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塵埃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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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請問這蓮花藕怎麽賣的?”一位少年束著簡單的馬尾,蹲下身指著藕根問道。

還沒等老板說話,遠處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魔物來了,魔物來了!大家快逃命!”

老板顧不得上自己培育了幾年的藕根,連忙拉起蹲在面前的少年,拔腿就跑。

少年回眸,見慢慢襲來的混沌之氣,瞇起眼,凝靈於指彈了出去。

察覺到魔物已死,少年一把攙扶住累的氣喘籲籲的老板,溫聲道:“魔物沒有追上來,咱們歇一會兒吧。”

老板往後一瞧,見果然沒了黑霧,立馬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少年從一旁折了幾片樹葉,握住手中為老板扇風。

老板歇了過來後,連忙制止少年道:“不用了不用了,你跟我跑了這麽久,你肯定也累了,你快給自己扇會兒吧。”

少年見老板的確歇了過來,這才把樹葉放下。

他問道:“這魔物是常年來襲嗎?沒有修士來處理這個魔物嗎?”

老板搖頭道:“這個魔物是七天前才出現的,估計那幫修士還未聽說這邊有魔侵擾,不過咱們鎮上已經有人書信給離咱們最近的修仙門派了,應該很快就會除掉他。”

少年見老板還是一臉愁容,便再問道:“此事既然有極大的可能解決,您怎麽還愁眉苦臉的呢?”

老板看了一眼少年,笑道:“你肯定是從外地來的吧。”

少年斂目頷首,心想:算是吧。

老板嘆了一口氣道:“自從六年前魔尊甯階把魔位讓給郅汝,自己散游兩界後,魔物幾乎就不再在人界出現。可是最近啊,卻有不少魔物騷擾人界,”他搖了搖頭,“恐怕是又要變天啊。”

少年聽到甯階的名字,心驀地抽疼了一下。

他輕蹙眉尖,忍下這莫名的痛意後,繼續問道:“最近還有哪裏發生魔物侵襲一事?”

老板嘆了一口氣,道:“遠的不談,就談近的。像是隔壁鎮上,聽說有好幾個人在晚上突然看見了紅燈籠,過了沒幾天,看見紅燈籠的人就暴斃在家,屍體就跟冬日裏的枯草一般,一看就知道是被魔物吸沒了精氣。嚇人,嚇人啊!”

少年心裏有了計較,道:“我送您回去吧。”

回到攤位,老板大喜,便送了少年幾根藕,“相逢即是有緣,何況咱倆還是逃過命的交情。對了,不知道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啊?”

少年默默用靈力把錢放入老板的錦袋中,回道:“名處單字一個孟。”

處孟把藕根放在自己的靈囊中,緩步向前走。

走到一處分岔路口,他停了下來。

左邊,回家的路;

右邊,去隔壁鎮的路。

如果去右邊,自家妹妹知道後肯定會擔心。

但他不知道便罷了,他現在已經知道卻放任不管,不符合他從前的認知。

處孟呼出一個口氣,凝靈給處凇傳去一封信,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右邊的路。

而此刻,一位身著竊藍衣服的人也來到了處孟所到的鎮上。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魔物的傷口,蹙起了眉頭。

這個魔物是魔界身份較高的士卒,修為也算高強,卻被人一擊致死。

擁有如此修為的並不常見,而且他身上的傷口皮肉外翻又裂開幾處狹長的裂痕,像是一朵盛開的曼珠沙華。

像這種傷痕,他只見過一個人用過……

處孟打聽了一番,但鎮上的人對此都忌諱莫深,他就只打聽出這死狀有異,按照他們當地的習俗應該扔在巖石中,放在太陽照曬處,用光來驅散屍骨上帶的惡氣。

處孟一聽忽然想起自己曾帶妹妹去采風時,他們受朋友之邀,參加過當地一場特殊的葬禮。

那個就是懸棺葬。

不過那位亡人是身下捆著幹草被放置在山頂,讓一切回歸自然。

想來應是阿凇回去查了一下這方面的知識,知道屍骨也可以放在巖石之中,這才在腦海中構思了這麽一個情節。

處孟定了定神,從一旁找出藤蔓,一邊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邊栓緊在樹幹上,忍著懼高所帶來的不適,緩緩爬了下去。

等看到屍體後,處孟緩了一下,想從口袋中摸出手套戴上,但他摸到的只有處凇留給他的玉佩。

怔了一瞬後,這才慢慢回神。

他在心中輕聲嘆謂:還是有些不適應啊。

處孟抓緊一側的石頭,用另一只手去摸被放在巖縫之中的屍骨。

正如先前老板所形容的那般,這具屍體已是枯槁的木柴,能在短時間內這麽幹凈,應該是下手時直接吸走了此人的魂魄。

天色暗淡下來,處孟也摸完所有慘死人的屍骨。

他縱身躍了上去,把腰上的藤蔓拆下。

這裏面的屍骨男女都有,他們有著不同的年齡階段以及家庭條件。表面上看這些屍骨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但他們的大腿往上接近盆骨的股骨上有刺痕。

這個世界上男女關系雖然設定的跟現代一樣開放,但衣服之類的卻仍遵循古代,都是長衣長褲。

這等私密的地方被刺,有可能是如廁,但如廁不會是內側,只有做那種事情時才有可能刺傷這個部位。

想明白之後,處孟從靈袋中取出衣服,但裏面的衣服多是素凈,處孟原本就一張偏嚴肅的臉,再加上這種竊藍月白等素凈的衣裳,就更不像是去尋花問柳的人。

就當處孟思緒著要再買一身衣裳時,一個錦盒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滾落幾下倏地打開。

處孟:……

指紋解鎖?

等不得處孟在腦海中再回望現代,就見一道靈光從錦盒中彈出,緩緩來到處孟身前。

見這道紅色的靈光在不斷徘徊,處孟立馬明白這是要再次指紋解鎖。

他剛伸出手想要觸摸這道光點,沒成想這道靈光倏地展了開來。

處孟下意識去接,隨後這道紅光在他的手中徹底展開。

處孟低眸一瞧——是一對兒紅衣。

一陣心悸傳遍處孟全身。

……

處孟忍下那陣不適後,仔細翻看了一下,發現這兩件紅衣尺碼不一樣,一件大一件小一些。

兩件衣服上都沒有花紋,處孟便以為只是普通的紅衣。

他拿了那件小的,穿上身發現正好合適。

於是把大的那件紅衣重新放回錦盒後,處孟便緩步朝這邊的花柳巷走去。

可惜處孟來得十分不巧,此日正好是鎮上舉行儺祭的日子。

為了驅除汙穢,鎮上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紛紛出門,走在大街上。

擡頭望去,蜿蜒的街巷上空皆系滿了錯綜交錯的紅綢。

而祭師他們則走在紅綢之上,向下灑著沾著溪水的花瓣,意為祈福去祟。

不過一般像這種男女都有的大型節日,也會帶上一絲覓偶心思。

祭師一般都佩戴面具,所以心思沒在風月上的,就跟著祭師一同佩戴儺祭的面具,而有意風月者,則只需在袖口別一張紅帕,遇到心悅者,彼此交換紅帕,待翌日再多加了解。

處孟面皮極佳,不止有女孩子攜手同看,更有一些男子大膽走向前求|愛。

處孟被嚇了一跳,旋即買了一張面具戴上,借著人群甩掉不死心之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處孟來到橋上,目光擡頭望去,祭師已經走到上面,邊跳邊灑下花瓣。

不少人想要搶奪花瓣,便相互推擠,正巧處孟又在橋邊,一個擁擠,一個踉蹌,處孟下|盤不穩,跌落下去。

跌落途中,處孟瞥到河中的花燈,腦海中驀地想起一句話:“師尊,弟子想讓這些熒火蓮照亮您回家的路。”

處孟不覺輕輕蹙起眉頭,心想:師尊?弟子?這是我的記憶嗎?可是阿凇她沒有跟我說過我在這個世界裏曾收過一名弟子?

這些記憶與思緒不過一瞬。

就當處孟已經做好落水的準備,一人縱身躍下,單手接住了處孟。

處孟下意識一抓,倏地從男子的領口抓下一朵藍色的薔薇。

但他的目光此時並未在這少見的藍薔薇上,而是在該男子的臉上。

處孟的瞳孔緊顫。

不知該怎樣形容該男子的面容,看似冷若冰霜,卻又如三月桃花,灰燼之中埋藏著深情。

驚艷同時,又覺此人十分的眼熟。

察覺落地,處孟連忙從男子僵硬的懷中退了出來。

他摘下面具,作揖道:“在下處孟,多謝兄臺相救。”

男子眸中的情緒瞬間炸開。

似激動,似膽怯。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識想擡起手觸摸處孟的臉龐,卻又在處孟疑惑的目光中生生遏制住腳步。

處孟見此,再次問道:“請問……兄臺從前可是與我相識?”

男子的喉結不斷滾動,良久,他啞聲道:“處兄曾與我一位故人面容相似,故才失禮,望處兄莫怪。”

說完,他也行了一禮,再道:“在下卷舒。”

處孟一聽便知這是該男子的字。

如此一來,處孟便知自己與他肯定有過過往,否則他不會失態,更不會又表親近地直明自己的字。

但顯然對方不會提起從前,處孟不能貿然來問。

他道:“卷舒兄也是修行之人,怎會來到這裏?”

甯階壓下所有情緒,輕聲回道:“聽聞陳鎮有魔作祟,特意來除魔。阿……阿孟可是也來除魔。”

處孟頷首:“聽聞陳鎮有異,特來查看。”

甯階挽了一個淡笑,道:“阿孟既然也是來除魔衛道,不如與卷舒結伴同行,也好彼此之間有個照應。”

處孟見甯階笑,胸口倏地升起一陣悶痛。

他本以為這陣悶痛很快便會消失,但他看著甯階款笑,心口的悶痛更甚。

處孟微微別眼,心道:他為何剛剛見面便露出這種有些輕浮的笑,莫非是個海王?

處孟沒有意識到——此刻,他並沒有之前收到男子暗示的驚嚇、別扭與不適等情緒。

不過甯階的提議處孟並沒有拒絕。

他剛剛醒來不過半年,體內修為雖然深厚,但他並未完全掌握這些方法,對上魔修,難免不會有落入下風之際。

而且,他想打探這個字卷舒的男人是不是跟自己的從前有某種關系。

處孟明顯感知到處凇有很多事在瞞著他。

他之前對過往並不感興趣,如今見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子也不提從前,倒是令自己多了幾分好奇。

甯階見處孟答應後,心情頗為覆雜。

他在半年前察覺到發簪有異,用靈力探尋,發現有異處是在北方,但是有人在阻撓,無法確定具體的位置。

最近這幾日發簪又出現異動,再聽聞這邊魔物侵擾不斷,抱著半興奮半失落的準備來到這邊。隨後就見到了一具魔物的屍體。

見到曼珠沙華的傷口,甯階冷寂下來的心再次熱了起來——這種打法定是伏凇教給師尊的。

沒想到……沒想到真的遇到了師尊!

甯階既有失而覆得的驚喜,卻又開始膽怯起來。

——最怕失而覆得之後再失去第二次。

更何況,師尊又失去了從前的記憶。

甯階雖然能料到伏凇肯定會把師尊從前的記憶消除,可是預料到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卻又是另一回事……

甯階勉強斂起自己覆雜的心緒,打起精神問道:“阿孟可有居住之地?”

處孟一陣尷尬。

他來到陳鎮後直接去了懸崖摸屍骨,天黑之後便直接來到鎮中,本以為能當場抓獲魔修,沒想到遇上了儺祭打破了計劃。

甯階見處孟的眼睫輕輕發顫,又怎會不知他心中想什麽。

他向前走一步,望著處孟輕聲道:“我在客棧定下了兩間房間,不如阿孟去我那邊委屈一晚?”

處孟本想問為何你一人要訂兩間房,可擡眸看著甯階期待的目光,話音一拐,輕聲道:“便叨擾卷舒兄了。”

話落,處孟微怔。

……怎麽就……就答應了呢?

處孟快速斂下眼,掩飾自己微熱的臉,同時藏在袖口的手緊緊攥住。

甯階替他解圍道:“阿孟隨我過去吧。”

到了客棧,甯階把鑰匙遞給處孟。

處孟拿出靈石,道:“雖是卷舒兄的好意,但所謂親兄弟仍需明算賬,好意我收下了,這些靈石也萬望卷舒兄莫要推辭。”

甯階知道處孟不願虧欠別人,也順著他的意思把靈石收下。

一時沈默。

甯階再次挽了一個輕笑道:“卷舒就不打擾阿孟休息了,望阿孟好眠。”說著,便向處孟行了一禮。

處孟連忙回禮。

禮畢,甯階便轉身進入隔壁的房間。

處孟把門合上,靜默片刻,道:“晚安。”

到了自己房間後,甯階平覆了一下心情,取出水鏡,往裏面輸送了些靈力。

很快,鏡中出現了處新與郅汝的臉。

處新意外道:“你竟主動找我們?!”

郅汝也頗為意外地挑了一下眉頭,不過見甯階面色覆雜,心中了然。

他問道:“找到人了?”

甯階頷首:“嗯,找到了。不過,他沒有了從前的記憶。”

處新先是睜大了眼睛,他剛想激動地想與自己表弟相認,結果聽到宓沈沒有記憶後,宛如一盆冷水澆了下來,直接滅了處新的情緒。

郅汝問道:“他是沒了記憶,你可是有你們之間所有的記憶。怎麽,又要慫?”

甯階抿了抿唇,真誠道:“我不知道。”

甯階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明明已經互通了心意,可對方卻已經失去從前的記憶,重新開啟了一段新的生活。

而且他也不是沒有看到自己師尊眼中的戒備。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郅汝繼續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甯階回道:“陪在他身邊。”

雖有些無措,但甯階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讓他放手,不可能。

郅汝嗤笑一聲:“然後等他恢覆記憶?”

本以為這個癡情種要麽會沈默默認,要麽頷首明定。

沒想到甯階卻搖了搖頭。

甯階道:“如果他不在乎道侶是男人的話,我不會把他讓給任何人。如果他……”甯階斂下眼,“我便回到師徒亦或是朋友的位置上,守護他一輩子。”

處新與郅汝都沈默下來。

如果兩人經歷了生離死別,結局是最後一種的話,真的令人有些傷心。

甯階見兩人心情沈重,安慰他們道:“你們知道我的,我要的從來都是我師尊展眉,僅此而已。”

處新難過道:“可明明清風他之前……”

甯階淡淡搖了搖頭,“一切都過去了,現在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現在、將來,他都在我的身邊,我還能有幸再陪他一程。

至於以什麽方式,最後又是何等結局,那都真的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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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甯階一直是訂兩間房,宛如阿沈仍在。

本來應有這麽一段——郅汝道:“真沒想到你一直預定兩間房,最後真派上用場,把人給留了下來。”

甯階輕聲應了一下,道:“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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