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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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震動了琉璃瓦,雨勢更急,刷刷抽打禦書房前的青石臺階。

辰逸驀地睜開眼,眸中已無濕意。他輕聲喚來宮人,“叫人備車,朕要去天牢。”

不消片刻,一乘鎏金傘蓋垂絳龍帷馬車已至殿外。

辰逸披上赤色狐貍毛領鬥篷,帽檐低低掩去面容。

馬車啟動那一刻輕微搖晃,卻令辰逸想起桌上還有半盒紅棗糕,“停……”

馬夫耳尖,即便雨聲陣陣他還是聽見,勒了馬。

隨侍在旁的近侍碎步走至馬車窗邊,低眉順目恭敬道,“皇上?”

“去將桌上那半……”話至一半耳邊卻突然響起那日太監的回報聲,“皇後娘娘並未吃棗糕,而是將棗糕餵給了游蕩在棲凰宮附近的野貓……”

他在她跟前,她做得天衣無縫,他不在跟前,她連偽裝都懶得。

辰逸唇角譏誚地上揚,他擺擺手,“沒事了……”

馬車在雨中穩穩來到天牢口。

近侍上前為辰逸執傘,扶著他走下馬車。

一個穿著褐色衣衫的男子背對著他們立在天牢口。辰逸眼睛半瞇,那件褐色的衣物不久之前他還見過。

是靜庭。看樣子,靜庭應該是離開禦書房後就來了這裏,渾身濕透,幾縷頭發落在臉前,瞧著有些落魄憔悴。

辰逸吩咐一宮婢走上前為他執傘。

上方突然晴朗,靜庭側頭看了一下,發現是禦書房的宮人,隨即轉身跪下。

辰逸走上前說,“起身吧,你是在這等朕?”

靜庭頭一低,沈著聲音說,“皇上英明。”

辰逸轉著右手拇指上的楊玉扳指說,“你就知曉朕一定會來?”

靜庭擡起頭,望著這個他一直默默仰慕著的男人說,“臣相信,皇上不是絕情的人。”

辰逸笑了,如夜黑眸流轉出淡淡光采,“這麽說,若朕按正常律法懲治了她,就是朕的不是,朕絕情了?”

辰逸的表情很讓容易讓人誤會他在說笑,但靜庭卻察覺到皇上語意的細微變化,皇上動怒了,但他不打算退縮,他在雨中立了幾個時辰,他的決心已不是性命堪憂這四個字能左右。

所以,沒有絲毫猶豫他咬著牙豁出去說,“是。”語畢,他等

著皇上大怒並命人將他拖下去杖責。但辰逸卻只是淡淡一笑,走過他進了天牢。

他楞在原地,回過神來,忙跟了進去。

天牢彌散著濃濃的黴味,昏暗的燭光只照的一方亮,森森燃。

一名獄卒手持燭臺走在襯衣右側前方引路,到了一獨立牢室前,辰逸吩咐眾人就在外等候,獨自進了牢室。靜庭也想進去,卻被獄卒與侍衛一同攔住。

假素瑤的發髻在爭鬥中被弄散,她的胸口有一個大口子,但並無血流出,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這些落在辰逸眼中讓他的心驀地一痛。

他就知道自己會難過,所以抓假素瑤的時候才刻意呆在禦書房看書。可人是留在了禦書房,心卻早飄到了素瑤那邊,他煩躁得想殺人,眼睛一直盯著書看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這個素瑤雖然是假的,可卻實實在在陪伴了他幾年,立國初的艱難是她陪著他熬過去的。

若說他對她沒有感情那是撒謊,他也不忍,但每每這時他都會逼自己狠下心。從麗妃口中,他知道了那個他認為不是真道士的於淳修竟然是天上的上神,於淳修帶走了他的瑤瑤,留下了一個稻草人給他。

他不知道為何一個堂堂上神竟要搞這下三濫的把式,不過他並不會因對方的身份而有所畏懼。他要耍他是吧?那他就偏要與這個神鬥鬥看,看是他這個地上的天子厲害,還是他天上的君主厲害。

辰逸走到假素瑤身邊。假素瑤淚眼汪汪的看著他,“辰……皇上……”

她連稱呼都變了。登基那日的晚上,他特意在枕邊告訴她,還是像之前一樣喚他辰逸。

這是他給素瑤的特許,不是給她的。

辰逸笑了笑,極微渺的一點溫柔,卻是給了她一個希望。

她身帶金網爬至辰逸身邊,放聲痛哭。

辰逸蹲下,修長手指撫上她的臉頰,“別哭,朕會心痛的。”辰逸柔聲說,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這話是真還是假。

她騙了他,未想還能得他憐憫,哭得更加厲害。

“別哭了……”辰逸的手指輕輕撫至她頸脖,“告訴朕,於淳修為何要將瑤瑤帶走,而將你留在我身邊,你們有什麽目的?”

她不說話,只是搖頭和哭。

正輕撫著她頸脖

的手指驀然扼緊她的咽喉。

一道閃電劈過,卻照亮辰逸怒眸中絲絲溫柔。如她有意識那日,初見他的第一眼。只不過那時,他看她的眼睛裏沒有怒沒有恨只有滿滿的愛和憐惜。

她知道那不是給她的,卻還是陷了進去不可自拔。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沒有掙紮,她不會因此喪命,可悲傷卻彌漫了整具稻草身。她無心,卻覺心好痛。

他恨她。她能感覺到那一點一點加重力道的手在劇烈的顫抖。

她多想他能就此扼死她,只希望以此換來他不恨她。

溫熱濺落,卻是辰逸的淚。淒慘苦笑裏,他終究是松了手。

“你是不死的,我為何要如此白費力氣呢?”辰逸自嘲。

“我是稻草人,火可以殺了我。”她擡起婆娑淚眼,望著這個她用盡全力去愛的男人,“不過,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修為極深的神用稻草做了我,給了我自主意識,又給了我一個女人的記憶,他說要如這個女人一般愛你。待我蘇醒,我已是在雲華山莊,那以後,我就一直呆在你身邊,再沒見過那個神。”

辰逸懷疑地看著假素瑤。

假素瑤卻似自言自語,繼續道,“還有,其實你們不用用這個網來罩住我,我根本一點玄術也不懂,逃不了。我知道,你已經不信我,可我說得都是事實,辰逸……”她又換回稱呼,“除了身份的事外,我真的沒有騙過你,也不想騙你。”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她說這些並不是希望能得他的原諒,就僅僅只是想讓他知道而已。

辰逸卻轉身逃也似地離開。

她爬起來追出,被獄卒一把推倒在地,然後砰地一聲,門關了。

“辰逸……”她趴在鐵門上,透過小窗看著辰逸急匆匆帶著眾人離去,淚又滑落,“辰逸……”她哀求似地喊著。可再卑微的祈求也喚不回辰逸再看她一眼。她挨著鐵門緩緩滑坐。

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素姐姐。”

她一骨碌爬起,“靜庭……”

辰逸進去許久,靜庭不知裏面情況如何,焦了心,正準備硬闖時,卻看見辰逸一臉怒氣沖出來,眾人一見皇帝這樣,心都跟了去,更加註意自己的言行與皇帝的神色,沒有誰再留意靜庭,靜庭本也打算跟出去,但轉眼一想,若就這麽出去了,想要

再進來就難了,遂趁眾人不註意,躲在了暗影處。

靜庭很難過地垂眸,“素姐姐,我背叛了你,你……”說著竟是要哽咽,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一定是被雷劈了才會去刺素姐姐那一劍。

“靜庭,沒事,我沒怪你。我知道你也不願意的……”

假素瑤的體諒讓靜庭感動同時更加難過,“我去求皇上放了你。”他站起來就要沖出去,被假素瑤喊住。

假素瑤說,“靜庭,別去,這些都是我應得的,即便是死,我也是心甘情願。”

“素姐姐……”

“你不介意我是假的麽?”

靜庭苦笑了一下,“其實一開始是介意的,但是當我看見你被抓,被刺,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介意你到底是誰,我在意的只是那個照顧我,每每有好東西都會想到我,每次我惹了皇上生氣都會替我說好話的那個素姐姐而已。”

假素瑤紅腫的眼睛裏又蘊起淚,她忍了忍,忍住說,“可是,你真的素姐姐還不知道在哪裏,是因為我,才讓辰逸與她分離。”

靜庭有些驚訝,“素姐姐,你也不知道那個素姐姐在哪裏?”

原來皇上不是被他那番話打動,而是為了詢問真素姐姐下落而來,素姐姐不知道真素姐姐的下落,難怪皇上會那樣生氣。

假素瑤點點頭,低聲說,“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可是她真的知道,她又願意告訴他麽?

靜庭正要說話,突然一聲暴喝打斷了他,“是誰在那裏?”

獄卒送走皇上過來巡視了。

靜庭慌忙站起來,擦幹眼角的淚,正色說,“是本將軍……”

獄卒走近,將燭臺湊近靜庭的臉,自己的眼睛也快貼上。靜庭負手回看他,頗有不怒自威的氣勢。片刻,獄卒確定是仇靜庭將軍後才慌張單膝下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仇將軍還沒走,以為來了賊人……不過,仇將軍您不是跟皇上一起走了麽?怎麽……還在這?”

靜庭呵斥他,“哪來的那麽多問題?本將軍在哪裏是不是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獄卒慌忙伏身,恭敬道,“小的多嘴了……不過,這裏是牢房重地,皇上下旨除非他親臨任何人都不得入內,要是被皇上發現仇將軍私自留在這裏,小的怕擔當不起。”

言下之意是你仇將軍已經違了皇令,要是我上報上去,保準你吃不了兜著走。

靜庭惱怒,竟然用皇上來壓制他!他撩起衣袍一腳將獄卒踢了個四腳朝天,“皇上怪罪下來自有本將軍承擔,要你多嘴?”

“哎喲……”獄卒慘叫一聲,嘆自己今天竟然摸了老虎屁股,爬起來顫顫跪地,一個勁自打嘴巴,“是小的多嘴,是小的多嘴……”

靜庭冷哼一聲要離開,走了幾步又想起來,轉身對還在自打耳光的獄卒說,“你有眼色的話,就把皇後伺候得舒舒服服了,皇上一日沒下旨,她一日都還是皇後……”想了想,靜庭覺得自己這番話還不夠威懾力,又補充道,“皇後與皇上恩愛,想必你也有耳聞,如今皇後只是被無辜之事牽連,皇上遲早要讓她回去,到時候若被皇上發現皇後被你們有所怠慢,誅九族算是輕的了!”

獄卒哪還敢再說一個不字,忙不遲疑地稱是。

靜庭離開。獄卒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自言自語道,“你們都是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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