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他,不是我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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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的臉,因為剛才在路上時的掙紮,被牛隊長狠狠扇了幾大耳光,已經高高腫起。

牛隊長常年幹活,在隊裏又是出名了的大力氣,一巴掌下去,人都要暈個花花,何況是連著幾次還都是用了死力氣的。

漢子那臉腫起的地方紅得沁血,像是那血就要流出來。他被那幾耳光扇得直接暈了過去。

直到被扔在地窖裏,漢子才醒過來。

他拼命的尖叫求救,不停磕頭,額頭破了,血染在灰撲撲的地面,他像是沒感覺到疼,只知道磕頭,嘴裏嗚嗚咽咽說著聽不清的話。

他說的是,饒了我。

在一邊冷眼看著的幾個老頭子,只是不屑的吐了幾口口水,要不是他們兒子傻了,這種膿包,誰會管他,想到這裏,心裏又是一陣咬牙切齒。

牛隊長從地窖口下來,後面跟著他的大兒子,傻了的人神情呆滯,嘴像抽筋一樣的扯著笑,嘴邊留著口水,那口水滴到他自己的衣服上。

他和漢子一樣高,一樣壯,如果不是傻了,長得也還看得過去。

那幾個老頭子看著牛隊長和他兒子來了,往兩邊散開給牛隊長讓開路。

他們暗地眼裏陰暗暗的看著那傻子,心裏恥笑,恨得心都疼了。等到牛隊長開口了,才看向還跪在哪裏磕著頭的漢子。

漢子一看牛隊長過來,先是害怕的膝行後退兩步,接著更快更響的磕著頭,一聲一聲,砸的那地都疼了。

牛隊長嘲諷的呸了一聲,看了漢子一眼,側過身對他那傻兒子招手,傻子別的不知道,最聽他爹的話,一看他爹招手立馬跑到他爹跟前。

牛隊長欣慰的看了一眼他的兒子,慈祥的笑了笑,摸了一把他兒子的頭,高高興興的說,“兒子,今天就由你來動手”。

傻子聽不懂他爹的話,但是連連點頭答應,還主動詢問,“爹,我一定動手,但是怎麽動麽”。

傻子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一個站在牛隊長身邊的老頭子,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那張爬滿皺紋的老臉上掛了一個蔫壞的笑,他手指了指傻子,笑瞇瞇的說道,“把你手裏的刀”。

然後又移開手,指向那邊睜大眼睛滿臉驚恐,抖得不行的漢子,他眼睛瞇的更厲害,幹癟的嘴巴一開一合,“插到那邊那個人的心裏就行了”。

那傻子聽了,眼睛瞬間變得亮閃閃的,嘴巴大大張開,不可思議的重覆了幾遍,心這個字。

他滿眼放光的看著被繩子五花大綁,手腳不能動,哭得眼睛紅紅的漢子。握著他爹給他的刀,慢慢朝人走近。

那群老頭子在一邊看著臉上都統一掛著微笑,不知道什麽心思,他們沒有離去,美名其曰,為了幫助他那什麽都不會的傻兒子放血,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有什麽齷齪念頭。

漢子眼看那傻子越走越近,眼裏像是見到什麽大魚大肉一樣的貪婪的光。

絕望的漢子像屠宰場裏待宰的動物,嚇得魂飛魄散的眼看了四周。

一眼望去,是臟兮兮散發腌菜酸臭味,布滿菜葉蒸發水汽的墻。是那守在邊上幾個心狠手辣的面帶恐懼微笑的老頭子。

還有一個虎視眈眈慢慢靠近的強壯傻子,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逃出去。

走投無路之時,他忽然想到一個人,瘋狂的甩頭要把嘴裏的粗布吐掉,卻無法成功做到。

眼看那傻子近在幾步外,漢子絕望的哭吟一聲,聲音淒絕,突然起身,朝那守著地窖口的幾個人撞過去。

那幾個人早料到漢子會掙紮,但沒有想到竟然敢撞他們,一個個紛紛避開沖勢,要吃了漢子肉似的,面色發狠,掉過身去揪漢子,打算給他一頓好苦頭吃吃。

漢子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發狠沖過去。要是能把這幫老王八蛋撞死撞傷,那是太好了。

要是撞不了,也沒關系,大奶奶教過他,死了一了百了,他們家的人,絕不能讓人跟個豬宰了。

這幫人反應也快,一看苗頭不對,一個跳得比一個還快,比當地最靈活的山猴子還要躥的快,一個都沒被漢子撞到。

他們才剛放下一口氣,最開始躲開的那個老頭兒,看漢子臉上都灰了一層,眼睛緊緊閉著,牙關咬的嘴邊的肉都縮了進去。

他見過尋死的人,幾乎就立刻發現了漢子的意圖,連忙大聲叫喚起來。

“快快快,快攔住他,這雜種要撞墻尋死,快攔住他”。

在最後面的人一聽這話,那還得了,一條死狗,死了也就死了。但這雜種死了,他們兒子可咋辦。

幾人趕緊手忙腳亂的追在漢子後面,但終究慢了一步,只抓住漢子的一只袖子。

那袖子因為突如其來的拉扯,本來質量就不怎麽好,一受到撕扯,“嘩啦”一聲,直接齊根斷裂。

抓著斷袖子的老頭,一張老臉上全是怒恨,又拍手又拍腿,恨得直咬牙,暴怒的一跳三丈高。

他把那手裏的袖子朝讓他恨得心癢的漢子後背扔過去,嘴裏叫著最惡毒的咒罵,招呼邊上的人張牙舞爪的趕緊追上去。

這狗急了也要跳墻,原本以為這雜種是個軟腳蝦,哪知道現在倒是亂逞什麽英雄了,呸,賤胚子,皮癢了,沒被打夠呢,要抓住了得好好教訓。

可眼看漢子離墻只有兩米不到的距離,情急之時,老頭子們心裏涼了半截,這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好機會,就要這樣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漢子一心尋死,閉著眼睛,什麽都沒看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快撞上墻了,耳邊響著那些老烏龜的叫罵,其間隱隱約約還有一些女人的叫聲。

但他根本沒有去察覺這地窖裏怎麽會有女人的尖叫,橫沖直撞,沖勢不減,這麽近的距離要真的撞上去,恐怕腦瓜都得撞碎了,人肯定活不成了。

絕望的漢子心裏喊了一句,“大奶奶,我來了”,身後的叫罵在一聲陡然拔高的叫聲之後忽然安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來了。

漢子閉著的眼慘然流淚,猛沖了一步,早死早超生,反正這日也是苦得過不下去了。

下一秒,他就撞在了一堵堅硬的墻上,漢子心裏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馬上就有黑白無常來勾他的魂了。

可是他明明還是很想活的,都是被那幫王八蛋逼的,他心裏痛苦極了,對生的不舍得,讓他不由得放聲大哭。

“大奶奶,俺死了,啊啊啊,俺死了,嗚嗚嗚嗚,俺死了,俺不想死,嗚嗚嗚嗚,俺想活,可俺死了麽,嗚嗚嗚嗚嗚嗚”。

地窖的門在最緊急的時候被人從外面大開,光線從外面射進來,一群人有些驚慌的看著那地窖口。有個最膽小的甚至被嚇得怪叫一聲。

知道這件事的人全到這裏了,地面上守著的那些人又去哪裏了,怎麽什麽聲音都沒聽見。

蔣州靜靜看著撞進自己懷裏的人,他活到這麽大,不是第一次見到哭得這麽淒慘和悲傷的人,但是確實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麽想活,既然如此,那尋死的時候怎麽又那樣堅決。

他靜靜的站著,是一堵沈默的墻,一點聲音沒發出。他安安靜靜地擡起來,隨意掃了一眼站在地窖裏面色各異的眾人。

或驚訝,或害怕,或忌憚,或憎恨,表情太覆雜了。蔣州卻一眼就望盡了,這些表情都太常見太熟悉了,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常戴的東西。

這人裏面,自古以來,好的臉倒是越來越少見了。

那些人一看蔣州這個不速之客,先是下意識轉頭看向牛隊長,卻看見牛隊長笑嘻嘻的模樣,一點都不像生氣的樣子。哪裏和剛才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對的上。

好家夥,他還笑得出來?

幾個人心裏似乎抓住了這假笑裏面的什麽貓膩,紛紛打了退堂鼓,一個二個都找了借口,也不等牛隊長同意,急匆匆的離開這陰暗的地窖,快得像後面有狗攆似的。

牛隊長一看人都走了,心裏早罵了一通,都是些成不了氣的,走了也好,耽誤他說事兒。

這事兒有點怪,這男娃子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他得搞個清楚才行。

他面上卻還要繼續帶著笑,朝蔣州走過去,至於哭得像死了爹娘的漢子,他理都懶得理。

漢子哭著哭著太傷心了,就抽了起來,按在墻上的手和抵在墻上的額頭,跟著身子的抽動在墻的胸膛上移動。

這墻有點奇怪,雖然的確很硬,但還有點軟,還有點熱乎,是陰間的火燒過來了麽?

他的尾指忽然掃帶一個圓圓的軟軟的小凸起,他疑惑的用手心按了按,松開再摸,那凸起還在,沒被按進去。

他幹脆捏住哪個小圓球,剛要往外拔,頭頂上傳來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別動”。

他心裏一驚,也不再關註那個凸起了,難道蔣知青也被害了,他嚇得睜開緊閉的眼,擡頭看人確認,看清楚人後,他哭得更傷心了,這還不如不看清呢。

“蔣同志,你咋死了嘞,他們害你麽,他們怎麽這麽壞,連你都不放過”,漢子一面抹眼淚,一面抽噎著開口,看見蔣州死了,比他自己死了都還要悲傷。

一邊剛走過來站在兩人身前的牛隊長一聽這漢子這話,臉頓時黑得像抹了鍋灰,連忙笑著打圓場。

“蔣同志,你別聽這個反派敵人的狡辯,他是思想低下,不肯提高自己的積極性,在這兒不思自己的錯誤,找借口詆毀隊裏的幹部吶”。

說完,牛隊長兩邊長長的眉毛高高倒豎起來,活像個過年時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的門神,兇神惡煞對著漢子的大吼。

“你個壞的很,還不趕緊給蔣書記道歉,”。

漢子被吼成慣性了,一下就不敢哭了,渾身本被嚇得猛的一抖,他最怕牛隊長這樣吼他了,一吼就是要被一頓狠揍和久餓了,怕極了的同時也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死吶。

漢子心底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雖然不知道剛剛自己明明撞的是墻,怎麽會撞在蔣州身上去了,但是只要還能活,比什麽都強。

他連忙彎腰低頭對著蔣州道歉,“對不起,蔣同志,是我沒看清,對不起”,眼裏心裏都是真心實意的歉意。

蔣州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牛隊長看蔣州這樣子,有些拿捏不準他到底是什麽意思,笑了笑,聲音壓低了一些輕聲問到,“蔣同志,你是,要找叔有什麽事嗎”。

說完,他期待的看著蔣州。他左想右想,也只有這個理由,蔣州才會來找他。肯定是要他幫忙做一些事兒。

別看這些文化人都是一副文文靜靜的樣子,搞不好要他幫忙的還是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兒。

但那沒關系,找他做事兒好呀,事兒成了人情可不就來了嗎?還有把柄可拿呀,一舉兩得,他正愁找不到機會和他扯上關系吶。

蔣州看了牛隊長那張老臉一眼,一眼就把他心裏想的是什麽都看透了。

他沒有解釋,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無所謂事實出入長短不一。

他看了一眼,直起腰以後低頭站在一邊的漢子,示意牛隊長往那邊看,“他,不是給我的麽?”。

牛隊長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一時竟然摸不著頭腦,轉了幾下才想出一個可能性,應該是蔣州來這兒過了幾天苦日子,想要一個人伺候了。

他就說嘛,那天還一副高高在上不想要的模樣,誰知道轉性轉得這麽快,但這事兒可有點不好處理。

話在腦子裏過一遍,牛隊長才開了口,“這,你看,蔣書記,我讓我家二兒子給你打個下手,你看如何?”。

話雖然說是打下手,但是暗含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的二兒子撥給蔣州用,也算是把蔣州捧上了一個高度,但這老頭子給利都不忘拉關系。

或許換了一個人,被這樣捧,可能就答應了。

但蔣州沒有心情和牛隊長揪扯,聽了這提議,那雙細長的勾著些冷淡的眼撇了牛隊長一眼,從頭到尾,話都沒說一句。

尷尬的安靜讓牛隊長有些暗惱,給臉不要臉,他心裏記恨下來,但他當了多年的村長隊長,可不是白當的,他仍舊和藹的看著蔣州。

“既然蔣書記要麽,就肯定是蔣書記的啦,哈哈哈”。

他壓著心裏的火氣,大笑幾聲,做了妥協。就是幾個老家夥那裏不怎麽好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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