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淳修想著，擡頭看向了竹屋。裏面有的是他尋找了幾百年的素兒，他心心念念的素兒。可是他不敢進去。他怕封印解開後素瑤已經記起了前世，雖然這一直都是他想要的結果，但當果子就在眼前伸手可得時他又覺得害怕。

當年他與魔界王上的那一戰，撼天動地。雖然他根基極佳，五十萬年的玄術修為可抵得上他人修煉幾百萬年，可畢竟年歲太輕，而魔界王上卻極其狡猾，兩人在修為實力上相差不遠，在戰鬥技巧上，於淳修卻是差王上一大截。

於淳修被生擒了。王上看上了他那天賦異稟的身體。

魔界與神界不同，神界的神仙是一步一步修煉上去的，每個仙或神的玄術上一個臺階就會經受天劫的考驗，在考驗中身體會變得與玄術同樣強，但魔界卻不會，就因他們是靠吸取他人功力或者做一些損人利己的事來增強修為，被天地所不容，他們的身體和玄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直至不能負荷。

王上是魔界的君王，其實力深不可測，當然這也就意味著他的身體強弱與體內玄術的強弱差距巨大。

於淳修對此也早有耳聞，魔界的王上一直致力尋找一具可容納自己的絕佳容器。但他萬萬沒想到王上打得卻是他的主意。

“九尾狐君，你可知老夫等你等得多辛苦，整整五十萬年啊……”當王上蒼老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囚室裏響起時，於淳修始知自己的年輕氣盛將自己陷入了一個專為他而設的陷阱。

於是他冷著聲音對半空喊話，“就算是自毀身體，我也不會讓你拿了去。”

他確實這麽做了，在王上還在怔楞的瞬間他用玄術將自己身體震了個粉碎，當他看著自己的身體由腳開始一片一片碎開漂浮在空中時，他恍然看見了素瑤心痛而焦急的眼神。

不，他是真的看見了。素瑤拿著神界至寶擎皇燈趕到了魔界。

在僅存的意識裏，他聽見素瑤似乎在與王上對話，然後等他再有意識時，已經回到了九天的府邸中。

素瑤手撐著臉守在他床邊打瞌睡。

他立時明白，素瑤與王上做了交易。

“告訴我，你怎麽把我救回來的？”

素瑤的臉上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隱去，她笑著說，“我帶著央兒將你救回來的，跑了好久呢……你沒看見王上追我們追得氣喘籲籲的樣子……”說完，素瑤捂著嘴自己先笑起來，於淳修撐起半個身子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拼著力氣低吼道，“你到底是怎麽把我救出來的？”

素瑤被於淳修盛怒的模樣嚇到了，他們認識來，他從來沒對她發過脾氣，他甚至都沒有對她皺眉過。

她楞了，笑僵在臉上沒有說話。

於

淳修也只是死死看著她。

兩人僵持了半響，於淳修嘆息一聲，背重重靠上床柱，他閉著眼睛說，“我身體已經碎了，只有擎皇燈能救我，而且必須在半個時辰內，這也就是說，你只能在魔界使用擎皇鐘，即便是王上想得到我的身體做容器允許你使用擎皇燈，你也不可能將我帶回來。現在你我安全地身處九天……”他突然睜開眼，轉頭盯著素瑤，“你用擎皇燈交換了我倆的性命。”

素瑤臉霎時失盡血色，她將下唇咬得出了血印。

於淳修見她這模樣，心中一軟，眸中的怒意全消。他心疼地擁過她，“素兒，你可知你犯了多大的錯，偷取擎皇燈已經是一等一的罪了，你卻……”他頓了一下，似乎一口氣憋在喉嚨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你卻還將擎皇燈予了王上，素兒……”素瑤雙指輕放在他的唇上不讓他說下去，她看著他的眼神裏全是決絕，“我不後悔，再重來一千次，我還是會偷取擎皇燈救你，我知道我罪無可恕，要我灰飛煙滅我也心服口服。”

“在外面傻站著許久也不進來，不想見我麽？”熟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循著聲音望去，素瑤站在竹窗前，笑得甜美。

那神態，那模樣是他記憶中的素瑤，他的素兒終於回來了，他迫不及待想要抱抱她，他三步並做兩步跨上臺階走進竹屋。

可等待他的並不是一個溫暖的擁抱，而是一把冰冷的匕首。

這匕首還是他曾經送給她的，一直放在枕頭之下。

她確實將所有事都記起來了。於淳修很高興，非常高興，所以他沒有躲，也不想躲，任匕首一寸一寸沒入胸口，直穿心臟。

他靠著墻，癡癡地看著素瑤，低低喚她，“素兒……”

素瑤聞言擡頭，眸子裏是熾烈得光，她的唇角揚起冷笑，“還不痛麽？那這樣又如何？”她將手中的匕首轉了一圈。

這一轉生生將於淳修的心旋出了一個大窟窿。即便他有再深厚的靈氣護體，也感覺到了疼。

他眉頭輕蹙，素瑤卻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夠了，她語聲漫不經心道，“痛了麽？原來堂堂的九尾狐君也是能感覺到痛的。”她話鋒突然一轉，“我還以為你是不會痛的。現在你這點痛，還不及我當時的萬分之一。”

“素兒……”於淳修目光悲憐，“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他伸出手想要觸碰素瑤。素瑤驀地松開緊握匕首的手，退後一步躲開了。

於淳修的手僵在半空。素瑤卻突然哭起來，她捂著臉，有淚穿過指縫，滑落在地。

她哭著說，“我知道自己犯下彌天大錯，輕則斷仙根、剔仙骨，永生永世受輪回之苦，重則灰飛煙滅永遠

消失於天地間。當蒼青來問你要人的時候，我以為你如何也不會將我交出，我怕你們真動幹戈，已經打算瞞著你偷偷去蒼青那裏認罪領罰，可是我想錯了，我想錯了，你可知當我知道你要將我交出時我內心的感受嗎？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嗎？”素瑤擡起淚眼朦朧的眼定定看著於淳修的傷口，一字一句，“比在心上挖出一個窟窿還要疼上萬倍，被自己最愛的人背叛，生不如死。”

於淳修拔出了心口的匕首，緩步走到素瑤身邊，“素兒，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素瑤怔了怔，喃喃道，“重新開始？”隨即她冷笑一聲，“六百年前，我進入冥道時就想喝了忘川河的水將你忘得幹凈就好了，可哪知忘川水對我這種生來仙胎一點用都沒有。我不似其他人，輪回一次就可忘記一次，我一想到每世都得帶著對你的記憶，就害怕得發抖，所以我在忘川河邊徘徊了五百年不肯轉生，於淳修，你明白嗎？若不是青玄封印了我的記憶，我直至現在還在忘川河邊徘徊，我寧願生活在暗無天日，四周都是一些孤魂游鬼的忘川河也不願記著你。”

短短不過幾句話，卻是比剛剛的匕首要鋒利千倍、萬倍，直割得他的心鮮血淋漓，痛入骨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因青玄一直封印著素瑤的行蹤，所以他從來都不知道，素瑤的這一世竟然才是她第一次轉生，而她不肯轉生的原因竟是她不想再記得他。

他傷她原來這麽深。可這不是他的本意，那日，蒼青就帶著天兵在九天外候著，他不是怕與蒼青動幹戈，而是他深知以當時九天的實力萬萬是鬥不過蒼青的，最後素瑤的下場必然是灰飛煙滅，他怎麽可能明知素瑤的結局還要一意孤行，沒了素瑤，他活在世上也沒多大意思，所以他妥協了，請蒼青從輕發落，他以為留得青山在，只要他找到素瑤仙根、仙骨的合適寄體，有一天終有機會讓素瑤重返神界。他千算萬算，素瑤轉生後一切路都準備好了，卻獨獨算漏了自己的那一舉動給素瑤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素兒……”他喉嚨幹澀，嗓音變得沙啞，“你聽我解釋。”他還是抱著那麽一絲希望的，希望素瑤能在聽了他的解釋後能原諒他。

素瑤卻打斷他的話，她的聲音冷冷的，“解釋？解釋什麽？整整五百年，我想了千百個理由，告訴自己你是為我好，卻總說服不了自己。於淳修，你我的情義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經斷得幹凈了。”說罷，素瑤再也不做停留，大步跨出竹屋。

兩人擦肩，於淳修拉住素瑤的手不讓她走。素瑤頭也不回，將於淳修的手一點一點撥開。

小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百無聊賴，玩著一

根狗尾巴草。見素瑤從屋中走出，她蹭地一下站起來，手也不知該往哪放。

雖然已經相處了有一段時日，可小白卻是第一次面對恢覆記憶的素瑤，那個她一直敬著、愛著的素瑤仙子。

素瑤走至小白面前，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她勉強讓自己笑起來，“小白，我終於明白了你為何要扮作於淳修，為何要讓我夢見那個場景，為何要為我做這麽多事，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錯過一生是不是就是錯過生生世世？當時我不明白，但現在我可以回答你，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錯過的兩個人變成了陌生人，陌生人之間哪會有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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