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求婚

關燈
番外(二) 求婚

聽風“嘎吱嘎吱”地磕著瓜子, 隨口說了句:“我要走了。”

烏夢榆並不在意:“啥,你要死了嗎?”

聽風:“冬虛抓我來這裏的時候,說是約束我在這裏一百年。如今百年之約已至, 我也是時候從這裏離開了。”

它嘴毒又懶散, 平日裏嘰嘰喳喳個不停, 提起離別的時候仍在吃個不停。

烏夢榆沈默一會,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呀?”

她知道人生終有離別, 沒有什麽能像歸雪的桃花一樣常開不敗,卻依舊為即將而來的離別感到了難過。

聽風:“這不是在等著你們的婚禮嗎?怎麽, 你們是打算什麽時候成婚呀, 沒點動靜的。”

烏夢榆心重重一跳, 眼神飄忽了一下, 兩手捂著臉, 頭往下垂了垂,幾乎要趴在桌子上,“這個嘛……你問我又沒有用, 你得去問季識逍。”

聽風看了她兩眼, 見這人眉梢和嘴角皆染上笑意, 臉頰的紅暈堪與桃花爭色, 它忽然飛起來老高,翅膀扇得老快, 驚詫道:“烏夢榆!你這樣子我也太不習慣了!”

它莫名嘆息兩聲:“看來話本誠不欺我,任何人談情說愛都是這樣的。”

烏夢榆:“你一只幾百年的老麻雀,你懂什麽?”

不過她的心情確實受了影響。

但是季識逍這人是真不靠譜,前幾日說他有劍法需要感悟,如此離派了五日,連個消息也沒有。

聽風這一問僅僅是個開始。

姝頤對這樁事也很上心, 每每寄來的信上總要添上這麽一句——

“你們到底打算什麽時候成婚,我可準備了厚禮。”

“不是吧,他還沒有提起來,算了算了,我覺得這男人不靠譜。”

“我還等著來歸雪玩一趟呢,你們搞快點呀……”

“……”

晚上的時候烏夢榆只好和父母一起吃飯。

她老爹聽聞了她在白玉京的“壯舉”,是氣得來好幾天都沒有搭理她,到現在還要時不時念叨幾句。

老爹心情不好,所做的飯菜也是以藥膳為主,清淡得讓人憋悶。

連聽風嘗了一頓飯之後,都連連搖頭:“這幾日我就不跟你去吃飯了,我去山下打牙祭了。”

等烏夢榆慢吞吞地穿過淡粉的桃林,走到第三峰的時候,卻發現季識逍已經在這裏等著了。

桌上擺著五菜一湯,熟悉的清淺的顏色,連香味也淡淡的,湯裏飄了點蛋花,一點油水也瞧不到。

烏夢榆小步小步地挪了過去,小聲問:“小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還沒有等到季識逍的答覆,母親先開口了:“那你們兩個孩子的親事就定在下個月十五吧。”

烏夢榆大驚,又聽得季識逍接話了:“多謝兩位前輩,我會好好照顧榆榆的。”

他說起來的姿態無比鄭重,側臉看起來像在泛著光一樣。

烏夢榆略一楞神,便錯過了最好的開口“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機。

母親姜辭月也很高興,笑道:“那最近幾日將宴請的賓客定下來吧,所要準備的事宜一應安排上……”

“既然你們已經成婚了,日後行事也應當更穩重些,像白玉京裏那樣莽撞的事情,萬不能再做了。”

“……”

爹娘叨叨了許久,等好不容易吃完這頓飯,天色已晚,黃昏暗暗的,好像最後的光輝也要逝去。

但她還記得要秋後算賬的事——

“季識逍,你和我爹娘說了什麽,為什麽你們就把婚事定下來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我要成婚了,“我什麽也不知道。”

她越說越傷心,“……你都不重視我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季識逍:“我這幾天就是在準備成婚的事情,你收拾下行囊,我帶你去個地方。”

咦。烏夢榆有些詫異,勉為其難道:“好吧,那就先看看你做了什麽,如果我不滿意的話,就真的不理你了。”

桃花愈繽紛,新冒出來的青草嫩芽正沿著路邊長起來,新入門的師弟師妹們正要去上晚間的陣法課,從這條狹路上往第三峰頂走。

烏夢榆立馬收斂了懶懶散散的姿態,站直身子,手也搭在了霜翹劍上,一副正正經經的樣子。

“烏師姐好,季師兄好。”

她本來站在季識逍身旁,幾乎要與他貼在一起,這時候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挪不動……季識逍斜睨了她一眼,將她的手指輕輕掰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比此處的夜風還要冷。

“烏夢榆,你在人前躲什麽啊?”他的神色冷了些。

烏夢榆:“冤枉我!我沒有躲——我就是,就是有點……有點難為情嘛,聽風跟我說新入門的弟子,閑暇時間老在聊我們。”

季識逍:“聊什麽?”

烏夢榆:“什麽……他們感情真好之類的,嗯,反正就是說你很喜歡我啦!”

師弟師妹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卻時不時有人轉過頭來,目光遮遮掩掩地逡巡在他們身上。

季識逍另一只手撩了撩烏夢榆耳邊一縷發絲,接著他頭壓過來,親上了烏夢榆的唇,烏夢榆往後退了幾步,腳跟卻恰巧抵到了桃花樹邊。

這株桃花輕輕搖了搖,樹枝隨之而動,花瓣簌簌而下。

修仙者向來耳聰目明,透過桃花瓣的間隙,烏夢榆還能看見有幾位師弟師妹轉頭回頭看了看他們,然後一臉驚訝又興奮地轉了回去。

烏夢榆:“……”

季識逍咬著她的唇瓣:“他們也沒說錯,所以,讓他們說吧。”

*

仙舟急速地自歸雪離開。

季識逍神神秘秘地,也不說要去哪裏,烏夢榆只隱隱辨別出來是去魔門的路。

她心中一直還有一樁事情沒有解決,便道:“我們在南雪城停一下吧,我想去找個人。”

南雪城自碧吾飛升之後,凡人進入白玉京之後,已徹底淪為散修聚集之所。

烏夢榆在城中留下了歸雪宗秘傳的聯絡訊息。

“可能需要等幾天,如果三天內沒有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們就先走吧,下次再來。”

是夜。

季識逍很自然地只在客棧要了一個房間,並且很自然地與她待在一處。

自回到歸雪之後,他們倆向來是各回各的屋,誰也沒有提起來要住在一起。

烏夢榆在房裏看了看,目光只在床上掃了一眼,某些在白玉京裏的記憶便驟然浮現出來。

她急急道:“我……今天太累了,我不會和你做那種事情的。”

季識逍望了望她像晚霞般的臉頰,道:“烏夢榆,你想到哪裏去了?你休息吧,我今晚上不會睡的。”

烏夢榆又道:“什麽……你不和我一起睡覺?季識逍你什麽意思呀……”

和她講道理他橫豎都是錯的,季識逍坐在桌前,拿出來一疊規規整整的白紙。

他坐得也很端正,提起筆開始寫字。

他竟然在練字!這可太稀奇了,季識逍去練一晚上得劍烏夢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可是練字,他自從仙法課結業後,可再也沒怎麽寫過字。

烏夢榆驚道:“你怎麽開始練字了?我們那些抄寫的之類的課,不是早就完成了嗎?”

她拿起季識逍寫過的那一疊看,更覺驚訝了,他的字原本不算很好看的,可是這一次寫下來確確是筆鋒棱角比以往好上太多了。

烏夢榆坐在他身旁,頭靠在他肩上,道:“到底是為什麽練字呀?我好好奇呀,你告訴我嘛……”

她放柔聲音,帶上幾分撒嬌的意味,其實她隱隱覺得,季識逍還是挺喜歡她這樣的。

果不其然,她聽見季識逍答:“宴請賓客,婚帖總要自己寫的。”

的確,如果寄出去的婚帖字太醜了,也有失禮儀。

烏夢榆楞了楞,捧著的紙將自己的臉捂了捂,輕輕地、有幾分得意地笑了笑。

“原來你這麽喜歡我呀。”

她拿過一張紙,道:“那我也練練!當初長老還誇我的字好看呢,反正比你的好看!”

季識逍寫字的時候很認真,衣袖被燭光映出一片溫柔的橘黃色,骨節分明的手指握在毛筆上……

烏夢榆看了看他握筆的手,不知想到了什麽,冒出來一個很不應該的想法。

她默默念了念無窮碧心法,那個念頭仍在腦海裏縈繞,不得已,她湊到季識逍身前,很小聲道:“小季,你能不能……”

季識逍見她這副臉飛紅霞的模樣,落筆的時候一頓,語氣依然平靜:“你有什麽話直說。”

連燭火這一絲溫度也帶來令人目眩神迷的浮躁感。

烏夢榆靠在他身上,更小聲地問:“你能不能……能不能……碰碰我呀……”

季識逍聽懂了她的意思,又想笑,又覺得心軟,最後道:“你自己把裙子推上去。”

他的手用過凈塵術之後,看起來更覺得漂亮

烏夢榆雙手攀附在他身上,嗚咽嗚咽地叫了許久,最後身子顫了顫,心滿意足地在他耳邊道:“小季!我好喜歡你呀!”

她覺得累了,便道:“你抱我去睡覺好不好呀。”

她這樣子實在很過河拆橋。

季識逍把她抱到床上,接著很認真地練了一晚上的字。

*

第二日,烏夢榆便收到了回信。

她想見的人約她在茶樓裏一敘。

清茶兩盞,路人交談的聲音在耳邊模模糊糊,窗外行人與車馬緩緩而過,季識逍站在街邊等她。

烏夢榆看向來人,斟酌著開口:“姜前輩,多謝你贈予的滄海珠,此番能重鑄舍利子,我很是感激你。”

姜懷芷:“不必感謝我,我不是為了你的感謝而送出滄海珠的。”

她神色也冷漠,“倒是你……靈脈虛浮成這樣,好好管管你自己吧。”

烏夢榆:“多謝前輩,”她手握著霜翹,神態比之以往堅定許多,“我如今實力不濟,難以去到極東之巔取得月明珠還給前輩。”

“只能在此立誓,有朝一日我境界至破月境,必取月明珠以還前輩贈滄海之情。”

姜懷芷垂下眼眸,道:“不必了……算了,你要去極東之巔尋死也不關我的事。”

她問了另一樁事:“你到白玉京見到的鎮魂使,可是歸雪當年的十派會武魁首宋盞?”

烏夢榆:“鎮魂使前輩確實名為宋盞,言辭重對歸雪也很熟稔。”

姜懷芷:“我明白了。”她手持白玉令,也該去白玉京見見故人。

烏夢榆來此一趟,只為道謝,她將自己這些時日收集的上品丹藥遞給姜懷芷,“我真心希望前輩平平安安,就先告辭了。”

姜懷芷恍如沒聽到一樣。

烏夢榆轉身走的時候,卻聽見姜懷芷在身後輕輕叫了聲:“等等!”

那聲音混在喧鬧的聲音裏,很容易就忽略了。

烏夢榆轉過身。

姜懷芷隨手遞給她一個儲靈袋,道:“算是新婚之禮吧……”她沈默了一會,想說出些祝福的話語,可是她許久沒有祝願過什麽人,竟然一時間想不出什麽詞來。

烏夢榆倒是接得很快,笑道:“謝謝。”姐姐,她在心裏道。

與姜懷芷告別後,她打開這個儲靈袋,裏邊裝了些青灰色的種子……是芷榆樹的種子。

*

最後,季識逍帶著烏夢榆到了一處很荒涼的地界,魔門這些地界,靈脈也荒蕪,常常連綿千裏也沒有人煙。

風也有些涼,烏夢榆攏了攏衣襟,“這裏是……”

他們走進一座荒涼的大殿,再依舊沾滿血和灰的木梯往下走,到最下方的時候,烏夢榆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風月派的地界。

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她曾被父母的仇家抓到過這裏來,在流金毒蛛的巢穴裏度過了一段很不愉快的時間。

這大抵是她年少時最大的陰影。

可這裏也是她遇到季識逍的地方。

如今這裏冷冷清清,昔年還是魔門十三宗的風月派近年衰敗許多。

地上的血跡未幹,遠處的流金毒蛛的屍體隱隱有腐臭味,枯骨零零碎碎地附得到處都是。

這樣一點也不美麗,一點也不溫情的地方。

季識逍卻笑了笑。

“當初立劍心誓的時候,曾言永遠不會讓你死在我之前。”

他的劍比當年鋒利許多,也終於知道所出一劍要達到何處。

如果劍道一定有終點,不是在錦繡繁榮的白玉京,也並不在沒有歸路的黃泉淵。

“劍尊是因我的劍心誓,才會定下我們的婚約的。”

“我前幾日來風月派一趟,終於把這裏的流金毒蛛殺完了,那些魔修還有幾個沒有抓住,但他們很快也會死。”

季識逍握緊了劍,他希望自己的眼神裏能帶點光,就像他希望——

如果可以的話,初遇不是在這樣骯臟陰暗的地方,如果是相逢在明亮之景就好了。

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保護的能力就好了。

“我那個時候覺得我沒有辦法保護,現在……”

烏夢榆想起來她曾見過季識逍的劍心誓的,“你……那個誓言已經很好啦,我很感動的。”

“烏夢榆,”季識逍擡起的眼睛裏只映出來她的影子,“我是個沒有信譽的人,劍心誓破過許多次……”

白玉京九百年的陰影潰敗於與她重逢的那一天。而他在生死殿看到日月錄的一剎那,有種篤定的預感,就算重來千百次,無數次,他也會立下同樣的誓言。

“但是這一次,我仍希望你相信我。”

“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你了。”

-----------------------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