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很快消退，黎言歸似有所感擡起頭，鳳蕪慢慢朝著他走來，來到他身邊。

黎言歸仰著頭去看他：“老板，你去幹什麽了？”

幻世的夜晚沒有月亮也有明亮星河的銀光鋪灑，就算不需要燈光也能看清人，只是此時此刻，配合黎言歸低下頭的鳳蕪，臉頰隱藏在陰影中，倒是讓人看不清情緒。

他朝黎言歸伸手：“去拿喝的了。”

“……”黎言歸嘴角微抽。

罐裝啤酒似乎剛從冰箱裏拿出來，非常涼爽，黎言歸喝之前，舉著杯子在面前墓碑上碰了碰：“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但是相逢即是緣，也請你喝一口。”

說完這話，黎言歸擡頭，看見鳳蕪表情古怪的看著他：“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鳳蕪搖頭，走到黎言歸身邊坐下。

黎言歸還以為自己臉上真的有東西，兩人手臂碰在一起，沒有話頭所以異常沈默，其實他倒是有很多話想說，纏繞在一起又好像什麽思緒都理不出來，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而且動嘴的明明是鳳蕪，現在帶他來這裏陷入沈默又算怎麽回事？

黎言歸又給自己灌了杯酒，聽見鳳蕪問道：“喝了酒能不能睡著？”

“……”黎言歸酒量還真不咋滴，老實說，“能，但是不想喝。”於是他又把啤酒放到墓碑前，“請這位朋友喝吧。”

身邊依舊是沈默，只是粘在臉上的視線總是有那麽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黎言歸忍了一會兒實在是忍不下去了，正想發火讓鳳蕪要麽說話，要麽送他回咖啡店睡覺，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輕，像是被風送進黎言歸耳中一樣。

他說：“這座墓碑裏面沒有屍體。”

來了。

標準講故事環節。

黎言歸沒有出聲打斷鳳蕪，聽見他繼續說道：“兩千年前濁氣肆虐，因為桃樹有鎮氣的效果，所以我親手種下一棵樹。神族式微，清氣逐漸變少，為了讓他擁有清氣，達到凈化效果，我每十年會澆一次心頭血，後來我撐不住，就燒了自己的身體，鳳凰擁有涅槃的機會，所以我知道自己不會死，終究會回來。”

說這話的時候，鳳蕪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仿佛燒死的人並不是他自己，但是黎言歸感覺到心有點痛，他眼神覆雜：“你……”

“我花了八百年讓它茁壯成長，燒死我自己那天，他盛開無與倫比的桃花，其實我都看得見。”

黎言歸抿唇，伸手撫上墓碑，嗓音有些沙：“所以，這是你的碑嗎？”

鳳蕪剛才還很平靜的嗓音一下就拔高一度：“並不是。”

黎言歸傷心的表情一頓：“那是誰的？”

鳳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是問道：“你應該知道，被供奉是會有香火的。當一棵樹散發著足夠凈化濁氣的清氣時，陸續而至的小妖們都會‘供奉’他，久而久之，當初我種下的那棵桃樹逐漸化成人形，成了山神。”

那其實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在種下他的那一天開始，鳳蕪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有這樣的走向，沒想到在如此式微的天道之下，竟然還會有樹能夠位列山神，而這個過程，從他燒死自己涅槃那天，只過了短短百年。

只是好景不長，天生沒有神力的桃樹成為山神也無法凈化越老越多的濁氣，就算鳳凰在涅槃那天將自己屍體作為代價燃燒殆盡，化作無盡清氣縈繞在桃樹身上，也架不住濃郁濁氣。

他從成神到逐漸隕滅，只活了短短三百年。

而就在山神隕滅那一天，鳳蕪破殼而出，靜靜看著月光下毫無生氣的桃樹。

他還在盛開，甚至散發濁氣，卻死氣沈沈。

“我把紮有他根的山封印在這裏，為他立下這座碑，誰也不會打擾到他。”

黎言歸從來沒有想過，沐恒口中鳳蕪的心上人會是一棵樹變成的山神，而他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面，更甚至連最簡單的一個對視都沒有過。

每一次對方的隕滅，都是生的希望。

文鰩魚飛過銀河天際，不知何時金蟾自己從屋中溜了出來，蹦蹦噠噠往天邊走了會兒就不再動。

皎潔月光在文鰩魚飛過時留下的鳴叫中破開雲層，如一層銀色薄紗，為這個世界遮上一層朦朧暧昧的幻影。

黎言歸從鳳蕪的話中聽出了對山神的思念，他似乎真的很遺憾沒有見過對方一面。

“老板。”

“嗯？”

“喝酒嗎？”

“你酒量不好，不喝了。”

“……”

黎言歸是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麽，更甚至他也說不清自己的感覺，紅線突然又閃了一下，黎言歸以為自己看錯了，一擡頭瞧見鳳蕪發絲的那根紅繩也在泛紅光後，他不可思議道：“它怎麽在發光？”

鳳蕪眼眸微閃，沈默幾秒後看著黎言歸笑道：“可能是月老在召喚它吧。”

黎言歸：“……”

他好歹是重點大學高材生，看起來真的有那麽蠢嗎？

反駁的話就在嘴邊，只是黎言歸被鳳蕪這雙眼深深吸引，什麽話都說不出。

興許是月色撩人，他覺得這時候的鳳蕪，比親他那時候更加溫柔。

…

黎言歸第二天睜開眼時，窗外陽光早已曬屁股，他躺在床上，思緒有寫凝滯，整整花了半分鐘才想起自己昨天是怎麽回來的。

說是酒量不好，但黎言歸和鳳蕪就幹坐在山頭吹風，他就有一下沒一下喝酒，頭暈姍姍來遲，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喝完一整罐。

鳳蕪也沒有說回去，於是黎言歸便靠著他打了個呵欠，陪他安靜的坐著。

後來怎麽回來的黎言歸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此刻自己又是躺在熟悉的床上，屬於鳳蕪的氣息籠罩著他，而本該是床主人的鳳凰已不知去向。

揉著酒後有些頭疼的腦袋坐起來，黎言歸搖搖晃晃往浴室走，陡然擡眼看見自己裸著上身，他瞬間清醒，趕忙往身下一看，發現褲子還在後，他立馬松下一口氣，隨即這種下意識的行為讓他動作一頓。

黎言歸耳朵騰的紅起來，趕忙打開水龍頭給自己洗臉。

突然，林長風略帶賤兮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和老板昨晚幹了什麽？”

黎言歸早已經習慣咖啡店的人神出鬼沒，一點都沒嚇到，他擦幹凈臉把帕子往洗手池一扔，罵道：“別胡說，我們還什麽都沒幹呢。”

“還？”

“你有什麽意見？”黎言歸從鏡子裏面瞪林長風，這一瞪，差點讓他眼珠掉出眼眶，他驚愕道，“林長風，你怎麽變成殘廢了？！”

變成殘廢的林長風頭上綁著一根白紗布，繞過後腦遮住左眼，他渾身上下青紫，大大小小纏著不少繃帶，如果不是還穿著衣服，活像個行走的木乃伊。

林長風好像一點都感覺不到痛一樣，他甚至還能冷笑：“殘廢？你見過殘廢像我這樣生龍活虎的嗎？”

黎言歸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反駁什麽，他想起昨天做的夢，隨口說道：“對了，你昨天到底去辦什麽事？我下午被人暗算做了兩次夢，夢見你心被挖了。”

“你還做這種夢了？”林長風臉色立馬變的很難看，當然，從他現在基本也看不到多少臉的情況下，也看不怎麽出來他臉色不好。

林長風咬牙切齒的力道特別重，黎言歸已經過了驚訝的勁，他刷好牙往外走，邊撿起地上衣服邊說：“要是被我抓到是誰搞的鬼，讓我一直做惡夢，我一定弄死他。”

聽到這個話，林長風臉色一時間有些古怪：“你不知道是誰搞的鬼？”

“很奇怪嗎？”黎言歸正在面無表情扣衣服，“我要知道是誰我還能在這裏和你聊天？”

林長風：“……”

“聽你的語氣，好像知道點什麽我不知道的東西。”黎言歸穿好衣服，目不轉睛看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而且你現在這副樣子，你是得罪了誰？”

別說，林長風還真知道是誰對黎言歸搞的鬼，他不止知道，甚至還知道是鳳蕪讓玄鏡幹的。

九尾狐擅長幻術，能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帶進幻覺中，稍有不註意就會中招，別說人類，就連修為高深的妖都能栽在裏面。

玄鏡把這件事交給玄宿，誰都沒想到他讓黎言歸做噩夢的幻術無比簡單粗暴，直接讓鳳蕪殺他，要不是黎言歸破了幻術，指不定要在裏面被殺出心理陰影。

想到這裏，林長風問道：“你怎麽破了幻術的？”

“幻術……”黎言歸眉梢一挑，肯定道，“你絕對知道是誰搞的鬼。”

林長風：“……”

黎言歸有的是時間慢慢問林長風，他也不著急，隨手整理了下被子的同時說道：“理論上來說我不算破了幻術，我只是認為鳳蕪不會殺我而已。”

林長風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理由，他上下打量黎言歸的狀態，追問：“那萬一老板真的想殺你呢？”

“不可能。”黎言歸說完，又沈吟幾秒補充道，“反正不要剝我皮就好。”

“……”林長風語調艱難的開口，“行吧，換個話題，既然你肯定那個人不是老板，那你為什麽要喊對方小狐貍崽子？”

話音落下，黎言歸意味深長哦了一聲，他站在陽光沒有照射到的地方，陰惻惻一笑：“原來搞我的是玄宿啊。”

林長風：“……”

媽的，他是不是聰明的太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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