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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終不似,少年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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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烏!”最早叫出來的是老麻雀, 它急急忙忙從她頭上跳下來,翅膀也不會扇了。

裴閑偏過身,只來得及接一道迅猛的劍光, 這劍光動如雷霆,劍風過處是一片萬骨俱滅的枯寂。

他手裏那把破爛的刀在這一劍下, 斷了。

劍風在臉上掃過, 耳旁一陣溫熱流下來,裴閑擦了擦臉上的血, 卻淺淡地笑了笑:“可以,能有這樣的劍法, 待在這裏總算不那麽無聊了。”

使出這一劍的人正是那個歸雪的年輕弟子, 他連眼神都沒有看過來一眼,出了這一劍後身形便已到了昭昭天行梯下。

“年輕人,你境界不穩,就算登上昭昭天行梯, 你覺得你走到第十階需要多久?”裴閑開口。

——“這世上總有路是要自己走的,你救得了她一時, 能永遠救嗎?”

季識逍將劍身翻了個面——

無窮碧的心法已經運轉了起來。

他覺得空茫茫的, 裴閑的聲音清楚地映進他的耳畔, 能聽清每一個字,可那一串字音在心裏激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沈如冰寂,動如行屍。

冬虛劍尊曾言這是用劍法最差的境界,根本沒有劍意,可他隱隱覺得此時劍法依然淩厲,只是恍如夜行於世, 不知向何處拔劍, 也不知為何出劍。

踏上昭昭天行梯的第一階, 眼前的景象驟變,明亮的臺階隱去,灰黑的陰影彌漫在整片天地裏,風呼嘯呼嘯地吹——

奇形怪狀的妖魔從地底浮現出來,張牙舞爪,盡是陰沈沈的模樣。

他使了一招天地明心劍,明亮的劍影碎在暗沈沈的陰影裏,更呼嘯的風聲轉瞬即來。

季識逍怔了一瞬,猛然將劍向遠處一劈,改了路子,直接用萬骨枯,他此時的神魂狀態,實在不適合用天地明心這樣朗闊的劍法。

萬骨枯下,妖魔俱滅。

再回過神來時,他仍站在昭昭天行梯的第一階,這裏比剛剛無邊的妖魔要溫暖和明亮許多,他卻漸漸感到一絲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透骨的寒冷。

好像稍微動一動,血液裏都刷拉刷拉地往外冒著冰渣。

他擡頭能望見烏夢榆在第十階的位置,那裏有一處拓寬的暗青平臺,她躺在了,血看起來比剛才更多了。

受傷流血的人不該是她呀,季識逍想,如果剛剛第一個登上昭昭天行梯的人是他就好了,不,本來就是他。

他早應該想到,讓明夜刀裴閑在此處守關,不應該這麽簡單。

他再踏上第二階時,周遭的景象又是一變,無窮無盡的妖魔從四面八方而來,殺起來並沒有什麽難處,就是費時,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白姝頤的手顫了顫,還未出手的動作就僵在了原地,她本意是想再試一次飛劍能不能破鎖鏈的,可眼下,裴閑這樣攬盡光華的兩刀,完全攪亂了局勢。

她手裏的三枚飛劍出手,“叮”地一聲被裴閑的斷刃擋了擋,在他身上留下三道極淺淡的劃痕。

——“為什麽啊,裴閑?”

裴閑只是淡漠地撩了撩眼皮,唇邊要笑不笑,“白小仙子,我早就說過,我如今是十派會武第三輪的守關人,我只是盡分內之責。”

季識逍登上了第三階,即使是隔得這麽遠,也能隱隱感覺到他境界不穩——山雨欲來的風先刮了過來。

白姝頤擡眼望去,先以琵琶彈了首“風晴曲”,這本應是首安魂驅邪的曲子,曲音出時,仿若疏落落地下了場清凈的雨——

季識逍的背影就在昭昭天行梯的第三階上,卻像和他們隔了萬水千山。

風晴曲沒有用,白姝頤咬了咬牙,“蓬萊的守關是讓你這樣守嗎?”

裴閑:“是。”

“從背後用刀是為不仁,你道心將破,明夜刀也不會有寸進!”

裴閑再次點了點頭:“是。”

白姝頤的手在琵琶上撫了撫,樂聲將周遭的雜音一蕩而空,也將心裏的其他聲音全然蕩空,她的臉在逛下明晃晃得慘白,眼尾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紅意。

“既然如此,請賜教吧。”

今宵忽然開口:“我來吧。”

他的聲音像來自飄渺的高塔上,幹凈透徹,又像是大慈悲寺所在的往生洲經常漫天的雪,在這亂糟糟的時候平添了幾分透徹來。

“前輩快慢之道已至巔峰,明夜刀也是舉世無雙的神通,多有得罪了。”

他只出了一招菩提掌,慢悠悠地如同化外之青蓮,就這樣輕飄飄地打在了裴閑的左肩。

菩提虛影一閃而過。

白姝頤望著佛子的背影——他的快慢之道修為也不弱。

裴閑還拎著他那把斷刀,稍微讓出一步。

今宵只稍微望了望昭昭天行梯的頂端,再望了望第十階處的血,他走的速度並不算快——

每一日晨起,自屋舍步行至佛像前,總共是九百九十九道階梯,他向來以這樣的速度走,是最合乎他修行佛法的韻律。

任何的虛影只是微微浮現出一點輪廓,就在風裏消散了。

他很快走到了和季識逍的同一階,虛影再次幻滅。

這次卻有一把劍直直地抵在他的咽喉處。

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劍,在沒有半分靈力的劍影裏,山雨欲來似的枯寂之意如厚重的影子一般。

眼前這人身上沒有一絲沾血的地方,血腥的感覺卻像狂風吹來那樣。

萬骨枯用到這種境界,未必是好事——今宵臉色不變,只是手指撚了撚紅木色的佛珠:“季施主,昭昭天行梯會每一階比上一階更難。”

“我已過三十三道佛道難,走出昭昭天行梯的速度會比你快。”

季識逍挑眉看了看今宵,手裏的劍卻沒有挪開,碎發垂在額前,半遮不遮地掩住眼睛,執拗地不肯收回這一劍。

今宵:“讓我去救她吧。”

那劍鋒更近了一寸,冰冰涼涼,不是微雪那種透徹明凈的冷,而是繚繞著血腥的陰冷,恍如是來自阿鼻地獄的劍。

“你也不想看她死在這,對吧。”

這一瞬間仿佛有亙古那麽遙遠——那一劍終於是收了回去,只是起招時起得太狠,以至於季識逍收招的時候氣血不穩了些。

但他只是很平靜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右手握劍的地方也是鮮血淋漓,滴答滴答,流在青石樣的臺階上。

今宵斂目,向前走到第十階,這一次,明夜刀依然從身後而來,他的金剛身已練至了第九重,受這一刀也只是微微退了兩步。

麻雀聽風暫且以靈力幫烏夢榆止住了血,可是她躺在地上,臉慘白慘白,衣襟上倒是落滿了血。

“佛子啊,這怎麽回事,明明血該止住的,我這止血術不至於這麽差吧……而且這丹藥也不頂用啊。”

今宵:“明夜刀是快慢之道的神通,所以它的傷也是帶有這種道意的傷。”

聽風聽得雲裏霧裏:“總之就是治不好嗎?”

“血氣消逝得比你想得快很多,得離開這裏,到外邊尋長老們。”今宵不再多言,說了聲“得罪”,暫且用了一個碧玉葫蘆將烏夢榆托起來——

離昭昭天行梯的盡頭還有九十梯——

“應當來得及,你不要離我太遠,被困在這裏就難走出去了。”

麻雀點點頭:“好,我就抓著小烏的衣服。”

季識逍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雲霧繚繞的臺階之上,用紫微瞳術可以破除雲霧看清遠方,可他沒有用瞳術。

他也遲遲沒有踏出下一階,在原地站了一會,也不知在想什麽,落下一道孤獨的影子。他轉過身,手下極為迅速地一揚,將手裏的劍對準裴閑。

“前輩,你沒有機會出下一刀了。”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劍法卻使得動如雷霆,他以萬骨枯之最後一式“苦寒生”,從正面直直地對上了裴閑。

刀已斷,卻有一道虛影自裴閑的手裏凝結而出,是由他的刀意凝結而成,威力倒是不凡,只是這樣的每一次刀劍交錯,便是在他的神魂上碰撞。

非常人難以承受之疼痛。

滑珠一樣的樂音傾瀉而出——

季識逍:“你不用幫我。”

白姝頤手下動作一頓。

“去幫他們吧。”

白姝頤點頭:“好。”

這聲“好”她說得有些不忍——

這位年輕的歸雪弟子其實瞧起來,慘烈得有些驚心動魄了,畢竟是差了一百年啊,他的修為靈力遠不如裴閑,快慢之道的境界也沒有達到。

以他靈力和血氣消耗的程度,早就應該支持不住這樣高強度的劍法,好像憑空吊著一口氣,萬骨枯的劍法還未寂滅敵手,這口氣不知何時就該枯寂了……

白姝頤轉過身,登上了昭昭天行梯。

裴閑忽然嘆口氣:“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麽不早生一百年呢,那個時候……”

他同季識逍過了上百招,這個看起來不惜命的年輕人終於顯露了頹勢,泡在血泊裏,遲遲沒有再起身。

裴閑望了望昭昭天行梯,除卻到達第七階的白小仙子,先前那二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他自然也無從再用明夜刀。

他一揮手,將今宵留下的見妄小神通給破了,其餘的弟子試探著往這裏邊看了看,才慢慢地,稀稀拉拉地走進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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