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落雪(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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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得知百陌北和正常的機器人不一樣後,北岸每天都待在實驗室,抱著本子記錄各種數據。

就這樣平靜的過了半個月,北岸發現他根本找不出百陌北為什麽擁有思維,想了很久之後,他打算毀了他。

既然掌控不了,幹脆就直接毀掉。

這件事北岸打算瞞著百瀟瀟,自己女兒對這個機器人的心思他看的一清二楚。

自從她母親去世,加上他自己整天待在實驗室,陪百瀟瀟的時間很少,百瀟瀟把百陌北當成玩樂的夥伴,又加上自小就喜歡對著這個機器人說話,她會對百陌北產生依賴感,實屬正常。

等百瀟瀟離開家上學後,北岸找了輛車,把百陌北拉到河邊,打算把它沈下去。

畢竟是自己十幾年的心血,親手毀掉的話,他下不了決心,幹脆沈進河裏一了百了。

“後來呢?”路悠見他停下,督促問道。

百陌北看著她眼睛,見她是真的好奇,不確定的問道:“悠悠,你真的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

百陌北看出來了,路悠是真的不記得了,他眼神清亮:“後來是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

“嗯。”

北岸本想把他扔進河裏,中途遇見正在河邊玩的路悠,那時候她才十一二歲,半大小孩的模樣,盯著百陌北,神神色認真,帶著孩子獨有的純真。

那個眼神,百陌北現在還能從她眼睛裏看到。

* * *

路悠囧:“我好像真的忘記了。”

接著她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噢了聲,尾音拉長,慢騰騰說道:“這麽說,你之所以選擇我是為了報恩嘍?”

她眼睛撇開百陌北,大有一言不合就走人的架勢。

百陌北回憶起兩人之間的過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想找到這個救了自己的人,不過卻不是為了報恩,而是為了找到這個人,單純的,只是找到這個人。

“不是為了報恩。”他說。

“只是覺得我自己太特殊了,剛跑出來的時候很迷茫,不知為什麽就想到你了。”

“你知道,我是有思維的,當時偷偷跟了你一段時間,發現自己不滿足於暗中看著你,而是想和你做朋友,能光明正大的和你說話。”

路悠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有點發紅::“然後,你就成轉校生了?”

百陌北點點頭,半開玩笑道:“現在想想真是失策。”

他看著路悠,輕聲道:“要是不接近你,也不會喜歡你,不喜歡你,也就不會離不開你。”

路悠和他視線交錯在一起,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有些出汗,她靠在他胸前,想了很久,說道:“我好像也離不開你了。”

真的再也離不開你了。

* * *

還有幾天過年,談繪錦要約路悠和百陌北滑冰。

路悠和百陌北商量了一下,原本想去的,結果緊要關頭她感冒了。

半夜發燒三十八度,本來還想抗一抗,結果體溫不降反升,最後還是百陌北背著她去敲了診所門。

這會剛輸完液回來,天還沒亮,路悠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層毛毯,旁邊的桌子上放了杯溫水,滿滿的,冒著熱氣,伸手就能夠到。

“怎麽沒喝?”百陌北把路悠從沙發上拉起來,用毯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拿起杯子往她唇邊湊。

路悠扭頭:“剛輸完液,再喝水的話,會不停的跑廁所的。”

“就因為這不喝?”他笑,扣著她下巴:“喝了,不喝不準玩手機。”

“不喝。”

“喝不喝?”

路悠扭過頭不看他:“說不喝就不喝。”

百陌北沒說話,趁她不註意,把她手機奪過來,瞄準兩元的窩,一撒手扔了過去。

路悠看著自己的手機在空中做拋物線運動,瞪了百陌北一眼,幹脆閉上眼。

百陌北湊過去,額頭觸著她額頭,試試她體溫,見她體溫不想之前那麽熱了,他鼻尖碰著路悠鼻尖,小聲哄道:“聽話,你把水喝了,我讓兩元把手機遞過來。”

路悠瞅了眼兩元窩裏的手機,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把水喝了下去。

等路悠喝了水,百陌北沖兩元打了個響指,兩元從窩裏爬起來,咬著手機屁顛屁顛的跑到百陌北腳邊。

百陌北從它嘴裏拿下手機,遞給路悠。

路悠對著兩元罵了聲“叛徒”,靠在百陌北腿上看手機。

百陌北手指圈著她頭發,說道“記不記得之前說過,你還欠我一場雪?”

路悠空出只手摸摸肚子,剛才喝的有點撐。

她敷衍的點點頭,表示記得。

“後天下雪。”百陌北踢踢兩元,示意它可以走了,再次摸摸路悠額頭,他能感覺到,路悠體溫又降了點,已經不像之前那麽燒了,他把被子朝前拉了拉,把路悠整個兒包在被子裏,只露出個腦袋。

“後天下雪?我才不信呢。”已經連著兩年不下雪了,今年下雪幾率,大概為零。

然而,後天真的下雪了。

大雪是從中午開始下的,一飄下來,就是片片鵝毛般大小,剛落地,就化成了水。

路悠被百陌北叫到窗前,看了沒多久,地上開始積起一層很薄的白色。

她跑到樓上,拿了件厚厚的羽絨服下樓,站在窗邊往身上套。

百陌北一直註意著她,見她拿衣服,就知道她想幹什麽。果然,路悠穿好衣服,抱著他胳膊,往門口拉。

“幹什麽?”他明知故問。

“還能幹什麽?去看雪啊!”

“你可能不記得了,有人才剛退燒沒多久。”

“發燒算什麽,發燒看雪才能體現出我真誠地心。”路悠腳下未停。

百陌北順著她走:“總得也讓我穿件衣服吧,雖然我感覺不到冷,可這樣出去被別人看見,指不定會以為我是個瘋子。”

路悠這才後知後覺,松開他手臂,示意他去樓上拿衣服。

兩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開始時是在家裏的院子裏看,後來嫌院子小,幹脆鎖上門,沿著路走,走到哪看到哪。等意識到走遠了時,已經來到附近公園了。

三年來的第一場雪,自是得到了不同尋常的迎接。公園裏賞雪的人四處可見,大多是大人孩子,偶爾可見頭發花白的老人。

路悠和百陌北站在塔松下,較密的松針遮擋住頭頂的雪花,沒有落到兩人身上。

松塔下有個不大的圈,圈子外,蓋滿了白色,沒多久。積了厚厚的一層。

路悠把手從羽絨服兜裏伸出來,哈了口氣,走到一旁,抓了把地上的雪,團成球狀,遞給百陌北。

“你以前沒見過雪,這次好好看看。”

百陌北接過她手上的雪,觸感透過肌膚,傳進大腦:“很涼。”

見路悠又團了個拿在手上玩,他拉著她帽子把她拽回松塔下,說道:“這麽涼的東西你還放在手上,不怕再發燒?”

路悠笑:“你不懂,雪這種東西呢,放在手上剛開始冷,過段時間就會變暖。”

“真的?你沒騙我?”

“沒有,我小時候家裏既沒有暖氣,也沒有空調,每次下雪,媽媽都會抓一把在我手上和臉上揉,可以防止凍手凍臉。”

“管用嗎?”

“什麽?”路悠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垂頭喪氣道:“管不管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小到大,我的手就沒少凍過。”

百陌北看她那副表情,嘴角抑制不住的笑起來,路悠見他笑,自己也笑出聲。

公園裏一群孩子在打雪仗,不知哪個小孩扔過來個雪球,砸在百陌北背上,不大的雪團摔成碎末。

兩人朝雪球飛過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群孩子沖他們翻了個鬼臉,笑嘻嘻的跑開了。

精力真是旺盛。

“去走走吧。”百陌北牽過路悠手,放在褲子口袋裏。

路悠戴上帽子,帽檐擋住眼睛,她弄好帽子,跟著他往前走。

才圍著公園轉了半圈,路悠停住腳步,不願意繼續朝前走了。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身後那兩串腳印,不多時貶稱淺淺的痕跡。

“上來。”百陌北站在她前面,彎下腰,保持那個姿勢不動。

路悠想都沒想,直接跳起來,抱住他脖子,頭埋在他脖頸處,百陌北頭發、脖頸處的雪沒有化,她這一蹦,全貼在她臉上,又涼又冰,她卻傻呵呵的,開心的笑個不停。

百陌北雙手攬住她腿,背著他往前走,原本兩串的腳印,變成了一串。

旁邊刮起陣幹風,樹上的雪被抖落,發出瑟瑟的聲響。

路悠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原本坐在袖子裏的手伸出來,擺弄他頭發上的雪。

手順著頭皮抓過去,濕涼濕涼的,她把他頭上的雪撥落,又開始捏他臉皮。

“你說,你是個機器人,以後都不會老啊,我要是老了,到時候頭發也白了,臉也不好看了,皺紋也長了,你會不會不要我了?”路悠笑嘻嘻的揉他腮邊的肉,軟軟的,和自己臉上的肉沒什麽差別。

“不會,我也會變老。”

“怎麽變老?”路悠手上的動作停下,嘴裏的熱氣哈在百陌北臉上,結成層霧氣,擋住了他的眼睛。

“雖然控制不住肌膚再生的速度,可是我能控制它的樣子。”見路悠趴在他肩膀上不說話,百陌北接著說:“簡單點說,你長幾條皺紋,我就可以控制自己長幾條皺紋。”

路悠這次聽明白了,她親了下他臉,依然笑嘻嘻:“可我總是會死的。”

像正常人一樣,頂著頭白發和枯糙的皮膚,不知哪天,就要找塊很小的地方,葉落歸根。

百陌北的腳步沒停,身邊除了雪落的聲音再沒了別的聲音,

他托著路悠的屁股,使她不至於滑下去。

“等到有一天,我真的會死的。”

路悠趴在他耳邊,小聲喃喃道。

“那我把石頭送給你好不好?我抱著你,你抱著石頭,我們找個地方,哪裏都行,海底也行,山洞裏也行,隨便找了土坑也罷,一起窩在裏邊,不用管外面過了多久,就一年一年的躺在那裏,直到我們腐朽的臉骨頭也不見了。”

他笑笑:“我看過好多書,書裏說時候回下地獄、上天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真有哪天,要是去了天堂,我就背著你,一階階爬梯子,天堂那麽高,你自己往上爬會累的,我不放心。”

他看看路悠:“要是去不了天堂,那就是下地獄,我這麽厲害,應該也是不怕的,到時候你就跟著我,誰都別想欺負你。”

又是片雪花落在路悠睫毛上,她眨眨眼,雪融掉,沁進眼裏,眼角泛起水光。

“還有孟婆湯呢。”她吸吸鼻子。

“孟婆湯你想喝也行,不想喝我就掩護你,幫你逃過去。”

“你呢?你喝不喝?”

百陌北沈默良久,說道:“我不喝,到時候你要是喝了,把我忘了,我就去找你,你要是過得幸福,我就守著你,你要是過得不幸福,我就給你幸福。”

……

雪落滿天,早先的痕跡早已不見,地上的腳印也徹底被大雪覆蓋。

兩人疊在一起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皚皚白雪中。

“我替你交吧。”她對他說。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和他相見。

長得很帥,就是臉色蒼白了點。

第二次相見,他對她說了第一句話,“你還好嗎?”

他說,他叫百陌北,

後來,不知怎麽的,交集漸漸多起來,從遇見時的冷漠,到彼此之間的溫情,一直到最後,她和他誰也離不開誰。

時光很短,記憶有限,還好有你。

我們陌路相遇,不問前途,如此這般,剛剛好。

作者有話要說: 整篇文到這裏就完結了,作者筆力不夠,很多地方寫的不夠好,可是我會一直認真寫,感謝一路陪伴的朋友,我們有緣再見。

☆、番外之記憶成灰(一)

我叫百瀟瀟,百瀟瀟的百,百瀟瀟的瀟。

還記得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很幸福的孩子,有疼愛自己的爸爸,也有疼愛自己媽媽,像個普通孩子那樣,過得無憂無慮,開開心心。

那時候院子裏的柳樹還枝葉茂密,我和媽媽靠坐在柳樹旁。絲絲陽光透過樹葉,照在母親臉上,我跪坐在地上,側過身,笑嘻嘻的去摸她的臉。母親一邊向旁邊側身,一邊用手打掉我伸向她的小手。

伸了兩次手都被母親打掉了,我開始思考新的戰略。

新戰略就是圍著她打轉,我邁著兩條小短腿狂跑,一會轉到這邊,一會兒又轉到那邊,把她惹煩了,她對我皺眉,瀟瀟,不要到處亂跑,來,到這裏乖乖坐下。她伸手拍拍自己旁邊的草地。

我回頭看看她的動作,接著扭過頭,跑的更遠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沖她大喊,不!我就不坐下,我就要跑!就要跑!

接著,我跑的圈子更大了,從這棵樹跑到那棵樹,又從那棵樹跑到這棵樹,整個人又蹦又跳。

我小時候就是那樣,像個野孩子一般,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都打不倒我。

柳樹後方偏左一點是三間房子,這也是院子裏唯有的建築物。那裏有一間很大的房子,大房子的兩邊又各自偎依著一間小房子。

我正圍著樹跑時,右邊那間小房子的門被裏面的人推開了,一個中等個子,面相清秀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站在門口,沖著我笑,一雙不大的眼睛瞇成了月牙兒,眼角的皺紋微微向上翹起,好看極了。

他對我說,瀟瀟,你又不聽媽媽的話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慢吞吞的語調,夾雜著寵愛。

我聽到他對我說的時話,真個人都不樂意了,伸開雙臂,邁著小短腿朝他跑去,等到了他身邊,我抱著他的小腿,擡起頭,沖他大聲嚷嚷道,沒有,我才沒有呢爸爸,瀟瀟可乖了!

他摸著我的頭,說,好好好!我們家瀟瀟最乖了!

我擡頭看著他,傻兮兮的笑,小小的眼睛、小小的人兒,心裏裝的全都是幸福。

後來呢?

百瀟瀟不再是一個幸福的人兒,她也不會看著別人傻兮兮的笑,她只會冷漠著臉,和每一個認識她的、不認識她的人,擦身而過。

有一天,我在柳樹下捏泥人,我把泥土用水混合在一起,然後用手一點一點,照著自己心中想象的樣子去捏他。我從樹上摘了些在自己覺得好看的柳樹葉和柳樹枝,小心翼翼的把它們貼到泥人身上。

正當我自己玩的盡興的時候,爸爸回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個金屬盒子,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

看見他,我特別高興,捧著我的泥人,獻寶似的送到他面前給他看,我對他說,爸爸,你快看,我自己做的泥人,好不好看?

他蹲下身子,伸手接過泥人,對我說,好看,我們家瀟瀟做的東西都好看。然後,他摸摸我的頭發。

我看著他的手,就在想,爸爸的手怎麽可以這麽好看?我剛要去握他的手,就聽見他輕聲對我說,瀟瀟,爸爸替你做個泥人好不好?那種會說會動的泥人,做好後讓他永遠陪著你好不好?

泥人也可以會說會動?

我搖著腦袋,眼神單純的問爸爸,爸爸爸爸,泥人也會動嗎?

爸爸對我笑,拍拍手裏的金屬箱,說,有了裏面的東西,泥人也是會動的。

我用手摸摸金屬箱,問道,這裏面是什麽東西?

爸爸握著我的手說,瀟瀟,這裏面是一塊石頭。

我很奇怪,對他皺眉問,一塊石頭?

他笑著點頭,看著遠方的天空,聲音悠長緩慢,對,瀟瀟,它是一塊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石頭,它可以制造出讓每一個人都震驚的奇跡,瀟瀟,有了它,爸爸很快就可以給你做出一個會動會說話的泥人了。

我看著爸爸的眼睛,爸爸看著遠方的天空,我們的眼睛裏,都寫滿了期待。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就像我的褲子,不知不覺中就比腿短了那麽一截。

當初柳樹下,我捏的那個泥人,一直躺在我床邊的書桌前,每一天早上睜開眼,我便會以最快的速度爬起來,去旁邊的小房子找爸爸。那是一間實驗室,爸爸每一天都在那裏忙忙碌碌。

我跑到他面前,攥著他的褲腿,問他,爸爸爸爸,我的泥人做出來了嗎?

爸爸低頭看我,他的眼睛裏充滿血絲,眼神卻依舊明亮的嚇人,他停下手裏的工作,伸手抱起我,他說,瀟瀟,爸爸正在努力呢,很快,很快瀟瀟就可以見到泥人了。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從他身上掙紮著爬下來,跑到自己的房子裏,拿起自己捏的泥人,我對她說,柳柳,很快你就會有新夥伴啦!

這個泥人叫柳柳,這是我為她起的名字。

那天太陽升的老高,本來應該是一個玩耍的好天氣,卻因為刮風搞得我不能出去玩。

前兩天剛剛下過一場雪,地上堆積了很厚的一層。門前水泥地上的雪已經被媽媽掃掉了,我讓她給我留一塊,她沒有同意,我只能去柳樹周圍的草坪上玩雪。

風吹的柳樹枝颯颯作響,樹上的積雪被風刮得灌到我脖子裏。我縮縮脖子,站在樹下,感受到柳樹和我一樣被凍地瑟瑟發抖。

這棵柳樹在這個季節脆弱的不行,稍微刮點風、下點雪就能壓斷它的枝子。

把手上的手套摘掉揣進衣兜裏,我便開始堆雪。以前這個時候,爸爸總會陪我一起堆雪人,但是現在,我擡頭看了看小房間緊閉的房門,又低下頭。

瀟瀟,爸爸在為你做泥人呢,那種會說會動的泥人!

我攥著雪球,自己安慰自己。

等我堆起了雪人身子的時候,母親從房間裏走出來,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被凍得通紅的手,對我說,瀟瀟,我們去看你的泥人。

我的泥人?

我盯著母親,問她,媽媽,爸爸做好我的泥人了嗎?

母親沒有說話,她笑著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工作的那所房子,我大叫一聲,也不管雪人了,撒腿跑向那所小房子。

推開門,我急沖沖的跑到爸爸身前,對他大叫,爸爸爸爸,我的泥人!我的泥人!

爸爸牽起我的手,拉著我走到地下室。地下室的中間有一個很顯眼的玻璃櫃,趴在玻璃櫃旁邊,我很清楚的看見裏面躺著一個人。

我問爸爸,這個人是誰?為什麽躺在裏面?我的泥人又在哪裏?

爸爸指了指櫃子裏的人,說,瀟瀟,那就是爸爸為你做的泥人。

為我做的泥人?我開始仔細的看著這個屬於我的“泥人”。實話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呢,即使是幼兒園那個天天有女孩子送零食吃的男孩子也沒有他好看。那時候的我只知道櫃子裏的泥人太好看了,至於是怎樣的好看,我是不知道的。

我把手伸向泥人的臉,隔著玻璃櫃把手放到他臉上,我問爸爸,為什麽我的泥人不說話也不動,爸爸告訴我,因為他還沒有心,我又問他,為什麽泥人沒有心呢,爸爸說,因為他的心還沒有做好,我眨著眼睛繼續問,泥人必須要有心嗎?

爸爸點頭。

我把手從玻璃櫃上拿下來,表情糾結,想了好久,才看著爸爸,說,如果把我的心給泥人,他是不是就會站起來和我一起玩了?

爸爸笑著罵我傻,我是真的傻呢,傻到想把自己有的都給泥人,連心都願意給他呢。

…………

有一天,我帶著糖果去幼兒園,班上的一個小朋友看見了我的糖果,抓著我的衣袖,纏著我。他對我說,百瀟瀟,你把糖果送給我好不好?這樣的話,我可以給你唱歌,還可以陪你玩。

我瞅著手裏的棒棒糖,小小的心裏突然劃過一抹靈光。

我沒有把糖果給那個孩子,在幼兒園的一整天,我都在盼望著母親的到來,盼望著回家。

終於,盼到了下午,母親來接我時,我焦急的對她說,媽媽,我們可不可以快點回家?她問我怎麽了,我攥緊手裏的糖果,固執地搖頭,不願意告訴她。

坐在自行車上,我整個人都很老實,不像以前一樣一會兒晃晃腿、一會兒擡擡胳膊,我當時想,是不是我老實一點,母親就可以騎得快一點,我們就可以快一點到家?

回到家後,母親剛剛把車子停下,我便從車上跳下來朝著實驗室跑去,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任由母親在後面大聲叫我。

來到地下室,看著玻璃櫃裏躺著的人,自己突然變得很歡喜。

我從實驗室找到鑰匙,把那個玻璃櫃打開。望著裏面躺著的人,滿心歡喜地對他說,我請你吃糖果,你可不可以替我唱歌、和我玩耍,你可不可以不要心了?

泥人依舊緊閉著眼睛,既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我心裏微微有些失落。

不過,當我看到手裏的糖果時,那一絲絲失落感頓時不見了。

我把糖果舉到他的眼前,笑得很開心,我對他說,泥人泥人,我請你吃糖,我們不要心了!

那真的是那個時候的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我願意把當時我手裏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他,正如後來我願意把自己快要腐朽的靈魂交給他一樣。

泥人依舊不說話,我卻硬要他收下自己的糖果。

我把手伸向了他的嘴,想把那顆糖塞進他的嘴裏,可是,年幼的我卻怎麽也扒不開他的嘴。

我氣得大哭,感覺泥人不願意和我玩耍,他還是想要一顆心,他不願意要我的糖果。

爸爸聽到我的哭聲,跑到實驗室,看到我所做的一切時,被我氣得發顫。

他的手放在褲縫兩邊,攥起又放下,放下又攥起,最後,他擡起了手。

那是爸爸第一次打我,我睜著眼睛驚恐的看著他,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震驚的忘記了哽咽,直到母親到來後,把我拉出了實驗室,我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坐在沙發上嚎啕大哭。

那時候,我邊哭邊想,原來,躺在玻璃櫃裏的,不是我的泥人,原來,那是爸爸的泥人。

我被傷透了心,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理爸爸,至於那個泥人,我更不願意理他,因為他害的我被打。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爸爸領我去游樂園玩,我手裏拿著爆米花,嘴裏還塞著一塊巧克力,坐在旋轉木馬上告訴他,我原諒他了。

從游樂園回到家後,爸爸摸著我的頭,指著泥人,對我說,瀟瀟,你可以和它說話,可以在他旁邊玩,但是,不可以打開櫃子,不可以碰它,因為他是不完整的,他現在還很脆弱,你要保護他,等到爸爸做出他的心臟,他就可以保護你了。

我懵懵懂懂的點頭,雖然我不知道爸爸什麽時候可以把泥人的心臟做出來,但是,我記得了爸爸的話,泥人很脆弱,我要保護他。

我的小腦袋裏,填滿了一個想法,百瀟瀟,你要保護泥人,你要保護他!

從那天過後,我往實驗室跑的更勤了。

玻璃櫃子在實驗室裏占有一個特殊的地方,爸爸在實驗室裏鼓搗他的實驗,我在另一邊,守在櫃子旁,和一個只屬於我的、還不能說話的泥人,開心的聊天,聊得我自己一個人開心地笑。

那時候小小的我,只要趴在玻璃櫃旁,看著裏面的泥人,我就會高興地整個胸膛都要溢出滿足,我的笑聲就會一點一點填滿整個實驗室,填滿那個給我幸福的家。

那時候的我還是一個孩子,那時候的泥人還不會說話不會動,一個單純的孩子和一個沒有生命的泥人,就這樣度過了充滿氣息的童年。

☆、番外之記憶成灰(二)

我做夢都忘不了實驗室爆炸的樣子,就像煙花,凝聚成了一個點,然後“嘭”地一聲,綻放出美麗的景象,在它的面前,物體、空氣,甚至是生命,都只是點綴它的色彩,讓它多了幾分絢麗。

那天是上學的日子,下午的時候,我興高采烈地站在校門口等母親,因為我想早點回家,回家看小呆和柳柳。

小呆是我替泥人取得名字,因為他是我見過最笨、最呆的,除了躺在玻璃櫃裏,他什麽都不會。

看到母親騎著自行車從遠處慢慢變得清晰,我揮著小手大喊,母親,我在這裏呢!

快帶我回家!

坐在自行車上,雙手抱著母親的腰,我整個人老老實實不敢動彈。並不是因為這樣母親會騎得快一點,當初我以為只要我老老實實的,母親就會騎得快一點的想法早就消失不見了,我不敢亂動,是因為有一次自己在車上亂撲騰掉下去了,那次,把額頭都磕出血了,現在臉上還留著個疤。

實驗室現在被無形中分割成了兩塊,一塊屬於我和小呆,一塊屬於爸爸。

我坐在小呆身旁,抱著柳柳,對他們倆說,班級裏有一個特別特別討人厭的男生,他坐在我後面,老是扯我頭發,可疼了。我又打不過他,只能讓他扯了。

我看著小呆,用期盼的語氣問他,小呆,你什麽時候才能不躺在玻璃櫃裏,和我一起玩,什麽時候才能保護我啊,我在學校被人欺負可難受了。

小呆沒有回答我,我知道他現在是不會回答我的,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從玻璃櫃裏出來,陪我笑、陪我玩耍,陪我一起面對那些欺負我的人,並保護我。

我正抱著柳柳和小呆講著學校裏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說的正興起,就聽到實驗室裏鈴聲大作,警示燈狂閃。

紅色的燈光打在我的臉上,搞得我整個人都不舒服。我想要拿手去擋住眼睛,一擡頭,就看見爸爸朝我這邊跑過來。

我看見他跑的眼鏡都快掉了他也不理會,我用手指著他的臉,剛要笑話他,他已經跑到了我面前。

接著,他像瘋了一樣,打開玻璃櫃,然後抱起我,鉆進了玻璃櫃裏面。

我完全沒想到爸爸會抱起我鉆到玻璃櫃裏,所以,他抱起我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一不小心把柳柳掉到地上了。

眨眼間,爸爸已經蓋上了玻璃櫃的蓋子,我隔著玻璃櫃,看著地上的柳柳,剛要告訴爸爸柳柳掉到地上了,就聽到“轟”的一聲,雜音灌滿我的耳朵。

我瞪著眼睛看向外面,柳柳從地上飄起來了,就像羽毛一樣,飄到我的眼前,我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可是,後面又飄過來一束火光,柳柳藏進火光,就這樣不見了。

我感覺眼前所有的一切在我腦海中緩慢的呈現,我甚至能捕捉住任何一個細節,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所有的瞬間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我只能看著,看著玻璃櫃外,所有的東西橫沖直撞,看著柳柳一點兒一點兒消失在我眼前。

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看著爸爸,小小的心裏充滿絕望,連眼淚都忘了流下來。

我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袖,想要他捂住我的眼睛,可是,他卻透過玻璃櫃看著外面流眼淚。

我想伸手接住他的眼淚,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手啊!

我連自己都已經忘記了,我連自己都找不到了啊!

玻璃櫃外,是轟鳴聲,是撞擊聲,是物品和塵土亂飛的景象,玻璃櫃裏,是一個成年人和一個孩子靠在一起絕望的心。

有的時候,人真的很脆弱,看看,我們連塵土都打不過,只能躲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聽著心碎的聲音。

塵土,死亡,原來,她曾經離我這麽近,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告訴我不要哭,卻沒有帶走我。

爆炸的聲音很響,周圍的住戶報了警,很快警車和消防車一起出現了。

爸爸拉著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滅掉火,沖進家裏。

沒過多久,他們便擡著一具屍體出來,我知道,那是母親。

他們把母親放在柳樹下,爸爸蹲下身子,對我說,瀟瀟,你在這裏不要動,爸爸去看看媽媽好不好?

他的聲音嘶啞,就像我以前用砂紙磨鉛筆頭的聲音一樣。

我沒有說話,任由他把我的手從他的手裏拿出來,然後我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走向母親。

柳樹下,我看見母親了呢,她正朝我笑,擺手讓我過去呢。

我忘記了爸爸的話,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一步步走到母親身旁,因為母親正在叫我呢。

她站在離我很高的地方,我夠不到她的手,她對著我笑,我也對著她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母親低下頭,對我說,瀟瀟,別哭,媽媽雖然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媽媽會默默地看著你、保護著你,所以,瀟瀟不要怕,要開心點,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擦擦眼淚,看著母親,對她說,母親母親,你騙我,你永遠不會回來了對不對?你也不會再看瀟瀟一眼,哪怕一眼了對不對?

你也不會保護瀟瀟了,更不會和瀟瀟一起在柳樹下玩耍了對不對?

母親,你不要騙我了,瀟瀟可聰明了,瀟瀟什麽都懂。

我呆呆的坐在母親的遺體旁邊拉著她的手,眼睛瞪得大大地,任憑爸爸怎麽說也不放手。

我知道,他們都怕母親現在的樣子嚇到我,可是會嗎?怎麽會,那是我的母親啊!

等處理好母親的後事,爸爸就被警察帶走了,同樣被帶走的,還有那個玻璃櫃。

至於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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