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沈默在夜風中顯得更加深重。

黎言歸猝然閉上雙眼，自我欺騙道：“我沒有夢游，我肯定是在做夢。”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是吧，老板？”

老板無情打碎他的幻想：“你沒有夢游，也沒有做夢。”

“那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黎言歸睜開雙眼，差點在無意識中跳樓的死亡恐懼讓他聲音都有些打顫。

“那當然是本姑奶奶讓你在這裏的了！”一道尖銳的女聲刺進黎言歸耳朵。

他看向聲音方向，赫然發現在對面樓層上空還飄著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如果她不出聲，黎言歸還真發現不了。

看到女人長了一張清純臉，黎言歸一點警惕都沒放下。

好多外表人畜無害的人都有一顆狠辣的心，更別說這個還是妖。

黎言歸動了動有些綿軟的腿，自己就跟長在天臺邊紮根的胡蘿蔔似的，饒是他再怎麽使力就是動不了。

鳳蕪眼角餘光瞥見黎言歸跟抽搐似的，奇怪道：“你在幹什麽？”

“我在動啊。”黎言歸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沒看見我怎麽都動不了嗎？”

鳳蕪眉梢微揚：“你被她下了定身咒，當然動不了。”

“……？”黎言歸呆了一秒，“你知道我被下了這什麽定身咒？”

鳳蕪沒有說話，但是表情已經很明顯。

這一瞬間，無數國罵在心中晃蕩過去，如一萬條奔騰野馬，早在心中把鳳蕪給踩踏了一萬遍。

所以知道也不告訴他，任他像個傻子一樣原地拔蘿蔔是吧？

被兩人一言一語之間互動無視徹底的女人臉色難看：“你們兩個不要在我面前打情罵俏。”她指著黎言歸，“現在是我的主場，我找你。”

“我？”黎言歸動也動不了，很快冷靜下來，“你想要我命？”

女人哼道：“你身上有很濃的清氣味道，我不會要你的命，但是你要呆在我身邊。”

妖都喜歡騙人是吧？

要不是鳳蕪把他喊醒，他都已經掉下樓了。

黎言歸怒道：“不要我命你讓我站在這裏吹夜風？”

女人摸摸臉，突然有些心虛：“我就是想著來一個美救英雄，等你急速下墜的時候，看見是我救你，心裏面就會感激我，想要以身相許，這樣我就能順理成章讓你呆在我身邊，你也會很乖。”

黎言歸：“……”

“話本和你們現在的電視劇不都是這麽演的？”女人瞥了眼鳳蕪，警惕道，“但是我萬萬沒想到你身邊已經有了別的妖。”

如果不是不能動，也不能飛，黎言歸早想沖到女人面前掀開她的天靈蓋，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豆腐了。

問題是作為一個什麽法術都不會的普通人類，還被定在原地，黎言歸除了說話什麽都不能做，關鍵是他現在還不知道要說什麽。

女人仿佛被拋棄了般，恨恨道：“你說話啊！”

“你別和我說話。”黎言歸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

女人不解，原地跺腳：“為什麽？”

“因為我居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要是搭理你，在我老板眼中，肯定會覺得我和一只豬交流是件很愚蠢的事情。”

聽見這話，鳳蕪奇怪看他一眼，女人則是直接一個大寫的震驚，捂嘴誇張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豬妖？”

黎言歸：“額……？”

“你這個人類有點本事。”女人上下打量著黎言歸，“沒想到居然能看透我真身。”

又一不小心真相了呢。

黎言歸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疊了什麽預言buff，他現在能理解剛才鳳蕪看自己那奇怪的眼神了。

“既然被你知道了真身，那我直截了當的問你。”女人眉飛色舞道，“你是更喜歡我，還是你身邊這個妖？”

黎言歸真想把她眼珠子揪出來洗一洗再擦一擦，她從哪裏看出自己喜歡鳳蕪了？

當然也不會喜歡她。

女人說道：“你身邊這個妖是長的很好看沒錯，但是我認識一個更好看的人，你自願跟我走，我就帶你去見他。”

黎言歸隨口問道：“誰？”

女人一副‘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你這個老色批逃不掉’的得意表情：“咱們妖界有個妖可有名了，他還在你們現世開了家咖啡店，名字好像叫故事，鳳老板那長相簡直了，跟你身邊這妖一樣雌雄莫辨，老好看了。”說著，她又仔細看了眼鳳蕪，稱讚道，“其實這個也不錯，就是臉色又臭又冷，也就比鳳老板差那麽幾分勾人的味道吧。”

黎言歸雙手抱胸，好整以暇看向鳳蕪：“老板，她說你姿色好，就是臉色不好看，你說我選她還是選你。”

鳳蕪朝黎言歸撇過去的視線沈冷，裏面冰冰涼涼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凍在原地，順便紮出幾個窟窿來。

就在黎言歸以為鳳蕪準備擼袖子要給那女豬妖一頓好看時，他薄唇一張，冷笑一聲，嗤道：“當然是選我。”

黎言歸：“？？？”

鳳蕪淡聲道：“我更好看。”

“……”

這是黎言歸第一次直面有人仗著自己好看而如此自信的畫面，一時半會兒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口中轉了幾遍的‘你說得對你更好看’在腦子裏面兜轉下來，已經演變成‘媽的他真的超級好看’，整個人往那裏一站，都是一道無法忽視的風景線。

女人皺眉：“你不要左右他的思想，你讓他自己選！”

黎言歸轉頭，指著身邊鳳蕪說道：“我選他。”

“你什麽眼光？”女人氣道，“都說了我們妖界還有個更好看的，你選我，我帶你去看，必要的話我還能幫你把他搞到手，你相信我！”

小命要緊，黎言歸堅定道：“不用了，我就選他，他比你好看就行了。”

女人：“……”

“我選完了，你能讓我下去嗎？”黎言歸用他僅剩的耐心勸告，“我不管你為什麽盯上我，我現在給你個建議，趕緊讓我下去，然後溜，不然等會兒你可能會挨一頓胖揍。”

鳳蕪冷聲道：“不是一頓。”

黎言歸點頭，對女人說道：“聽見了嗎？不是一頓的話，那等會兒你很有可能被當成年豬殺掉。”

頓時，女人燒盡的耐心致使兇相畢露，那張好看的青春面孔秒變猙獰，不止沒有讓黎言歸雙腳恢覆自由，反而是把他全身都定住，只剩一雙眼珠子和嘴能再動。

女人指甲迎風而長，長出十幾厘米，尖利到仿佛指尖粘著鋼針：“好話不聽，那就先等我把這個妖毀了容，再來帶你走！”

說罷，她猛然朝著鳳蕪方向沖過去，那迅猛到只留下殘影的速度讓黎言歸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砰——

女人撞上空氣墻發出劇烈撞擊和聲音，由於速度太快，導致她鼻梁撞斷，涓涓往下留著鼻血，糊了滿臉，光是看著就覺得特別慘烈。

黎言歸為女人捏的那把汗被夜風默默吹幹，他不忍直視的閉眼。

大姐，你面前這個人就是你口中那只好看的妖啊，你知不知道？

作為在現世有能力開那麽大公司並且開咖啡館養著三只廢物的鳳老板，能親自放過你這只染著濁氣的妖才怪。

想到這裏，之前因為站在跳樓邊緣太害怕而忽略的難聞氣息在此刻沖進感官，黎言歸感覺呼吸有些難受。

倒不至於窒息，就是很不喜歡被濁氣包裹的氣息，這會讓他有一種即將枯萎的感覺。

黎言歸說道：“老板，交給你了，我會給你加油的。”

鳳蕪連女人掙紮的時間都不給，空氣墻牢牢阻礙在她面前，並且不管她往哪個方向前進，都會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空氣墻，仿佛不知不覺中已經踏進一座透明牢籠。

被鳳蕪強大的手段威懾住，女人發狠的想離開，奈何無論撞的多麽頭破血流、鼻青臉腫，依然困在原地。

她驚懼回頭：“你是誰，放我出去！”

鳳蕪下顎微擡，看螻蟻般的眼神無形中將女人壓的直不起腰，看不見的血脈威壓之下，她嗚咽一聲現出原形，並且邁著四只蹄子不得章法的瘋狂撞向四面八方。

砰砰砰的聲響一遍遍在黎言歸耳邊響起，從女人那邊傳來的濃厚濁氣氣息讓他難受到不想呼吸，他想離開這裏，下意識往前跨出一大步，旋即踩空。

黎言歸還沒有從短暫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只感覺到自己驟然失重的身體如一顆直線下墜的鉛球，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刮的他臉都在發疼。

僅僅兩秒的失神過後，黎言歸反應過來自己還是跳了樓，頓時嚇的大叫：“老板救命啊啊啊啊啊！！！！”

黎言歸眼睜睜看著鳳蕪依然站在空中，就那麽冷冷看了自己一會兒後身影消失，在他即將墜落摔的粉身碎骨時，一道輕緩溫柔的風猛然從他腦袋下傳來，硬生生把他下落的姿勢托成橫行，緩慢飄搖下落到一個溫暖懷抱中。

鳳蕪有力的臂膀牢牢將黎言歸抱在懷中，似乎感覺不到沈一般，眼睫微垂，濃密睫毛在眼瞼處投下深深陰影，就這麽定定看著他。

短暫幾秒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黎言歸就著這麽個姿勢在鳳蕪懷中做了個祈禱的動作，被嚇的有些淚濕的眼角搭配唇角安詳的微笑輕聲說道：“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空氣和……”

鳳蕪無情打斷他：“你最應該感謝的人是我。”

黎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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