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

謙妃佟佳氏拒絕接見家人。

佟佳氏卻沒有打算放棄。

佟國綱還好, 還拉不下臉當著皇上的面嚎啕大哭，倒是佟國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福晉因日思夜想而幾乎病倒, 只求見上謙妃一面, 看看她近來的情況。

康熙很快便同意了。

不過是看看謙妃，也好。

雖然康熙沒有前去承乾宮探望謙妃，太醫院的病案他也沒有少看, 謙妃病情進展比孝康章皇後當年都要快上一些，若是求生欲強運氣不錯的話還能拖個三年五載, 若是……

許是也就一兩年了。

康熙看著兩位舅舅，想著重病的謙妃, 心底裏多少升起些愧疚，只可惜他的好意卻沒被謙妃心領。

謙妃佟佳氏冷著臉接待福晉赫舍裏氏……還有三格格。福晉赫舍裏氏對女兒多少有點怨念，請安起身以後忍不住念叨幾句。她的問題基本都集中在一句話上：“怎麽就不願意額娘遞牌子進宮？”

謙妃佟佳氏面色疲倦。

她雙手捧著茶盞, 低著眼睛望著碗盞裏的茶水，半響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茶水清亮, 茶香柔和。

謙妃端起茶盞，用茶蓋撥開水面上的茶葉，慢慢抿了一口。

入口芬芳, 回味清苦。

久久得不到謙妃回應的福晉赫舍裏氏，她的聲音慢慢變輕：“娘娘啊, 家裏都是為了您——”

謙妃打斷了福晉的話語：“福晉說完話了？”

她收回目光，輕聲說道：“知荷, 送客吧。”

知荷應了聲。

福晉赫舍裏氏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女兒。她終於察覺到氣氛的異常, 顧不得其他倒是先巴巴地將身旁的庶女三格格往前推了推：“娘娘！娘娘！您看看——這是您的三妹妹, 老爺說了您身體不好, 宮裏也沒個說話的人，日後就讓三格格在宮裏伺候您，陪陪您說話，她機靈能幹，定然比宮裏的人都得力！”

謙妃眼裏閃過一絲厭倦。

額娘幾十年都沒有絲毫變化，阿瑪說什麽就是什麽……到宮裏至今就連自己的病也沒問過一句，只忙著想要完成阿瑪交付的任務。

謙妃自嘲一笑。

福晉赫舍裏氏莫名心慌，又推著庶女往前走了兩步。

佟佳格格跌跌撞撞上前。

謙妃漫不經心的掃了眼，恰好對上女孩的視線。女孩嚇了一跳，他的目光裏有三分惶恐、三分忐忑和四分好奇，唯獨沒有野心。

女孩……似乎和她想得不太一樣。

謙妃腳步一頓，倒是換了話：“知荷，帶福晉到院子裏走走。”

頓了頓，她看向佟佳格格：“本宮同妹妹說說話。”

福晉赫舍裏氏臉上的焦急瞬間褪去。

她高高興興的跟著知荷往外走，竟是完全不管女兒和庶女的對話，眉眼間皆是完成任務的輕松。

姐妹兩人相視一眼。

佟佳格格遲疑一瞬，而後她上前兩步，伸手扶住謙妃：“謙妃娘娘，還請小心鳳體。”

謙妃楞了楞，重新坐了下來。

她專註地看了佟佳格格，用帕子捂住嘴輕輕咳嗽兩下。

猩紅色的痕跡漸漸暈染開。

佟佳格格的臉色刷地變白，她下意識想要喊人，只是開口的瞬間又被佟佳格格喊住：“只是咳嗽兩聲罷了。”

佟佳格格：“……咦？”

她看看沾滿血跡的帕子，心臟輕輕一顫：這是……只咳嗽兩聲！？

謙妃將帕子丟到一邊，若有所思的註視著佟佳格格。許久以後她冷不丁的開口：“你想要入宮嗎？”

佟佳格格楞了楞，默默點點頭。

謙妃若有所思，又重新問了一遍：“你是自己想要入宮的嗎？”

謙妃望著佟佳格格，像是看到另一個自己。年紀尚小的她立在孝康章皇後的床榻邊，姑母的大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發：“……你是自己想要入宮的嗎？”

稚嫩年幼的她當然不會。

謙妃記得那時候她搖了搖頭，然後告訴孝康章皇後——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聽著阿瑪額娘說的。

阿瑪額娘說的。

就算離開紫禁城，被送回家中以後也是這麽說的。身為皇帝的表妹，身為佟佳氏的一員，她理應入宮，然後和表哥一起孕育下一代，讓佟佳氏的榮耀延續下去。

謙妃的思緒落入記憶，又很快清醒過來。她望著佟佳格格，很好奇女孩的答案會是什麽。

佟佳格格張了張嘴。

半響她小小聲說道：“……不是。”

頓了頓，佟佳格格又道：“就，阿瑪和嫡額娘，還有額娘都說……入宮，很……”好。

佟佳格格看了看謙妃。

她忍不住，將最後一個字吞回肚子裏，神色遲疑——謙妃娘娘的模樣，實在和好字無法聯系。瘦骨嶙峋，臉頰凹陷，嘴唇蒼白，明明二三十歲的人，看著卻是有四十餘歲般蒼老。

謙妃同樣也望著佟佳格格。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她止不住會想若是自己沒進宮的話……會如何？是不是就不會被鎖在這一方小世界裏？是不是表哥會履行承諾，為她選一門好親事，過上輕松愜意的小日子？

謙妃升起一個主意。

她望著佟佳格格，隨即緩緩說道：“若是讓你自己選擇的話？你想進宮還是……去女學長長見識？亦或是本宮求皇上和皇後娘娘給你指個好前途？”

佟佳格格也是聽過女學的。

或者說京城裏大部分八旗女子們都聽過女學，只可惜相較於發展迅速的宗學、府學等，女學目前還依然僅限於宗室格格，八旗女子想要就讀就只能搶剩下的伴讀名額，競爭激烈還得年齡合適。

佟佳格格搔搔臉頰。

她有點遺憾的搖搖頭：“奴婢已經快要超齡了。”

謙妃佟佳氏笑了笑。

她看著佟佳格格又問了一遍：“你想要哪一個？”

佟佳格格心跳如擂鼓一般

望著眼前驟然出現的不同選項，她遲疑了許久許久。

福晉赫舍裏氏領著庶女回了家，她心情不錯，對著自家老爺詢問更是拍著胸膛應了下來：“謙妃娘娘前面還不冷不淡的，而後還說三格格和她的眼緣呢！”

佟國維松了口氣。

雖然對不起謙妃，但是謙妃也一定能理解自己的吧？

一切為了佟佳氏的——

思緒還未落下，一名管事小跑而入：“老爺，夫人，傳旨太監來了！”

佟國維瞪了福晉一眼：“你啊，見著謙妃娘娘也不好好問問謙妃娘娘的身體，倒是催促著她，萬一讓謙妃娘娘累著怎麽辦？”

說是這麽說，佟國維的眼裏卻滿是歡喜。

福晉赫舍裏氏也是驚訝。

她原本以為女兒會慢慢圖謀，卻沒想到竟是如此果斷利索。

夫妻兩人匆匆而出，滿心歡喜的期待聖旨的到來。

然後——

宣旨太監將聖旨放入佟佳格格的手裏：“佟佳格格上車吧！”

“哎？今，今天？”

“女學乃是住宿制的，器物東西都一應準備就緒，佟佳格格去了便可。”宣旨太監掃了眼呆若木雞的佟佳氏人，低聲提點：“還是格格想留在家裏？”

佟佳格格往後掃了眼。

望著露出吃人模樣的嫡額娘，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佟佳格格應了是，她匆匆回了後院一趟，拿著小包裹在眾人冷目中登上馬車，迅速離去。

佟佳府上都快嘔血了。

承乾宮裏的謙妃佟佳氏卻打起精神——她得活下去，得活下去，看看自己人生中的另一種可能。

沒有求生欲，和擁有求生欲是兩碼事。

同意了謙妃要求的康熙和皇後，還有琪琪格和太皇太後驚訝的發現謙妃的身體開始好轉，起碼不再像過去只能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還有精神帶著衛貴人一同出來走走，到坤寧宮裏請安說說話，甚至也放下了對胤禛的執念，也放手由著衛貴人努力和胤禩聯絡感情。

這大概就是希望的魅力。

琪琪格心情挺不錯，同時也希望謙妃能維持得更久一些。

不過她很快就沒什麽心情去想謙妃的情況，琪琪格左腿上掛著一個九阿哥胤禟，右腿上掛著一個十阿哥胤俄，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正試圖攔住狂性大發，意圖痛扁弟弟的五阿哥胤祺和六阿哥胤祚。

現場堪稱是一片混亂。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而要琪琪格說六個孩子在耳邊嚷嚷的架勢，簡直比一千只鴨子在耳邊嘎嘎叫的威力都要強勁得多。明明她也在幼兒園呆過，怎麽這六個孩子能這麽喧囂？

“皇瑪嬤，五哥想要打孫兒！”

“皇瑪嬤！六哥掐孫兒的肉！”

“皇瑪嬤！別聽他們胡說！”

“可惡！明明是你們先把東西砸破的——”

“略略略，才沒有！是六哥太笨了！”

“可惡的混蛋——”

“六哥，你冷靜——”

“我不能冷靜，放開我啦！！！”

六個孩子的爭吵聲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琪琪格雙眼放空，只覺得腦子裏嗡嗡直響。她巍然不動，待皇後領著救兵們趕到，她儼然即將灰化成石。

“皇額娘！”

“皇，皇後啊……”琪琪格飛出去的魂魄被再一次拉回來，她滿懷感動的看看將自己拯救下來的皇後，再心有餘悸的看著從高到矮站成一排的孫子們，最後敬仰的看向負責幼兒園工作的惠貴妃。

惠貴妃：…………？

琪琪格唏噓一聲：“是哀家把幼兒園看得太簡單了，真是辛苦惠貴妃了。”

光六個小混蛋就快把自己折磨死……

要更多的呢？琪琪格想了想就打了個寒顫。

惠貴妃聞言一樂：“妾身謝皇太後體惜，皇太後要不要也到幼兒園裏來看——”

琪琪格立馬回答：“不要。”

她非常警惕的看著惠貴妃——想拉自己進地獄？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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