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

灰暗的臥室內，在一閃而過的燈光芒中，他無聲的哭泣，淚水由頰滑落到手中攤開的日記中，滲入其中，然後迅速化開……

他驚見之後急忙用手去擦拭，卻已經於是無補。不該是這樣的！

他在心中痛苦的咆哮，淚水再也止不住。

害怕再把日記浸濕，他只能把它舉離自己的面前……

二十、

隔天，看到跟在易忻身後出現在門外、已經差不多完全康覆了的蘇寧，蘇爸蘇媽驚喜的簡直說不出話來：他穿著十分合體的白色羽絨服大衣，圍著深紅色織圍巾，已經有些淩亂的長頭發也被精心修剪成自然清爽的樣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打扮過的蘇寧，現在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種獨特的飄逸靈動氣質，再加上那幾乎沒有隨著時光流逝發生任何變化的清秀臉龐，看起來就像一個還在念書的大學學生，哪裏能想像的出他不久前還在療養院裏，只靠打營養針維持生命，精神處在崩潰邊緣的狀況。

為即將康覆的兒子開個豐盛快樂的慶祝宴當然是必不可少的，抑制不住滿心激動高興的蘇爸甚至不顧蘇媽一個勁兒的勸阻，一個人幾乎就喝了半瓶白酒，最後這位已經開早生始華發的老人說著這些年來的種種禁不住開始落淚：

“小忻，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該這麽感謝你……如果沒有你，如果寧寧這一次真的出了事，我到死都不能安心啊！……”

易忻坐在旁邊聽著上了年紀的蘇爸發自肺腑的話語，恭敬地聽著卻十分愧疚。這真是讓自己最無地自容的“稱讚”，自己這一輩子最不想欺騙的人之一就是蘇爸蘇媽，可也正是因為自己，一手造成了他們畢生無法釋懷的憂慮，也讓自己不得不對他們一次次的說謊。他端起盛滿白酒的酒杯一飲而盡，好像是說給蘇爸聽，也好像是對著身邊的蘇寧哥說：

“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一輩子都會照顧好蘇寧哥。”

而坐他旁邊的蘇寧，有些無措地低下頭躲避開他熾熱的目光，他慢慢鼓起勇氣，左手緊緊握著自己的飲料瓶子，磕磕巴巴地開口：“爸爸，我不會……再出事，不讓您擔心，家裏還有妹妹……”

在一邊摟著小女兒蘇沫的蘇媽眼淚一下子就掉落了。這些年來，她早就無所求了，只要兒子一輩子快樂平安，她就心滿意足了。

宴會一直持續到了半夜，易忻幫著蘇媽把已經喝醉的蘇爸扶進臥室休息後，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易忻和蘇寧。易忻看著那個低頭坐在床上的人，穿著自己親手為他挑選的那件高領淺藍色毛衣真是合適極了，襯的那瘦削蒼白的臉格外可愛可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也沒有象前一陣子那樣逃走，盡管仍然能感到他的微微顫抖。

易忻一臉滿足和笑容，緊緊的把他擁進懷裏，任由自己醉醺醺酒氣撲在那柔軟香甜的唇上，身體每個細胞都瘋狂渴望著擁抱他，但是當看到那不安卻放棄認命的神情時，就只是這麽抱著他。

“蘇寧哥蘇寧哥……”

喝醉了的青年一聲聲的叫著懷裏那個人的名字，也一次次的聽不到任何回應。可是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繼續不厭其煩的叫著，已經20好幾的男人居然象個撒嬌的孩子。

如果有人看到易忻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會張大嘴巴半天緩醒不過來。

“蘇寧哥……對不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易忻就這樣身體一歪，滑到蘇寧腿上沈沈睡去了，留下一顆本來就在迷霧中掙紮的心，慌張不知所措的面對這一切……

“蘇爸蘇媽，……我想帶蘇寧哥去我家那裏，那裏的醫療條件更好，他會得到更好的治療和照顧。”隔天早上，已經醒了酒的易忻鄭重向蘇爸蘇媽提出了這件事。

蘇爸蘇媽對看了一眼，笑著說：“小忻，我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這一次已經非常感激你來，但是這些年來寧寧的事已經麻煩你很多了，接下來還是應該由我們來照顧他就可以了。”

“蘇爸蘇媽，求求你們答應我。你們也清楚，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不起蘇寧哥。我本來就應該負擔起照顧蘇寧哥的責任，而且我知道，你們這麽多年來為蘇寧哥治療已經花費了很多心血和金錢，而且沫沫妹妹以後也需要你們，我知道蘇寧哥也不希望給你們增添負擔。”易忻看了看蘇寧，他還是像前一陣子那樣一言不發，即使是和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其實，他即使頭腦聰明想反對，也無法不承認易忻所說的是實情吧？

“照顧寧寧是我們的責任，”倔強認真的蘇爸即使自己喝的茶葉早已換成了最便宜的，仍然不肯放棄堅守的做人原則，“小忻，一直以來你都覺得很愧對寧寧，但說實話，你已經為寧寧做了很多，我和你蘇爸怎麽能讓你照顧寧寧一輩子？如果你真的接走寧寧，你以後的事業，你以後的婚姻，都必然會成為阻礙，這可不是只憑一腔熱情就能解決的問題。”

易忻知道自己是無法說服蘇爸了，他頑固的道德觀念和強烈的愛子之心使他完全把照顧蘇寧當成了自己的責任，如果沒有有力的理由，他是絕對不會把這個責任轉交給自己的。

“對不起，蘇爸，我一直對您撒謊了。”易忻慢慢跪了下來。

“小忻，你……這是幹什麽？”蘇爸蘇媽都大吃一驚，連忙起身扶起他來，“有什麽話站起來再——”

“我一直以來也默默愛著蘇寧哥，是像愛情人愛妻子那樣……”

蘇爸幾乎嚇了個踉蹌，這位深受傳統思想熏陶的老人雖然也喜歡讀史書，知道什麽叫做“龍陽之好”、“斷袖之癖”，但絕對不會想到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最疼愛的兩個孩子身上。

易忻已經做好了被痛斥甚至痛打的心理準備——蘇爸雖然年紀不小，年輕時可是村裏幹活的好手。

“我今天敢於在您面前承認，就是想讓您放心，我因為愛蘇寧哥，所以心甘情願承擔起照顧他一輩子的責任。您和蘇媽一直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今天我，請求你們把蘇寧哥給我，我會一生一世照顧他……”

“這不行……”

易忻有些著急，剛要辯解，卻看見蘇爸擺著手說：“不行，你讓我先坐下，我的頭已經昏了……”他這才稍稍放心，蘇爸並不是一口回絕，只是一時承受不住這種刺激和打擊。

“小忻，你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些什麽嗎？” 蘇爸在沙發上坐下，稍微定了下心神才說。

“是的，我知道，我也知道這違反常理，但是不瞞你們說，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真心愛蘇寧哥，我在離開的時候其實就是想要放棄，讓蘇寧哥過回正常生活。不過，現在我知道，蘇寧哥原來也愛我。所以，請您答應，讓跟蘇寧哥一起生活，永遠照顧他，愛護他。”

蘇爸不知所措的看看蘇媽，看到她臉上也露出苦澀而尷尬的笑，深深嘆了口氣：“你蘇爸我真的是老了，頭腦也跟不上了，我真是想不明白啊！”

易忻也暗地松了口氣，雖然蘇爸沒有明確表示同意，但是看來也不會堅持反對了。

他走到早已慌亂的站起來、好像螞蟻一樣團團轉不知該往哪裏逃的蘇寧面前：

“蘇寧哥，跟我走吧，我會好好照顧你……不要再讓蘇爸蘇媽擔心，也要讓去世的小穎安心。”

最後一句特別強調的話起了作用，蘇寧全身的力氣好像都一下子抽掉了，他慢慢垂下眼簾，平生第一次的對著眼前這個青年默默點了點頭。

看到眼前的一幕，蘇爸也只能嘆氣，“雖然我現在都還不能讚同這種感情，但既然寧寧沒有你就……唉，他現在最依賴的人也是你，我只能……”但是老人的神情也變的嚴肅起來，“易忻，我不會輕視同性之間的感情，但是你的身份會給寧寧帶來極大的困擾和危險，寧寧也很可能給你的事業和家裏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你知道回去以後意味著你要面對什麽嗎？”

“事實上，我已經把一切都考慮清楚了。關於爸爸媽媽，我也想好了應對的策略。”

“好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麽做，但是你要記住自己今天對我說的話，永遠照顧寧寧，愛護他！你是知道的，寧寧一直那麽的溫柔善良，但是現在也象輕風一樣脆弱，請你務必要珍惜他！”

蘇寧呆呆望著、聽著眼前的一切，好半天都無法讓腦袋裏混亂的東西安靜下來，要不是那個含笑看著自己的青年過來拉自己坐下，也許就會這麽呆立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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