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悠從廚房中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兩元。

胖胖的身體窩在百陌北腳邊，見她出來，朝這邊瞅了一眼後，繼續埋頭裝睡。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問道：“它居然還記得你？”說完，裝作氣憤道：“它都不記得我了！”

百陌北掐掐她氣鼓鼓的臉：“怎麽跟個小孩子一樣？”

“我才沒有！”路悠裝不下去了，說道。

“它是不是很胖？”她繼續問。

百陌北點點頭：“確實是很胖，等回家後，每天早上領它去散步。”

路悠托著下巴說好。

過了沒多久，院子裏響起電動車的聲音，路悠知道，是劉叔下班回家了。

果然，沒幾分鐘，一個中年男子挎著包走了進來。

剛進門，先是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路悠，而後才看見一個沒見過的男的，男的長得很好看，白白凈凈的。

見他進來，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同時起身。

“劉叔。”路悠喊道。

“劉叔好。”百陌北跟著喊。

聽見百陌北的聲音，路悠臉色發紅，有些不好意思。

“悠悠啊，這是你男朋友吧，挺好，挺好。”不僅長得白白凈凈的，站起來也很高。

四個人圍在桌子前吃飯，劉嬸邊吃邊講，講路悠以前的事，講她不願意上學哭鼻子、學男孩子爬樹，掛在樹上不敢下來、考試沒考好，自己偷偷改成績。

講了很多，能說的，不能說的，統統說了個遍。

路悠幾次打斷她，都沒能阻止劉嬸洩密，一頓飯吃下來，劉嬸把她的老底說了個遍。

路悠幾次偷看百陌北，都撞見他看著自己笑。

這下，什麽囧事他都知道了。

* * *

夜色不同於尋常，帶了幾絲涼風，路悠緊挨著百陌北走，旁邊跟著條大肥狗。

“我小時候是不是特別挫？”她想起劉嬸說的那些話，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是有點挫。”百陌北思索了陣，緩緩點頭。

聽見這話，之前的不好意思瞬間不見，路悠翻了個白眼，輕哼了聲，說道：“兩元，我們走！”說完拽著兩元往前走。

只是走了兩步，才發現，兩元依舊邁著慢吞吞的步伐，走在百陌北旁邊，絲毫沒有要理她的意思。

路悠只好認命的放慢腳步。

路燈的光芒很暗，路悠沈默了會，突然說道：“你之前吃了很多東西。”

百陌北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是吃了很多，劉嬸一副我配不上你的表情，我不多吃點的話，怕她對我印象不好。”

路悠攥緊他手：“你說錯了，她明明一副我配不上你的表情好嗎？”

“那我更要多吃，否則，她會覺得我對你不好，不夠重視你，讓你受委屈。”

路悠嘴角抑制不住的翹起，勉強忍下心裏泛起的那股甜意，她問道：“你不是沒有胃嗎？吃下去的東西呢？”

百陌北指指左胸靠前一點：“這裏，石頭的上方，有一塊空著的地方。”

“儲存在裏面的東西會消化嗎？”

“不會，只能把它吐出來。”百陌北說道。

路悠伸手觸碰那個地方，和正常的皮膚沒什麽區別，她小聲承諾：“以後，再也不要你吃東西了。”

不要讓你因為我做那麽多勉強自己的事。

即使你是個機器人，那也是我最愛的人。

* * *

百陌北果然如他所言，每天早上六點，天剛開始亮時，牽著兩元去江邊散步。

散完步後，準時回家做早飯，那時，路悠剛剛從睡夢中醒過來。

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遞進，兩元由一個球變成了一個橢圓，雖然依舊比正常的狗胖，但起碼瘦了好多。

路悠也漸漸習慣了百陌北，每天睜開眼，第一眼就要看見他。

有一次醒過來，沒有看見他，她穿著睡衣，滿屋子亂轉，等他從門外進來時，便哭喪著臉，抱住他，啞著嗓子說：“見不到你難受。”

明明這幾年都是一個人，夏天，一個人窩在悶熱的屋子裏，冬天，蜷著身子縮在冰冷的被窩裏，看著空蕩蕩的家，原本還會心痛，漸漸也變得麻木，最後，只是偶爾泛起一些孤獨感。

可自從有了他，什麽都變了。

突然間，就有一個人關心她了，以前受了委屈，只會藏著掖著，面上依然笑著，現在在他面前，她可以隨意說她難受，也可以想哭就哭。

這種有人系著自己的感覺，真好。

一旦嘗過，就怎麽都戒不掉了。

路悠原本晚睡的習慣，也漸漸被百陌北改了過來，從最初早上被他叫醒，變成自己醒來，再到陪他一起去遛狗，一切都朝著好的方面發展。

直到一天，她接到一條短信。

“路悠，我在臨市。”

發信人一欄，寫著百瀟瀟。

路悠按下鎖屏，抿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百陌北從書房中出來，走下樓，雙手放在她肩上，安撫的捏捏。

她把手機重新按開，把短信遞給他看。

他瞥了眼：“這件事你不用管，萬事都有我呢。”

路悠想想，也對，萬事都有他呢，把手機重新放在兜裏，放下心，她半靠在沙發傷繼續看書。

等到晚上時，手機再次傳來信息提示的聲音，路悠點開，相同的發信人。

“北岸也來了。”

北岸，聽見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路悠心裏一寒。

也對，努力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制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機器人，結果，該要摘取成果的時候，被他給跑了。

北岸是不會放手的，讓他放棄百陌北，怎麽都覺得不太可能，路悠想。

她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對面的房間，站在門口，輕輕拍門。

“進。”

路悠推開門，便看見百陌北斜靠在床頭，擺弄手機。

路悠站在床頭，把手機遞給他看：“喏，她又發了條信息給我。”

百陌北接過手機，隨手扔在一旁，拍拍自己旁邊：“上來坐。”

路悠聽話的爬上床，坐在他旁邊，順勢瞄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

是一檔荒野求生節目，她以前聽說過。

百陌北往她旁邊側身，彈了她腦袋一下：“怎麽光著腳就跑過來了。”

路悠瞅著自己腳，才意識到她沒有穿鞋，她手握住腳踝，胡扯道：“不穿鞋比較涼快。”

百陌北關掉視頻，隨手打開一個網址，邊用手滑屏邊說道：“不是說不擔心麽，怎麽半夜了都不睡？緊張到連鞋都忘了穿。”

路悠赧然，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他。

她把扔遠的手機拿過來：“百瀟瀟說，北岸來了。”

說完，過了幾秒，她又悄聲添了句：“我有點擔心。”

百陌北聞言，放下手機，皺眉看她，見她神色恍惚，知道她是真的擔心，他伸手攬過她，胡亂揉著她的頭發：“沒什麽好擔心的。”

看了眼時間，繼續道：“淩晨了，明早還要領兩元散步，快睡吧。”

路悠勉強壓下滿腹心事，點點頭，要起身回房，被他伸手按住。

他按住她肩，看向她的眼神清明：“不用回去了，躺在這睡吧。”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身旁已沒了人。

腳邊處是被她踢掉的薄毯，路悠扯過來，蒙在頭頂上，捂在被子裏嘆氣。

昨天晚上，他只說了句在這睡，她就在那一句話之下繳械投降了，實在是太沒用了。

踢踏著拖鞋走下樓，果然，兩元也不再窩裏，看了眼表，時間還早，她倒了杯水，喝完後，又踢踏著拖鞋，重新上樓。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要重新補個覺。

只是下意識的，路悠沒有進自己房間，而是推開了百陌北的房間。

百陌北並沒有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輕松，牽著兩元，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慢。

路悠告訴他百瀟瀟在臨市時，他就猜到，北岸一定也在這裏。

北岸這個人，他甚至比百瀟瀟都要了解他，聰明、睿智、算無遺漏，外加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之所以能從實驗室跑出來，完全是因為誰都沒想到他會不同於正常的機器人。

北岸知道他有思維，只是不曾想過他的思維會那麽高，他以為以他的手段，把百陌北的思想抹除掉，輕而易舉。

百陌北駐足，正在往前走的兩元被勒住脖子，扭頭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百陌北招招手，沖它笑笑：“時間到了，該回家了。”

河邊的柳樹上，飄下幾片落葉，落進河裏，眨眼間，被水流沖走。

* * *

路悠正看一檔偶像劇，盤腿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時不時傻笑，手機傳來震動聲。

她連名字都沒看，接起電話：“餵。”

“路悠，我在你家門口，出來迎接！”

路悠下意識問道：“你哪位？”

“居然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手機另一側傳來吼聲。

路悠趕忙看向屏幕，談繪錦三個大字印在手機上，她尷尬的笑笑：“小錦啊，我正在追劇。”

“那麻煩按一下暫停鍵，先迎接了我再追。”

路悠剛想說好，猛然想到樓上書房還坐著一個人，她匆忙穿上鞋，對著手機喊道：“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去迎接你。”

說完抱著手機跑到樓上：“我一個朋友要來，等會你在書房不要出去啊。”

百陌北放下手裏的書，見她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話斷斷續續，頗為同情道：“其實，你打電話的內容我都聽見了，你可以不用跑上來，只要在樓下小聲說一句就可以。”

路悠：“……”

她忘了，他和正常人不一樣。

等下樓時，談繪錦的第二個電話已經打過來了，路悠按掉，跑到門口，看見她正站在門外，沖自己翻白眼。

談繪錦戳戳路悠胳膊：“這麽久才出來，你在幹嘛？”

路悠：“家裏太熱了，沒穿衣服，剛才找衣服穿呢。”

談繪錦點頭：“確實是太熱了。”

看樣子是相信她的話了，路悠暗自籲了口氣，忽然耳邊傳來一聲笑聲，她扭頭，見談繪錦正盯著腳下，並沒有笑。

那麽，笑出聲的人……

她擡頭看向樓上書房的位置，趁小錦看不見，伸出拳頭狠狠揮了下，小聲說道：“偷聽人說話是不道德的。”

“你嘀咕什麽呢？”

路悠轉頭，見談繪錦奇怪地看著她。

“我在想電視劇劇情。”路悠回答的一本正經。

一進門，談繪錦便看見了角落裏的男士拖鞋，她挑挑眉，饒有深意的笑笑。

路悠解釋道：“有時候劉嬸和劉叔會來。”

談繪錦裝作恍然大悟：“哦～劉叔會來啊，不過，悠悠，我有問什麽嗎？你這麽著急解釋。”

路悠：“你當我什麽都沒說。”

時間過得很慢，談繪錦和路悠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電視劇，心思則放在聊天上。

兩人聊起這半年遇到的各種趣事、倒黴事和奇葩事，偶爾話題轉到電視劇上，然後繞了個彎，再次回到生活和學校。

路悠一想到樓上還有一個人，再看看談繪錦時不時瞟向自己的眼神，總覺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你說對不對？”談繪錦突然問道。

路悠“啊”了聲：“什麽？”

“註意力這麽不集中，想什麽呢！”談繪錦挑挑眉角，似笑非笑的看她：“從我進來，你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怕我知道？”

路悠正正神色，佯裝無意道：“沒有啊，我剛才看劇入迷了。”

兩人聊了會，不再說話，靠在一起看電視劇，看著看著，談繪錦點開手機，指著消息欄，問路悠：“這本書的原版我記得你好像有，借我看幾天。”

路悠看了眼消息欄，最後一條是幾本書的書名，談繪錦指的，是某個俄國作家的作品。

她記得之前百陌北看過這本書，點頭道：“有啊，現在要嗎？我去書房給你找。”

“我和你一起。”談繪錦見她站起身，她也順勢起身，跟在路悠身後。

路悠心跳加速：“不用了，我知道在哪，很好找的，你坐在等一會吧，很快的。”

“我還是一起去吧，來一趟只借一本書，怎麽想都覺得虧。”她低垂眼眸，偷偷看了眼路悠的強裝鎮定的臉，神色莫名，繼續說道：“萬一我找到更想借的書了呢。”

路悠沒有辦法，只好和她一起上樓，爬樓梯時，她故意放慢腳步，落後談繪錦兩個臺階，小聲自語：“書房的窗戶很大的，你能不能跳下樓啊，閉上眼睛一跳就可以了。”

反正又不會摔壞。

自剛剛那聲笑聲，路悠知道，百陌北不僅可以聽見她聲音，還可以發出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

她瞅著書房的位置，心中忐忑。

等兩人站在書房門口，路悠都沒有收到百陌北的回答，她手放在門把上，遲遲不肯打開。

談繪錦像是猜到了什麽，故意說道：“怎麽了？門鎖上嗎？”

她湊上前，握住門把：“會不會你擰錯方向了？”她擰動門把，隨著“哢嚓”一聲，門被推開。

“沒有鎖上啊。”談繪錦把頭往門縫裏伸：“你怎麽……”原本要說的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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