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照亮前方看不到盡頭的高速公路，兩旁景物快速倒退，令人著迷。他可以前往任何地方，他可以一直行駛，沿著未知的旅途。

哈利看向副駕。

德拉科正坐在那裏。

“你來了，”哈利輕聲說。

“是的。”

“這次我能聽見你。”

德拉科註視著眼前道路消失在車頭，路沿的白線飛速倒退，仿佛世界在腳下轉動，而他們此刻卻是靜止的。

“我是來告別，”德拉科說。

“不。”這個詞在哈利能阻止自己之前就脫口而出。

“我有東西要給你。”德拉科別開臉。“一段記憶。但是這樣做我需要付出很大代價。”

“那就別這樣做。”也許是福靈劑的作用，又或許是哈利自己的直覺——猶如驚濤拍岸般擊中了他——他意識到這可能會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德拉科。他甚至不確定是否能再找到他。“我寧願有你在，而不是一段記憶。”

德拉科將視線轉回道路上。“等我把它給你以後，”他說，“我不會再有力量返回這裏。”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我聽見了。”

哈利沈默下來。他將目光維持在前方道路上，雖然他能感覺到德拉科視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然後，德拉科輕聲開口。

“把車停下。”

“什麽，現在？”

“是的。”

他們正經過漢普郡的一個小村莊。這附近有一個操場，夜間露水聚集在空蕩蕩的秋千上。哈利把車停靠在旁邊的停車位裏，關閉發動機後靜靜等待著。德拉科沈默了很久，哈利覺得他是在組織思路。德拉科總是這樣——所有事情必須按照正確的步驟進行。

“你覺得在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德拉科最後說道。哈利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

“我是如何消失的。”

“嗯——一起強迫性失蹤，當然——”

“不。”

哈利停頓下來，強迫自己專註於手中方向盤的質感——堅固而真實。他慢慢吐了口氣。

“不？”他最後重覆道，試圖掩飾語氣中被背叛的感覺，但還是失敗了。

“不。我是自願離開的。至少，一開始是。”

哈利陷入了長久沈默。他看著眼前操場，註視著空蕩蕩的秋千，以及草地上被人們踐踏而變得光禿的小徑。他認為這應該叫做欲望之路——當人們自行開辟出他們想要的道路，而不是沿著已預設的道路前行。

“你在生氣，”德拉科說，哈利笑了一聲，但那聲音聽起來更像被遏住喉嚨的哭泣。

“你丟下了關心你的人，德拉科。上帝啊，你考慮過其他人嗎？你的妻子，艾斯托維亞——還有你母親，她從來沒停止過找你——該死的！該死的你還有你的自私自利——”哈利突然停下來。他厭惡自己，厭惡德拉科。他想苦澀大笑，但卻發不出聲音。哈利突然覺得車內狹小的空間幽閉恐怖，他將手伸向車門把手，想要逃離。

“你要走了嗎？”德拉科問。

哈利停了下來。

“我能理解，”德拉科頓了一會兒後說。“離開總是很容易。”

回家卻很艱難。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把手收回來。

“為什麽？”他說。

又是長久的沈默。然後，“我不知道。我只打算離開三個月，之後就回來，回來修正一些錯誤，但是……有些事情發生了。”

沮喪像針尖刺穿哈利的神經。“德拉科——”

“你能熟練使用攝神取念嗎？”

哈利的心沈了下來。他移開視線，將目光投射進黑夜。風漸起，吹拂過操場，秋千搖擺。如果哈利專註傾聽，就能聽到鎖鏈晃動發出的聲響。

“我會用這個咒語，”哈利最後說，“但是用的不太好。他們總跟我說要成為首席傲羅就得好好練習這個咒語，不過……”他的聲音弱下來。“我討厭它，”他最終說，盯著緩緩搖擺的秋千。然後他轉過頭面對德拉科，舉起魔杖。“但是我會試試。”

“等等。”

哈利等待著。德拉科用手接觸車窗，指尖拂過冰冷玻璃，似乎想證明自己的真實。

“好吧。”

“攝神取念。”

～～～～～～～～～～～～～～～～～～～～～～～～～～～～～～～～～～

哈利上次施用攝神取念已經是很久以前，咒語出口的瞬間他就畏縮了一下，等待著混亂的回憶充斥自己大腦，等待被別人意識激流束縛沖擊。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黑暗和寂靜，有那麽一瞬間哈利以為自己失敗了。

他周圍的場景漸漸明亮起來，直到他站在陽光下眨著眼睛適應光線。四周一切都明媚耀眼；他能看到每一絲色彩，感受到空氣和土地的質感。這並不像是冥想盆中的記憶。他正站在一片田野中。伸出手，金黃麥穗掠過指尖。空氣中浮動著盛夏的氣息——幹燥空氣和碎草的味道。

他仰起頭，望著天空。觸目一片無雲藍色，純凈無暇。也許他可以永遠留在這裏。在這個無休止的夏天。就在這兒，在他腦海中。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穿過麥田。麥穗向四方翻滾著，形成金色的麥浪。遠處，黑色柏油路如同一道傷疤橫跨整個陸地，雷諾梅甘娜正停在路旁。

哈利向走過去。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無悲無喜，也不感到憤怒。

虛無。

他打開駕坐門坐進去，看向後視鏡。他能從那裏看到自己，但又不是他自己。本應是綠色的眼睛褪成了灰色。

他發動汽車駛離原地。有那麽一會兒，他看到的只有眼前的道路。

隨即，各種畫面像是一系列照片閃過腦海，難以令人愉快的情緒隨之如狂風襲來。他父母——不，是德拉科的——年輕的父母微笑著。盧修斯永遠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而納西莎則是最美麗的，他們的家庭是完美的。

——然後他們變老了，盧修斯看上去如此虛弱而不堪一擊，這不合情理，父親應該是不可戰勝的——他驚恐於父親的軟弱，這恐懼感讓他反胃——

——納西莎和盧修斯又在爭吵了，這些時日他們似乎總是在爭吵，但是聲音卻越來越壓抑低沈，因為莊園裏不止他們三人。貝拉特裏克斯姑姑總是在折磨囚犯，尖叫聲此起彼伏，直到哈利想把自己的頭撞向墻壁，或者沖到地窖裏用阿瓦達幫他們解脫於無止盡的噩夢——

——或者他可以阿瓦達自己。那麽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沒有人可以再控制他。沒有人可以控制一個死人。但是他甚至做不到自我了斷，他站在鏡子面前，魔杖指著額頭，但是他做不到，如此可悲——

——所有那些情緒，所有沮喪、迷失和狂怒都隨著戰爭的結束而偃旗息鼓了，盧修斯逃走了，納西莎說他們會很快加入他，但是他不能離開。如果他逃走的話，他就會永遠像他父親一樣。這是一個多麽殘酷的諷刺啊，考慮到他花費了接近半生時間想要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

——不，他現在是莊園的主人了，他需要扮演那個完美的繼承人，他不能逃跑，他需要安排好一切財務事宜，確保納西莎擁有足夠的財產照顧好她自己，他要確保一切都完美無缺，他會迎娶一個合適的女人，他們會擁有一個住宅，過上令人尊敬的完美生活。

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感到內心虛無空洞，就好像戰爭是一把剪刀，切割掉了一切曾使他為人的東西，留下的只是一個剪紙人形。

我不能逃跑，我不會，我不會那樣做——

哈利猛然被拽向前，仿佛有一只無形之手揪著他的衣領。下一刻，他認出了這個地方。

他站在貓頭鷹商店裏。

現在應該是九月溫暖的一天。夏季正在漸漸退隱。他會買一只貓頭鷹，然後回家，然後……

……一切將如常，每一天都不會有變化，但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那種空洞感，一切都像是無窮無盡的例行公事，如同一遍遍吟唱同一首歌曲，像是在地圖上畫出他永遠不會前往的旅途，就像是禦風而行。他想要逃離，直到再也聽不見有人叫他的名字。直到他迷失。直到他離去。

他跨出店門。這是九月溫暖的一天。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幻影移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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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首先感到的是寒冷，然後其他感知能力漸漸回到了他身上。他正坐在梅甘娜的駕駛座上，但他又變回了自己。現在是夜間，他正把車停在漢普郡一個小村莊的操場前。他看向後視鏡裏自己的倒影，僅僅是為了確定這是他自己。

他看向身旁副駕，德拉科坐在那裏，精疲力盡，猶如一縷青煙，哈利意識到他即將消失。

“最糟糕的是，”德拉科說，一字一句都浸透著疲憊，“直到現在，我都不確定我是否願意回來。我逃跑了，就像我父親。現在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你沒有逃跑，”哈利說，內心被各種情緒填滿，他不確定哪些是自己的悲傷而哪些是德拉科心中殘留的痛苦。“你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兒。我們都曾這樣做。”他想起羅恩在他們尋找魂器時離開；想起自己曾多次希望一個簡單的死亡結局能將他赦免於戰爭強加給他的各種選擇。

“你還記得，”德拉科說，“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

哈利看向操場，聽著風呼嘯著蕩過秋千的鎖鏈。

“記得，”他說。

當他轉過頭看向德拉科時，他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終於迷失。

他終於離去。

～～～～～～～～～～～～～～～～～～～～～～～～～～～～～～～～～～

哈利回到赫敏和羅恩家時已經過了午夜。赫敏瞥了一眼他的臉，然後立即轉身去泡茶。羅恩把他帶到壁爐前。

“發生了什麽？難道福靈劑不管用嗎？”羅恩急切地問道.“你看上去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回來。”

“起作用了，我認為，”哈利說。“現在還在起著作用。你說藥效有十二小時，不是嗎赫敏？”

她點點頭，走過來坐到哈利對面的扶手椅裏。“你什麽時候喝的福靈劑？”

“下午一點。”

她看了看表。“還剩下12分鐘。”

“你需要比茶更烈的東西嗎？”羅恩問。“我有火焰威士忌，如果你想要的話。”

“不了，謝謝。”哈利凝視著壁爐裏的火焰。它在爐篦內低低燃燒著，火焰很弱，在發光的煤炭上微微搖擺。“德拉科走了。”

羅恩抓過附近的一個腳凳，坐下來，看起來很擔憂。“情況一直是這樣，不是嗎？我的意思是，幾個月以來你一直在尋找他。他消失這一點不是什麽新聞。”

哈利幹巴巴地笑了。“他一直有出現，還記得嗎？”

“哦，是的。你告訴過我們。”羅恩皺眉。“說實話，我以為你只是......”

“出現幻覺？”

羅恩看起來很慚愧。“對不起，夥計。但對於這件案件......你顯得有些過度沈迷了。我不知道，有時候它可以左右你的思想。”

赫敏重新出現，並帶來了三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哈利。“你怎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她輕聲問道。

“他告訴我的。”哈利凝視著茶杯。“他說他不能再回來。這之後不會餘下足夠的力量或魔力。”他猶豫著是否應該告訴他們那些記憶。通常而言，他不會這樣做，但是他有一種直覺，他應當分享這些信息。“他要我對他施用攝神取念，去看一些回憶。”

“哦，不，”羅恩說，看上去很警惕。“你攝神取念的技巧糟透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看到一段記憶，”哈利說。“清晰得像是照片。然後，我有點兒......嗯，所有這些記憶和情感就鋪呈開，像是一個解開的線團。”哈利此時突然意識到德拉科的技能之高超。“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大腦封閉術，包括和我一起共事過的所有傲羅教練。你不會相信的。我沒有看到他的記憶......我作為德拉科重新經歷了一遍他的回憶。”

“那是什麽樣的感覺？”赫敏問道，看起來完全被吸引了。“我從來沒有使用過大腦封閉術，一直很想知道......”

哈利想回答她，但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就像飛行，他認為，但沒有掃帚，沒有咒語，什麽都沒有。只是越過天空般的感覺，那一夜的記憶突然清晰無比回到他腦海中，德拉科沿著河岸向前行駛，感覺就像他們正在穿過夜空，世界消失在下方，繁星像雨一般落下。

“就像是禦風而行，”哈利最後說道。

“哦，這就解釋了一切，”羅恩說。“無論如何，不要太擔心。你最終會解決這個案子的。特別是當你有一個像我這樣厲害的傲羅幫你。“他笑了。“還有赫敏，當然。”羅恩轉向赫敏。“對嗎？”

她茫然地看著他，表情呆滯，但是哈利立刻就認出了這種情況。他慢慢將茶杯放在一邊，身子向前傾。

“赫敏，”他平靜地說，但她很快用一個不耐煩的手勢讓他安靜下來。

羅恩和哈利耐心等著。最終，赫敏慢慢站起來。

“羅恩，”她說，“去拿我的那本薩米克數學與因果的本質，好嗎？”

“我——什麽？你看的都是什麽書啊，麻瓜火箭制造之類嗎？”羅恩站起身消失了，幾分鐘後返回來，手臂下夾著一本非常厚重的大書。“你真需要管好你的圖書館，我剛剛被一個暴躁的腳凳襲擊了，”他惱火道。

“安靜，”赫敏心不在焉地說，而哈利則焦躁不安，無法再忍受靜靜坐著，跳起來開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在接下來幾分鐘裏，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翻頁聲。“我記得，”赫敏喃喃地說。“讓我看看......它代表一種形式的階段性空間，這是關鍵......三條規則…...不幹涉因果的本質.......”她擡頭看著哈利，眼睛明亮如炬。

“哈利，”她說，“我認為馬爾福有一個時間轉換器。”

鐘聲在此時敲響，正好淩晨一點。

哈利的好運用完了。

～～～～～～～～～～～～～～～～～～～～～～～～～～～～～～～～～～

“當遇到魔法時，空間和時間總是不太穩定，”赫敏說，喝下她的第三杯茶。“空間，沒錯——這就是人們建議避免遠距離幻影移形的原因——但特別是時間。它是危險而不穩定的。它的工作原理類似於空間——大跨度的時間旅行非常危險。”

“但他是從哪裏得到的時間轉換器？”羅恩打斷道。“所有時間轉換器都被魔法部銷毀了，記得嗎？”

“我不知道，羅恩。但這是一種可能性。“赫敏將茶杯放回去。“我不敢相信我之前沒有考慮過這一點。當你幻影移形出現失誤時，身體會被分割在不同地點，當你不正確地使用時間轉換器時，類似的事情也會發生。”

羅恩畏縮了一下。“馬爾福在兩個時間維度之間被分割了？”

“類似於那樣。他並不完全存在於任何一個空間，但是他也不是不存在。”

“這完全說不通。”

“不需要說得通，”哈利說，在爐火面前踱步。“赫敏，我們要怎麽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她搖了搖頭。“我需要研究一下。也許需要和神秘事物司的人談一談——他們清楚這類魔法。但是哈利，你必須要知道，有史以來只有三起類似的事例記錄在案。這是非常罕見的例子，因為沒有人清楚具體情況——人們有時私下使用時間轉換器，然後，他們就那樣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根據這三個有記錄的案件......”

“什麽？”哈利不耐煩地問。赫敏低頭看著放在她腿上的那本書。

“需要一個時間轉換器拯救被困的人，”她平靜地說。“而且不只是任何時間轉換器，必須是同一個人曾經用來進行時間旅行的同一個時間轉換器。“

“那完全辦不到，”羅恩說，但赫敏搖了搖頭。

“在其中兩個案例裏，當事人把時間轉換器放在了某個安全的地方，等待被未來的救援人員發現並使用。”

“太棒了，所以我們只需要——”

赫敏搖搖頭。“救援人員不得不花幾個月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時間旅行者必須遵守因果規律——他們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們如何或是在何處放置時間轉換器，甚至不能透露他們所在的時間範圍。”

“德拉科的確不能這樣做，”哈利突然說。這一切現象目前看來都說得通了。“他嘗試過，但是——”

赫敏點點頭。“試圖打破因果關系規律......這就像試圖同時幻影移形到兩個不同的地點。”

羅恩又畏縮了一下。哈利盯著壁爐裏的火焰。

“所以我必須做的，”他靜靜地說，“就是找到時間轉換器嗎？”

“嗯，還需要涉及到很多覆雜的魔法，但是——至少你現在有頭緒了，是的，”赫敏說。“找到時間轉換器，然後我們還需要做一些研究。”

“我們？”羅恩陰郁地重覆。

“你想要幫忙，不是嗎？”赫敏說。

“僅僅是因為哈利沈迷於馬爾福時總是痛苦不堪，”羅恩說，滑下沙發，朝著赫敏的圖書室走去。哈利此時的註意力完全不在對話上，以致於沒能對這個評價做出任何反應。他看著赫敏。

“你是怎麽弄清這一切的？”

她微笑著。“禦風而行。”

“什麽？”

“禦風而行。你說作為德拉科重歷回憶就像是禦風而行。”她停下來。“歷史第一個進行時間旅行的人——十七世紀的一個女巫——就說過，穿越時間就像是禦風而行。”

“你連這個都記得？”

赫敏微笑著。“沒錯。現在你該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但那天晚上，他再次夢見河流和道路，德拉科開著車不斷前行，哈利覺得他會永遠留在那裏。

～～～～～～～～～～～～～～～～～～～～～～～～～～～～～～～～～～

要將每個人的時間安排到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哈利還是做到了。艾斯托維亞在廚房裏不安地踱步。在她準備泡另一壺茶之前，馬修輕輕提醒道她之前已經備好一壺了。

“她遲到了，”艾斯托維亞說，轉身面對哈利。“請告訴我。你找到德拉科了嗎？”

“我想等納西莎來再說，”他說，艾斯托維亞咬緊下唇，轉開眼。

“三年，”她說。“三年了。梅林，我只想讓一切趕快結束。你永遠不會真正停止搜索......”

微弱爆破聲傳來，表明剛有人幻影移形。馬修——冷靜而沈著，站在溫暖的壁爐前如同一個不可撼動的巖石——在艾斯托維亞匆忙動身時開口。

“哈利，你去應門如何？”

“我去，這是我的房子，”艾斯托維亞抗議道，但馬修堅決地搖了搖頭，艾斯托維亞妥協了，由著哈利走到門廊盡頭。

納西莎看起來非常令人生畏，哈利打開門時這樣想道。她身穿厚重且正式的長袍，佩戴華貴珍珠項鏈，頭發款式也經過精心設計。然而，她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慮看著哈利。

“德拉科——”

“進來，我想同時告訴所有人，”哈利說，納西莎很快跟著他走進門。

艾斯托維亞敷衍了事地對納西莎打過招呼，兩個女人的目光都立刻轉回到哈利身上。再讓他們等待是殘酷的。他深深吸了口氣。

“德拉科有沒有時間轉換器？”

他們的反應告訴了他他所需知道的一切。艾斯托維亞眨著眼，看起來完全迷惑了。納西莎剛開始搖了搖頭，然後隨著一絲恍悟的表情，恐懼覆蓋了她的整個面容。

“納西莎，”哈利說，艾斯托維亞吃了一驚，轉向納西莎。

“德拉科有一個時間轉換器？”艾斯托維亞追問道，她面帶指責。“你——”

“沒關系，”哈利快速說。“納西莎，如果你知道任何事，你需要現在就告訴我。我認為德拉科使用了一個時間轉換器，但是在那個過程中出了大錯。”

“他被困在另一個時間裏整整三年？”艾斯托維亞說，盯著納西莎。

“艾斯托維亞，”馬修靜靜地說。她看著他，但是沒有回應。納西莎看了看艾斯托維亞，然後轉身盯著哈利。

“德拉科......德拉科從來沒有時間轉換器，”她說，一只手伸向她的項鏈。“但是......盧修斯有。”

艾斯托維亞張開口，但又看了看馬修，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安慰。她靠近他，馬修用一只手臂環抱在她肩頭。納西莎視若無睹地凝視著爐火。

“盧修斯為了它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納西莎繼續道。“他簡直瘋了，但是無法被勸阻。他當時已經逃到克裏特，但他依然經常拜訪我們，講述他對未來的計劃。”

“他和德拉科使用了時間轉換器？”哈利靜靜地說，納西莎瞥了他一眼，她的視線此時重新聚焦。

“不，”她說，聽起來像是受到了侮辱。“德拉科永遠不會使用它。決不！他曾經在一場爭執中對盧修斯提起過使用時間轉換器，就一次——”

哈利回憶起納西莎提供的最後一段記憶。如果你想保護你的家人，父親，我建議你發明一個時間轉換器回到過去，然後重新考慮你的某些決定。

“——然而盧修斯似乎變得癡迷於重返過去以改變某些選擇。但是德拉科在發現他打算這麽做以後感到很恐懼。”

“我知道德拉科想回到過去，”哈利說，回憶著他在德拉科日記裏找到的信件草稿。你還記得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嗎？讓我們回到從前吧。

但納西莎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德拉科對過去的許多事情感到遺憾，但他非常明確說過歷史不應該被重新書寫。盧修斯談到使用時間轉換器的次數越多，德拉科越是警告它的危險性，並指責盧修斯對過去的癡迷。”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最後，”她靜靜地說，哈利不得不向前傾身才能聽清她的聲音，“德拉科說，如果盧修斯堅持要做那樣瘋狂的事，他會向當局舉報他。最後，德拉科......德拉科拿走了時間轉換器，並對它施用了變形咒。他拒絕告訴他父親將時間轉換器藏在了哪裏。”

艾斯托維亞突然動了，但當哈利看向她時，她的雙臂交叉，表情莫測。

“後來發生了什麽？”哈利問道。納西莎的嘴唇微微顫抖，但她的聲線平穩。

“德拉科消失了。”

這一次，艾斯托維亞開口了。“你怎麽能這樣？德拉科消失的時候，我擔心得快發瘋了。我當時徹底崩潰了，你卻一直知道——”

“我不知道，”納西莎說，看起來心煩意亂。“當德拉科最初消失的時候，我不知道。我給盧修斯寄信，想著也許德拉科最後還是去了克裏特。但是盧修斯說他不知道德拉科在哪裏。”她絞動著手中的項鏈，哈利覺得鏈子快被扯斷了，珍珠也將四處滾落。“然後，德拉科消失三個月後，盧修斯寫信說德拉科正在安排與他見面。盧修斯很高興。他認為德拉科終於認清了自己錯誤，想加入他前往克裏特島。”

“但你並不認為這是他安排會面的目的，”哈利說，密切關註著納西莎。納西莎搖了搖頭。

“不。我......我有預感德拉科會安排一場見面，然後將他父親的地點通知傲羅。”

“你不了解德拉科，”艾斯托維亞突然說。“你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麽。”

“我對德拉科的了解比你料想的要更多，”納西莎反駁道，看著她。“我知道你和他的婚姻是一場錯誤，德拉科這麽做只是為了取悅我。”她再次轉頭看著前方。

保密與沈默，哈利想著。如果當初每個人都坦誠相待......

“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麽，”哈利輕聲說，艾斯托維亞和納西莎都轉過身看著他。“我想你是對的，納西莎。德拉科一開始是自願離開的，但是三個月後，他決定返回並舉報盧修斯的下落。盧修斯被捕獲的那天早上，一個匿名舉報人通知了我們他的位置。但我想也許盧修斯意識到了德拉科將會做什麽，並試圖讓他們一起回到過去。隨後錯誤被鑄成了。”他完全可以想象當時的爭鬥。也許時間轉換器被損壞了，或掉落了，但不論如何——最後只有德拉科被帶回到過去，而盧修斯則留在了當時。在與隨後趕來的傲羅混戰中，盧修斯被殺之前沒有機會告訴任何人之前發生了什麽。

“哦，梅林。哦，不，”艾斯托維亞說，看起來蒼白且悲慘。“不，不。這麽長時間，德拉科被困在過去某個時候......”她開始哭泣。這感覺很奇怪——看到她哭泣——明亮，如微風般輕快的艾斯托維亞，總是在微笑——當馬修安慰她時，哈利不太自在地移開目光。

納西莎沒有哭。她盯著壁爐，爐柵後閃爍著明亮火焰，她眼睛裏沒有淚水。她想要的一切僅僅是家庭重歸完整，哈利突然為她痛心起來。

“如果德拉科將時間轉換器藏在過去的某個地方，”他說，“你對於隱藏地點有什麽想法嗎？也許是莊園裏他最喜歡的地方，或者是他有時會用來藏東西的處所？”

納西莎搖了搖頭。

“對不起，”她說。“我甚至不知道它變成了什麽。”

哈利點點頭，搜腸刮肚，想說一些樂觀的話。

但他什麽也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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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接下來整整一個周時間重溫整個文檔，一遍又一遍閱讀盧修斯被捕獲和死亡時的細節。驗屍報告裏陳列了當發現的所有服裝和物品，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攜帶有變形過的物品。盧修斯身上只有他的魔杖和一小包加隆。

哈利幻影移形到盧修斯被捕獲的地方，並嘗試著召喚時間轉換器，但是無果。也許德拉科將它留了下來; 也許他在消失之前就把它丟下了。這會是一個可能性，腦海中的赫敏這樣告訴哈利，但她的聲音帶著懷疑。

不論如何，他繼續搜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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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慢慢融化為春天。金妮從法國給哈利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她在那裏訪問法國國家隊，並衡量他們的表現。一封信在不久後到達：她在倫敦市中心附近購買了一間公寓。

你會驚訝（或許不會）地發現國際魁地奇球員的收入有多高，她寫道。我的財務狀況良好，所以如果你想搬回威斯敏斯特的公寓，我沒有意見。如果你不想賣掉它，我也不會小題大做。我想我們應該轉讓房屋的所有權，除非你樂意共同擁有它。我聽說房屋租賃市場目前很穩定。

他感到自己已經在羅恩和赫敏家裏停留得太久，雖然他從來不敢這樣告訴他們。他能想象到這樣的坦白會引起的盛怒和憤慨。他從聖誕節搬到那裏，而現在已經是三月了。

於是他搬回公寓，說服羅恩和赫敏——是的，他確實想要回到那裏，現在的他需要一些私人空間。另一方面，他發自內心感激他和金妮都從來沒有真正在這間公寓裏生活過。沒有記憶要處理，或是需要清除的財產。一如他記憶之中，它是如此清減且不帶人情味。這裏將作為一個臨時基地，直到他找到真正的家。那個他一直渴求的家。他一生都在追尋的家園。

這裏風景很好。但是這並不像你，不是嗎，波特？這裏什麽也不是。只是空中懸著的一個混凝土盒子。你所需要的是某種紮根於土地的東西。你需要的是真實。

搬回到公寓第一天晚上，他站在廚房案臺前，回憶著德拉科曾站在這裏，那顆小小的聖誕樹在他臉上投下微光。

“對不起，”哈利說，他的聲音碰撞到到潔白墻壁和拋光的地板，發出回響。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聽起來多像失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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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這篇文的一個原因是作者真正站在了德拉科的角度考慮問題，他的人物形象也因此變得豐滿。不單單是戰爭帶來的創傷和陰影，也有他成長過程中從最初對父親的盲目崇拜以及到後來對自由意志追求的轉變，追悔於往昔的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私以為德拉科不斷的自我發現過程是此文一個看點。

P.S. 原諒我無關的碎碎念。劇透一下，下一章德拉科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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