手快,將人扶住。秦縱慢了一步,卻也說:“不必勉強,有話直言即可。”

焦琴深吸一口氣,面色痛苦,但到底知道,以自己的狀況,實在不好勉強。

他嗓音發顫,求秦縱和陸青:“可否將我妹妹一並救下?”

秦縱一怔:“你妹妹?”焦琴還有個妹妹嗎?上輩子,仿佛未有這麽一號人物。

陸青則已經問:“她現在在何處,是怎樣樣貌,多大年歲?對了,叫什麽名字。”

聽他問得這麽詳細,焦琴面上浮出一絲激動,一一回答。

“她亦在方家辦差!今年十四歲,名叫盼兒。原先說好,做到十五歲,就放她出府,自行婚嫁。可管家看上她,我、我實在是……”

秦縱聽著,看著旁邊一副不明所以神色的陸青,皺眉低聲道:“那管家,與方順是一般年歲了。”都是五十多歲,卻一個個都想來梨花壓海棠。

陸青聽著,浮出一抹厭惡神色。

“我被關了這麽些日子,”焦琴痛聲說,“不知道她是否已經被那管家擄走。兩位恩公,”他又要起身磕頭,“求你們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行了。”秦縱將人壓住,“你好好歇著,我們前去看看。”

焦琴被他制止,忐忑地停下動作。

秦縱讓他歇下。他則和陸青一起,到院中商量接下來要怎麽做。

“我要帶他上京。”秦縱開門見山,“餘杭這邊的狀況,你也聽說了,看到了。這裏的官根本拿方順沒辦法,把那小廝交給他們,恐怕咱們轉天就能見著屍體。唯有到了京中,才真正有人出頭。”

陸青看他,問:“你是要去大理寺前擊鼓?”

秦縱摸摸鼻子,“那倒不是。”

陸青:“家中有人在朝?”

秦縱不說話了。

陸青見狀,知道這已經是默認態度。

出乎秦縱意料,他好像只需要確認這點,往後便不再詢問,而是轉過話頭:“他說的妹妹,我今夜就去看看狀況。”

秦縱點頭,又遲疑:“我帶他上京,恐怕耽誤不得。”

“你我兵分兩路。”陸青說,“你走便是。那小姑娘,我來安置。”

秦縱看他,陸青笑笑,又補充:“等將人安排好了,我想辦法給你去信——你信得過我否?”

秦縱心想,這也不是信不信得過的事兒啊。

如果他不曾重生,不曾知道前後兩世不同,只是真正路見不平,將人救下,此刻當然二話不說,把自己的真正身份講出口。

他相信陸青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但是,世上畢竟沒有這些“如果”。

秦縱要考慮的事就多了許多。譬如,他一定不能讓殷玄知道,自己在這件事後推波助瀾頗多。

見他不答,陸青了然:“哦,不願說。”

秦縱原本以為,陸青多少要生氣。不過,陸青已經轉過話頭,道:“或許這般。我找一家鏢局,讓他們帶一樣東西上京,給你的信就藏在其中。到了日子,你前去取貨,順便將給鏢師們的銀兩結清。”

這是個兩全的主意。秦縱動容,又歉然,說:“並非我不信你,只是……”

“人在朝中,身不由己。”陸青眨眨眼睛,看起來頗灑脫,顯然並不在意。

秦縱看在眼裏,心中又是一動,記起陸青前面拿出的方子。

他心頭湧出一點奇妙預感。不過,秦縱什麽都沒說。

兩邊講好,當夜,陸青帶回一個少女。

那少女狼狽憔悴,不過並未受到嚴重傷害。見了焦琴,她先是喜極而泣,隨後又斥道:“我說過多少次,早早出府,勿與方家作惡,可阿兄總是不聽!如今好了,總算吃得大虧。”

焦琴一個年長漢子,被年少的妹妹訓得擡不起頭,說:“我不過是想給你攢些嫁妝。”

盼兒卻說:“你我日後好好做工,如此攢下的錢,才算是‘嫁妝’。”一頓,擦擦眼睛,朝著秦縱、陸青拜下,又謝一遍恩公。

在她面前,陸青眼神變化,看焦琴的目光隱隱不善。

他從前是覺得焦琴被打,十分可憐,想來便是被方家欺壓的可憐人。可照著少女的話看,焦琴從前也是方順的狗腿,與之一同作惡?

秦縱倒是早知道這點。正因為焦琴是方順心腹,他才好在許多事上作證。如今看陸青面色不同,他還拉了對方一把,這才道:“不必謝。”一頓,“陸兄有對你說否?你家阿兄,決意雖我一同上京,揭露方家醜事了。”

少女聽著,面露喜色。陸青則吐出一口氣,模糊覺得,自己仿佛卷進了什麽很麻煩的事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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