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悶熱，吹動院子中盛放的桃樹。

纏繞樹身的紅繩不規則晃動，伴隨著落下的花瓣輕巧舞動。

盤桓在桃樹枝幹深處的黑蛇睜開雙眼，冰冷青色豎瞳穿過重重枝葉花瓣看向遠處，月光照耀之下的天空仿佛被一層渾濁之氣籠罩，就連空氣中的氣味都變得難聞至極。

樹幹處光芒隱現，林長風從幻世走出來，視線掠過那抹濁氣方向，唇角輕勾：“哎呀，果然有不安分的妖上鉤了。”

幻世大門的光芒倏然關閉，林長風慢悠悠走到桌前坐下。

濃郁咖啡香味順著風飄進鼻間，綿長悠遠到令人沈醉。

林長風看向鳳蕪，他沒什麽反應，慵懶靠著椅背，端著杯子的那只手將咖啡送到唇邊，黑色與淡紅形成鮮明對比。

直到他放下咖啡，林長風才開始匯報：“月老還是沒醒，百年如一，睡的很香。”

鳳蕪嗯了一聲，並不關心這個。

“餌上鉤了。”林長風笑道，“老板還不準備出手嗎？”

聞言，鳳蕪眼睫輕擡，那張看起來就不好接近的臉上呈現淡淡冷漠，他感受著風中的溫度和飄來的濁氣，輕聲道：“人和妖之間的溝壑很深，而他是一個不怎麽聽話的人類。”

端著甜點出來的蘇離月在桃樹旁站定，不出片刻，黑蛇順著樹幹游走下來，纏繞在他脖頸，像一條造型別致的項鏈。

蘇離月帶著白素到桌邊站定，聽見鳳蕪沒什麽情緒的說道：“長點教訓，挺好的。”

林長風淡笑，朝蘇離月伸手，白素便順著他手臂一路游走纏綿來到桌上，蛇口一張，吞下半塊甜點。

從院門口經過的零星人類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不甚在意周圍事物，並不會投來一絲一毫在意視線。

就是兩個不同世界。

很快過去十分鐘，林長風有點坐不住了：“老板，該出馬了吧？”

鳳蕪看了眼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走吧。”

…

夜晚總是能裝下許多黑暗，甚至就連角落中聲嘶力竭的吼叫，偶爾也會淹沒在吵鬧人群中。

“救、救命……”男人背靠著墻，厲聲道，“你不要過來！”

將他逼至角落窮追不舍的人停下腳步，把玩著手中搶來的小刀冷笑：“到底誰才是美味？再叫一聲聽聽。”

男人說叫就叫，扯著嗓子吼：“救命！救命！救救我！”

欣賞了幾秒眼前這個妖顫抖的樣子，黎言歸的嘲諷和嗤笑直接拉滿：“就算你叫破喉嚨也沒用，今晚你就得死在這。”

男人嚇的雙腿直抖：“我、我就嚇了你一下，又沒有對你做什麽，你為什麽要追著我不放！”

這個人類是不是有病啊！

他聞到熟悉的清氣被吸引，想著這麽一個可口的人類肯定手無縛雞之力，任他宰割，先搞到手再說。誰成想這個人類居然那麽狠，打起架來毫不留情，把他揍的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到底誰是妖，誰是人類，他們角色難道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而且，他打妖的手法好利落，招招打在肉上，疼死他了。

在不甚光明的角落中，由微弱光影將黎言歸臉上冷笑的表情刻畫更加深邃不爽。

黎言歸手指掰的哢哢響，下顎微揚：“嚇我？那不得給你長點記性？”

黑暗中，男人的淒厲尖叫在新一輪砸臉時變成悶哼。

“正好我憋著一股氣沒處發。”黎言歸吹吹拳頭，“既然你都送上門來了，那我說什麽也不會客氣，畢竟你那麽弱。”

連黎言歸都數不清的拳頭如雨點般落在這個男人身上，沒有把妖揍出原型，倒是手打疼了，甚至還有點酸。

剛才走在街道上被這個男人從後面摟住恐嚇，那一瞬間黎言歸是真的有被嚇到，不過也僅僅只是被嚇到一秒，很快他就冷靜下來，從局勢和男人給出的威脅來分辨這個妖好不好揍。

事實證明他還是賭對了的，至少這個妖現在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只能被他揍到角落嚶嚶哭泣。

唉，一點都比不上他咖啡店那幾只妖。

倏地，身後微弱的燈光被掩蓋，四道高大影子驀然映上斑駁墻面，那一瞬間，被濁氣附身的妖侵染而過的角落似乎都清新不少。

黎言歸收手，頭也沒回的抽了張紙巾擦手上淡淡血跡，冷聲道：“從咖啡店就算是爬來這裏也用不了幾分鐘，你們來的挺晚，看戲？”

林長風捂住眼睛，低聲道：“老板，這根本就沒得教訓可以長啊！”

白素：“打臉了。”

蘇離月：“好響的聲音。”

“閉嘴。”鳳蕪臉色不好看，任誰也絕對不會想到黎言歸竟然安然無恙，甚至還揍妖。

林長風看了眼地上蜷縮著嗚嗚哭泣的小妖，最開始的無語全都化作捂住嘴的偷笑：“沒想到你還挺能打。”

“還行吧。”黎言歸側身，視線掃過四人後回到鳳蕪臉上，“染上濁氣的妖要關進幻世勞改，你動手吧。”

明明是漆黑的巷子，但是鳳蕪和黎言歸相撞的視線卻好像跨越一個世紀，在流逝中變的綿長又耐人尋味。

還是黎言歸先頂不住，趕忙收回視線。

半晌，鳳蕪輕曬一聲：“長風。”

林長風應道：“嗯？”

看著黎言歸，鳳蕪不緊不慢開口，對林長風說道：“把這個妖給我拖回幻世。”

“沒問題。”林長風扭扭脖子，瞥了眼身邊兩人，“要不要動手？”

白素和蘇離月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兩人眼中蹦出兇光，特別是蘇離月，更是狠聲道：“染著濁氣還敢在我住的街道上囂張，不把他揍成豬頭，這個幻世我都不讓他進門！”

蘇離月二話不說，一陣風似的從黎言歸身邊掠過，揪起地上的妖就是一頓毒打。

黎言歸當作聽不見身後的慘叫，由著林長風他們胡來，雙手插兜往咖啡店方向走。

察覺到身邊有人跟來，他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動一下：“老板不留下來給他們打開門嗎？”

從聲音中不難聽出黎言歸的怒氣和不爽，鳳蕪看他一眼：“你在生什麽氣？”

我生什麽氣你難道不應該門清嗎！

黎言歸臉色臭臭的：“沒有生氣。”

鳳蕪肯定道：“你有。”

“說了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為什麽身上氣息這麽粗重？”鳳蕪輕哼一聲，“人類慣會掩飾自己，只是偽裝根本不成功。”

黎言歸：“……”

夜色深沈，鳳蕪仿佛感覺不到黎言歸心情不爽似的，做下總結：“連自己都沒辦法欺騙。”

話音落下的同時，鳳蕪手持一面小鏡子懟到黎言歸面前，鏡子裏面的男生臉色掩飾不住的臭，像是有人欠他錢一般，明明是一張好看的臉，硬生生因為不爽變得生人勿近。

為什麽會有男人能隨身掏出一面鏡子來？

黎言歸二話不說奪走鏡子，本來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扔地上踩碎，僅存理智告訴他這鏡子是鳳蕪的才讓他止住蠢蠢欲動的手。

他把鏡子放進口袋，深吸一口氣，幹脆承認：“我莫名其妙在你辦公室睡著，你們走的時候就不能喊我一聲？”

鳳蕪雙眸微瞇，意味深長道：“原來你在為這個生氣。”

哦，又是該死的肯定句，語氣還有些奇怪，別是這個狐貍精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為了不讓鳳蕪說出十分不動聽的話，黎言歸加快腳步回到咖啡店，不再理睬身後的男人。咖啡店中小妖們已經下班，貓皮整整齊齊疊在一邊，在昏黃燈光下把這間稍顯冷漠的咖啡店裝點不少溫暖。

黎言歸下午就沒怎麽工作，習慣性來到咖啡店先把花瓶裏的水換一遍，然後又把貓皮放到一邊不甚顯眼的架子上，最後看著新布置的亂七八糟‘圖書角’頭疼的捏了捏眉心。

這一面墻原本空蕩蕩，就只掛了幾幅畫，被劃出放書的區域後讓咖啡店空間看著飽滿不少，就是他們三個實在是沒有什麽分類天賦，書的類型雜七雜八放一起，一眼看過去淩亂又無章法。

黎言歸看了眼墻上時鐘，心想反正也是打發時間，幹脆整理一下書好了。

至始至終，鳳蕪都沒有踏進過咖啡店。

就在黎言歸以為鳳蕪已經默不作聲回家時，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緊接著林長風就像是打勝仗歸來一般，慷慨激昂道：“老板！那膽敢招惹我們店員的小妖差點被白素肢解，剛才已經扔回幻世，辛苦您開門了！”

鳳蕪嗯了一聲，聲音略顯模糊。

黎言歸把手中的書放好，聞聲往窗外看了眼，果然看見鳳蕪坐在院子裏，他身形懶散，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卻的咖啡，側臉在發著氤氳光芒的桃樹之下更顯清冷和美麗。

像是有意識般，他捕捉到來自黎言歸的視線朝他看過來，明明是不遠的距離，卻有那麽一瞬間因為鳳蕪眼中絢麗的桃花擊中黎言歸的心臟。

咚、咚，狂跳兩下。

像是被敲響的鐘，又瞬間讓黎言歸清醒過來。

黎言歸趕緊捂著心臟轉回身，媽的，他又心動了！

冷不防被林長風勾住脖子，他在耳邊說道：“沒吃晚飯吧？我點了小龍蝦外賣，為了慶祝你沒有被濁氣妖抓住，說什麽也得吃頓好的。”他說著，手不安分摸到黎言歸胸上，疑惑道，“你心跳怎麽這麽快？”

“……”黎言歸冷著臉推開他，“你太醜，被你嚇的。”

林長風：“……？？？”

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他怎麽也和醜字搭不上邊吧？

這人類眼睛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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