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陌北沈默，接著講給她聽。

這塊石頭是北岸年輕時所得，當年北岸還是個在校的學生，那時他就顯現出不同於常人的聰慧。

當別人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時，他已經跟在教授身後做助理了，當別人還在猶豫是出校實習還是讀研時，他已經保送全球Top10的學校讀博了。

而那塊石頭，則是他出國第三年，某次回國時所得。

學校放假時，他乘坐飛機回國，到家第三天，便坐上火車去了東北。

不止這一次，每一次放假，北岸都會背著個包裹，滿世界亂跑。

這次，他選擇的地點是東北某處。

他這人原本膽子就大，各種有人煙、沒人煙的地方，他只要有興趣，都會去走一走。

在東北的游玩途中，有一次，他走遠了，到了一個偏遠的地區。

那地方是真的偏遠，連綿的山區中，坐落著幾座山村，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山腳處。

村中遍布土房，只是很少有人居住，居住的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極少有留在村裏的。

北岸在山下晃蕩時，遇見了一位老大爺，後來的日子裏，他便借宿在老人家。

老人家在山腳南面的村落中，全村除了他，還住著幾十戶人。

這老人的家裏有六間土房，其中只有兩間有人住，除了老人自己，還有一位年齡很大的阿婆和只有幾歲的女孩。

至於家裏的其他人，北岸問過，聽老人說，他兒子和兒媳跟著村裏的建築隊去南方打工了，一年難得回家一趟。

北岸把行李放在老人家，想到後山走走，他問老人有什麽需要忌諱的，老人望著群山，指著其中一座，說道，那座山上剛剛換了山神，山神脾氣不太好，最好不要過去。

北岸看向那座山，山脈說高不高，坐落在群山中，打眼望過去，基本不會被人註意到。

他問老人，什麽是換山神。

老人告訴他，前些年的時候，一天夜裏，刮起了大風，那時候，村裏家家戶戶滅了燈，已經睡下了。

他那天晚上，不知怎麽回事，肚子疼得厲害，半夜睡不著，就爬起來坐在窗戶底下，瞅著窗外的暴風發呆。

坐著坐著，正要睡著時，很明顯的晃動把他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震醒了。

老人還以為地震了，結果他仔細感受，之前的震動並沒有再出現。

他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剛想爬上床睡覺，便看見遠處閃著亮色，不是很明顯，隨著風和黑夜，一閃一閃的，不清楚的人會覺得那是星光。

可從小長在山腳下的老人知道，那不是星光，那是火光！

他匆忙把家中的人都叫醒，接著從柴房裏找了個鍋蓋，用鐵棍敲敲，聽聽聲音後，拿著它跑出家門。

一路跑一路敲一路喊，終於把所有人都叫起來，然後，眾人一起拿著工具，到山上滅火。

火燒的很大，幸虧當時發現的及時，不然整片群山都會燒起來。

即便如此，眾人撲滅火情，從山上下來時，天也已經放亮了。

北岸聽見這，心思一動，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壓下心思，和老人保證，絕對不會去那座山。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他背了個包裹，直沖那座山爬去。

聽老人的話，他就有種預感，等到了山上，仔細觀察曾經遺留下的痕跡，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不是換了山神，而是出現了隕石。

北岸打量周圍的樹，曾經留下的火燒痕跡並沒有完全磨滅，他順著這些痕跡，一步一步朝前推進，最後，找到了最初的著火點。

因為年份已久，地面上早已被各種草木覆蓋，除了周邊樹上泛黑的裂痕，什麽都沒有留下。

北岸蹲在地上，從包裹中找出工具，匍匐在地上開始一點一點勘測。

太陽剛剛升起時他來到山上，等太陽完全落山時他還沒有找到。

把包裹找了個地方藏起來，北岸回到老人家，睡過一覺後，第二天再次來到著火點，繼續尋找。

一連找了五天，北岸才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等看見埋在土中的石塊時，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了不得的東西。

* * *

路悠像是聽玄幻故事一樣，把這件事聽完，她沒想到，只是一塊石頭而已，居然有這麽離奇的經歷。

百陌北講完這件事，坐在那，沈默良久。路悠托腮的手有些累，她換了只手，也坐在那沈默。

剛剛所聽見的所有事，像是回旋的哨聲一樣，在她腦海中不停地呈現。

從小到大，她的生活一向平靜，像這種如同傳說般的故事，從沒想到能離它那麽近，近到就坐在自己身旁。

這個時間，路悠腦海居然不似之前那般亂糟糟的了，反而空前清明。

她把所有的事一條一條連起來，終於湊成了百陌北曾經經歷的一切。

夜色漸黑，不遠處的路燈泛著昏黃的光，低矮的路燈僅僅照亮旁邊的小路，跨過兩步，便如同隔離了兩個世界，一邊是漆黑的夜空，一邊是帶光的小灣。

路悠和百陌北被淹沒在黑暗中，百陌北盯著路燈，突然覺得那光亮遙不可及。

他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過了良久，他才站起身，朝路悠伸出手：“悠悠，時間不早了。”

路悠後知後覺，點開手機，已經十點多了。她把手搭在他手上，被他輕輕用力拉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路悠松開手，拍拍屁股，也應了聲：“嗯，時間不早了。”

兩人走過路燈，百陌北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麽一般，握緊掌心，接著，嘴角挑起個自嘲的弧度，松開手，繼續跟在路悠身後走。

直到走到女生宿舍樓前，兩人都沒有說話。

路悠駐足，低垂著頭：“我回宿舍了，你也回去吧。”

時間太晚，除了他們倆，樓前並沒有其他學生，樓上的窗戶中響起各種嘈雜的聲音。清冷的門口和宿舍中歡鬧的氣氛形成對比。

宿舍樓前豎著一排路燈，兩人站在路燈下，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各自蜷在自己的位置中，互不侵犯。

百陌北原本擡著的頭低下，動作緩慢的拉過她手，從拇指指甲開始，順著骨節，輕輕朝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撚過。

“悠悠，”他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路悠既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任由他擺弄自己的手指。

“明知道我們不是同類人，可還是纏著你不放。”他說著說著，突然輕聲笑了起來：“明知道自己是個機器人，給不了你正常人的生活，可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你。”

“我只要一想起沒有你的生活，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撚完一只手，放下，重新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我想，如果哪一天你不要我了，那時候，我會不會真的成為一個機器人？封存記憶，任人擺布。”

“或者，我會找到某個深山老林，找個山洞，住在那裏，每天看日出日落，聽蟲叫鳥鳴，每天過同樣的日子，直到哪天，胸口的石頭沒有能量了，就找了很深很深的深潭，把自己沈下去，埋葬在裏邊。”

路悠聽到這，只覺得眼睛發漲，她甩開他的手，說了句“你回去吧”，便頭也不回的往宿舍樓裏跑。

一路沒有停歇，一直跑到宿舍裏，爬上床，連衣服都沒脫，躲在被子裏蒙頭哭。

他說，他可能會把記憶封存了，那是不是就忘了自己了？

他說，她以後會住在深山老林中，那兩人是不是再也不能見面了？

他還說，他會沈到河底，河底那麽深，裏面又黑又悶，見不到一點光，他會不會怕？會不會有往潭底游的魚兒陪他？

他對她說，他是不是很自私？

自私嗎？路悠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好像再也離不開他了呢。

百陌北站在樓下，一直等到宿舍樓熄燈，眼前那幢大樓徹底變黑，他才緩步離開。

校園裏幽靜黑暗，熟悉的水泥路上除了他再沒了旁人，身旁的路燈離他越來越遠，把他的影子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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