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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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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雨水打銅盆瓦罐上,叮叮咚咚。辰燁已將有的能盛水的容器拿了出來,卻依然擋不住陳舊的殿落雨將殿內變成一片水窪。

“燁兒,你看母妃在雨簾裏跳舞美嗎?”宮裝散發的女子拖曳著長裙,光著腳在曠寂的殿內舞蹈,輕盈似蝶。

她一邊舞一邊來到敞開的殿門前,朝拿著一小銅盆舀水出殿的辰燁說,“燁兒你說,你父皇會喜歡嗎?”

辰燁放下銅盆,朝女子溫暖一笑,“當然會喜歡。只是母妃這樣光腳站在水裏,若受了風寒,父皇該氣你不愛惜自己了。”

“是麽?”女子微怔了一下,辰燁拿了鞋來,女子溫順地坐下,任憑辰燁為她穿鞋,“燁兒,你快些將水舀出去。興許你父皇一會兒就來了。待會等你父皇來了,我要跳仙蝶舞與他看。皇上最愛看這舞,當日他便站在桐花下,瞧著我說,碧瓊輕梢,身盈似蝶……”她呢喃著,臉頰泛起紅霞,恍然沈入昔年舊夢。

辰燁笑了笑,拿了銅盆埋頭繼續舀水。

父皇,父皇已經十五年未曾來過沈鳶殿。許早就將他母子忘了一幹二凈。十五年,他與母妃活得比宮內最低賤的宮婢內侍還不如,處處受人欺負,吃得是膳房預備的豬食。若不是蘇嬤嬤的接濟,他與母妃或早就餓死了。

外面傳來轟隆的雷聲,女子驀地激動起來,指著殿外劃破天空的閃電說,“煙花,煙花……燁兒,你看……”她激動得也不管地上是否還積著水,不由分說拽起辰燁的衣袖,踏過積水,來到殿外廊下,“天上好亮啊,跟皇上迎麗妹妹進宮那年的煙花一模一樣,麗妹妹……”女子突然斂了笑,臉上只剩下恐懼和驚慌。

是瘋病又要犯了。平日雖已癡傻,至少不會傷人傷己。

辰燁忙打橫將女子抱進殿,拿了捆繩子將女子平穩地綁在床上。

女子睜大了眼,眼裏全是驚恐,口中不停喃喃,“麗妹妹,我沒有做過,我沒有,我可以以死明志,我死,死給你看。”女子掙紮著,辰燁怕她咬舌,忙又拿了布團過來塞進她嘴裏。

漸漸地,女子掙紮累了,安靜下來。她睡過去,眼角還帶著淚。

辰燁松一口氣。小時候,他總是很怕母妃,每次母妃發病都是蘇嬤嬤將她捆在床上,他就躲在殿內角落,瑟瑟發抖,徹夜不眠,怕母妃掙脫繩子殺了他。後來,他長大了,懂事了,才明白母妃只會傷害自身,傷害她人,卻萬萬不會傷害他。

母妃再瘋都是認得他的。

辰燁心裏難過自責,恨自己不能減輕母妃的痛苦。他靠在廊柱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他

的目光落在那見蓑草鬥篷上。這是他那日送給幫他的那個姐姐的,前幾日三皇兄派人還了回來。

身處廢殿,卻也知道宮內的形勢。

皇上身體日漸不好,對裴貴妃的兩子,大皇子辰淵,三皇子辰逸尤其寵愛。而大皇子醉心山水,喜樂逍遙,無心朝政,皇上便將所有希望寄托於三皇子身上,雖無正式立儲君,卻世人皆知,新皇非三皇子莫屬。

母妃的病至此,皆因麗妃不許宮裏任何人給沈鳶殿送藥材治病,若有太醫能給母妃看一看,母妃的病說不定能好。想及這裏,辰逸拿了桌上的蓑草鬥篷,走至臥榻邊,撫著女子安靜的睡顏說,“母妃,您還記得兒告訴您,有個好心的姐姐嗎?兒聽蘇嬤嬤說,那位姐姐是三皇兄的寵姬,三皇兄很疼她,上次那位姐姐牽連進刺殺麗妃娘娘一事也只是在禦書房前跪了幾個時辰,兒想,若能求得她的幫助,說不定您的病就能有太醫醫治了,您也可少受些痛苦。母妃,兒就離開一會兒,您乖乖地睡覺……”

三皇子被封為赤王後便搬離了宮,要想見那位姐姐,只能出宮。辰燁在光明門的墻角處站了幾個時辰,直到雨停了也沒想到有什麽辦法能混出去,只好去求蘇嬤嬤。

蘇嬤嬤原是母妃的近婢,後母妃被廢便去了麗妃身邊伺候。他低著頭匆匆朝軒明殿去。此時夜已深,若叫人看見他亂走,又得挨一頓板子。

軒明殿外圍一排排燈籠,照得殿前一方土地通亮。往日隔五六十步就會有侍衛守衛,今日他一路走來,卻一個人也不見,惟她細碎的腳步聲輕響。

辰燁心裏害怕,打起退堂鼓。反正這麽十多年他與母妃也過過來了,又何必多此一舉冒這個險,若那姐姐不肯幫他,他該如何是好;若被麗妃發現他的企圖,又要多生事端。辰燁停住了腳,腦中卻浮現出母妃發病時的模樣,心裏一痛,咬咬牙又繼續朝軒明殿走去。

軒明殿周圍通亮,殿內卻漆黑一片,他輕手輕腳想要繞過主殿,到宮婢住的偏殿去,卻被殿內一團綠光吸引,他好奇地在紙糊窗上戳出一個洞,俯身朝裏看。

一臉容陌生的女子坐在殿中央,周身圍著一層薄薄的綠光,五六個嬰孩般的東西浮在她的頭頂上,不知在做什麽。辰燁驚得大腦一片空白,突然那女子擡眼朝辰燁這個方向看過來,她的眼仁是綠色,眼白卻是紅色的。她似乎發現他了。

他恐懼地退後,張嘴想叫,突然一只手從他背後繞過捂了他的嘴,帶著他飛離了軒明殿。

他看著自己腳下一片虛空,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他被帶著來到一片樹林。那抓他

的人放開了他,他全身的力氣似乎全都被嚇跑出離身體,他攤在泥濘的地上。

抓他的人蒙著面,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氣息,然後說,“麗妃發現你了,你再不能回皇宮,有多遠走多遠。”

他聽著聲音熟悉,心中一凜,伸手抓住蒙面人的衣服,想要摘取那蒙著臉的布巾,劍光閃過。他的手凝在半空。蒙面人厲聲說,“你想幹什麽?”

他想說話,卻發現發不出聲,劍又逼近了一步,他終於鼓起勇氣,“姐姐,是你嗎?”他看見蒙面人的眉頭輕蹙一下,確定是那位幫過他的姐姐,心安下。他抓住蒙面人的衣袖,“姐姐,我母妃還在宮裏,你幫我救救她,救救她……”

蒙面人不為所動,辰燁爬起來跪在她面前,不住磕頭。雖然土地泥濘濕軟,卻也混著細碎尖利的石頭,他的額頭被碰傷,滲出血。

蒙面人從他身旁繞過。他反身抱著她的腿不讓她走,淚簌簌掉落。除了她,再無人能幫他救出母妃,麗妃原來是個妖怪,他怎麽能留母妃一人在宮裏,還有蘇嬤嬤,他怎麽能自己一人獨活。

蒙面人甩開他。絕望漸漸淹沒了他的心,他一擦臉上的淚水朝樹上撞去,還沒撞到樹,他被一股氣彈開。蒙面人走至他面前摘下面罩,確是素瑤。

她冷冷道,“男兒有淚不輕彈,膝下有黃金不輕跪,你倒好,兩樣做全了還自尋短見。”

辰燁心中又升起希望,他覆跪下求素瑤救他母妃與蘇嬤嬤。素瑤嘆氣,“你的母妃與蘇嬤嬤我只能救一個。”

都是至親的人,辰燁無法選。又哭起來,素瑤心煩,“我先救你母妃,你在這裏等我。”

素瑤按著辰燁的指點來到了沈鳶殿。殿內寂靜無人,她走進殿內來至臥榻前,辰燁的母妃安穩地睡在床上,素瑤動手解開女子身上捆綁著的繩子。背後卻驀地生涼,她側身避過身後那一擊。殿內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見是誰襲擊自己。只是感覺對方體型很小。她一邊躲著對方的攻擊,一邊從腰間拿出火折子。

嘩啦一聲,火折子燃起來。

素瑤擡眼,一雙黑洞正盯著自己。素瑤嚇一跳,那卻是一個渾身烏黑的嬰兒,只有眼眶沒有眼珠,腿似筷子一般粗卻很長。嬰兒朝素瑤抓來,素瑤避之不及,手臂被抓傷。嬰兒從房梁上跳下,腿又恢覆了正常。

嬰兒朝素瑤快速爬來。速度比當日於淳修奪她劍點她穴時還要快。素瑤不敢再多停留,她發現,嬰兒攻擊她時很避忌她手中的火折,她一踮腳,朝上躍,嬰兒一彈朝上攻來,她趁機反身將火者插入了嬰兒空洞洞的眼眶。

殿內

響起一聲淒厲的嚎叫,如萬針插耳,素瑤痛苦地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嬰兒在地上滾了幾滾不見了蹤影。素瑤這才感覺好了些,她勉強背起辰燁母妃,離開了宮。

三人一起回到赤王府。

有婢子忙不疊跑去稟告辰逸。素瑤帶著辰燁回到降雪閣,小白聞訊趕來,連外衣也沒來得及穿。

經這一折騰,辰燁母妃也醒了,她好奇地四處看,像一個天真的少女。

辰燁哄著他的母妃,一回身剛巧看見進屋沒有穿外衣的小白,立時羞得霞染雙頰。小白卻沒在意,她焦急撩開簾子走進裏屋。

素瑤坐在椅子上休息,小白走進嘟囔著道,“素姐姐,你怎麽不吭一聲自己跑去宮裏了。”

素瑤瞥她一眼,“你偷聽我與辰逸說話?”

小白訕訕笑了笑,低頭卻看見素瑤衣袖被抓成了五條,她挽起素瑤的袖子,手臂上五道烏黑的爪印立躍眼中。她臉色沈下來,回身看了一眼在簾外的辰燁,低聲問素瑤,“素姐姐,你這是怎麽傷的?”

素瑤回答,“是被一個嬰兒抓傷的。那嬰兒看起不像活物,全身烏黑,只有眼眶沒有眼珠……”

小白急道,“素姐姐,快把劍給我。”

素瑤疑惑問,“怎麽了?”一邊將劍從腰上解下給小白。

小白拿著劍,閉著眼睛一揮,手卻被人擋住。她睜開眼,卻是辰燁拉住了她的手,他雙眼紅腫,“這位姑娘,你要做什麽?”

小白盯他一眼,用玄術迷暈了他。素瑤撇轉開頭,也沒問小白,任她削去了自己手傷處的那塊肉。森森白骨,周邊是鮮紅的血肉。小白松了一口氣,“幸好毒還沒有擴散。”

素瑤卻疼得額頭滲了密密的冷汗,她將下唇咬得出了血。

小白眼中升起霧氣。替素瑤包紮好傷口。素瑤有氣無力地問她,“傷我的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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