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如夢令【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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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雲伸手要去搶江懿拿著的信封,那人卻躲開,讓信封擦著他的手指而過。

“不是寫給我的嗎?”

江懿狀似驚訝道:“怎麽還不能聽聽當事人親口告訴我他寫了什麽?”

裴向雲被他盯得面上發燙,雙唇翕動了幾下後到底什麽都沒說出來,別扭地移開目光:“我還沒寫好,不能讓你看。”

“沒寫好帶過來幹什麽?”

江懿笑了下,把那封信塞進裴向雲胸前的口袋裏,直起身:“逗你玩的,不看。”

裴向雲原本正尷尬,聽見他這麽說後反而更慌了:“師父,其實我可以給你……”

“晚了,不想聽了。”

江懿把用過的棉簽和紗布收拾好:“晚上想吃點什麽?”

裴向雲抿著唇看向他,不知道老師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有些生氣了,卻從那人的臉上什麽也看不出。

其實江懿沒生氣,甚至覺得有些新奇。

在書中世界時,他是一國丞相,裴向雲是隴西的將軍。兩人身居高位,自然不能將兒女情長放在第一位,也就壓根沒體會到何為“細水長流”的愛情。

其一是因為他太忙,壓根沒時間想這些旖旎的情愫。其二是因為兩人之間橫亙著些不可忽視的陳年往事,又聚少離多,沒什麽尋常人相愛的感覺。

可眼下卻不一樣。

他卸了肩上的責任,可以和普通人一樣每天忙碌上班下班,偶爾可以偷個懶給自己放個假甚至連工作的環境都青春洋溢。

可以說身心完全放松了下來,甚至有閑心思和裴向雲像現在這樣暧昧拉扯。

他問裴向雲想吃什麽卻沒得到回應,知道狼崽子現在應當是大腦宕機,索性直接去了廚房裏,想著炒個蛋炒飯湊合算了。

江懿剛將米淘了,正準備敲個蛋,忽地聽見身後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繼而一片灼熱沈沈壓在他身上。

“別鬧,”江懿輕聲道,“熱。”

裴向雲的唇蹭過他耳側:“你生氣了。”

“……我沒有。”

江懿嘆了口氣:“我有那麽容易生氣嗎?逗你玩的,還當真了。”

裴向雲摟著他腰的手不安分地動了下:“怎麽能讓你動手做飯?我來吧。”

“你做飯?”

江懿擡手敲了下他的額頭:“會用電飯煲嗎?會用煤氣竈嗎?”

“……不會。”

裴向雲似乎被他問住了,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

曾經無所不能的戰神如今來了現代,卻和那十來歲的孩童一樣,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仰賴那人教。

“師父,我是不是很沒用?”

他踟躕半晌,低聲問道:“什麽都不會做,和廢人一樣,你嫌棄我去喜歡別人也是正常的。”

江懿“嘖”了一聲:“吵死了,松手。”

狼崽子好像真的被打擊到了,一聲不吭地松開手,正要再說什麽,便看見那人將案板和菜刀往他面前一推:“切菜總會吧?”

裴向雲擡眸看了他一眼,遲疑地握住菜刀,試探著切了一段小蔥。

“蔥不咬人,”江懿忍著笑,“笨不笨。”

裴向雲有些慌亂地“嗯”了一聲,繼而慢慢將那段蔥切成了小段。

隴西將軍即使來了現代,刀工也是一等一的精湛。

他將切好的蔥向江懿手邊推了推:“師父,切好了。”

“再把胡蘿蔔切了,”江懿頭也不擡地吩咐道,“就旁邊那個橙紅色的。”

裴向雲老老實實地將胡蘿蔔切了,推給江懿,卻聽那人輕聲道:“擡頭張嘴。”

他不明所以地依著老師的話擡起頭,一塊帶著香氣的東西便被塞進了嘴裏。

裴向雲下意識地要挽留對方,舔了下那人的指尖,臉上卻毫不留情地挨了一巴掌。

“火腿腸,”江懿瞪了他一眼,“吃過沒?”

裴向雲搖了搖頭,將那塊火腿腸仔仔細細品嘗了,這才得出結論:“好吃。”

江懿聽後又餵給他一塊,莫名覺得自己像是在餵狗。

胡蘿蔔丁和蔥花切得都不錯,看上去就整整齊齊的討人喜歡。

“切的挺好啊,”江懿一邊翻炒著鍋裏的食材一邊說,“往後幫我切菜就行了。”

裴向雲眼中忽地亮了下:“你不嫌棄我嗎?”

在“滋滋”的翻炒聲中,江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說過嫌棄你了嗎?”

其實裴向雲心中還是自卑的。

他在這個時代舉步維艱,什麽都不會,連小孩都不如。更何況已經失去了上輩子引以為傲的體魄與赫赫戰功,再一次失去了和老師並肩的資格。

如果說上輩子他還有信心緊緊地跟上那個人的步子,那這輩子就好像被對方遠遠地落在身後,甚至也多了許多競爭者。

老師又憑什麽選擇自己呢?

裴向雲胡思亂想著,手臂卻被人碰了碰。

“想什麽呢?”江懿問他。

裴向雲牽了下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沒什麽。”

“這周末有空嗎?”

江懿幾乎瞥了他一眼就知道狼崽子腦袋裏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懶得拆穿他。

“有,”裴向雲低聲道,“我周末都沒事的。”

“剛剛想起來這周末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江懿把炒好的飯盛進盤子裏,順便還簡單做了個蛋花湯:“願意陪我跨個年麽?弟弟?”

“跨年?”

裴向雲生澀地重覆著這兩個字:“什麽是跨年?”

“就像之前在燕都家家戶戶慶賀新年一樣。”

江懿側眸看他:“和親密的人跨年,是希望明年也會在一起。你可以理解為這是現代人對未來的一種美好期翼。”

“師父的意思是......”

裴向雲小心翼翼地問道:“往後的日子也想和我一起嗎?”

***

那天的問題裴向雲到底還是沒得到江懿肯定的回覆,但他罕見地腦袋靈光了不少,竟似乎讀懂了其中的暗示。

跨年那天是個周六,他特意起了個大早。室友似乎也要陪女朋友跨年,早早地就出了門,家裏只剩他一個人。

他將自己打理幹凈,換了套覺得還不錯的衣服,坐在沙發上等著自己訂的花到。

前兩天江懿教了他如何用手機點外賣,他覺得新奇,回家翻某團外賣的界面時發現居然還有店家承接送花的業務。

裴向雲鬼使神差地流連在花店拍的圖中,最終挑中了一束紅玫瑰。

玫瑰有9支的和99支的,他原本想買那束99支的,臨付款時卻想到了一個問題——

老師會喜歡嗎?

如果不喜歡的話,那束99支玫瑰的花束是不是會讓老師覺得難辦?

他兀自和自己糾結了一晚上,臨睡前終於下定決心,買了那束9支的。

先試探一下,如果江懿喜歡,往後他賺了錢買999支的那款。

外賣員準時將花送了過來。裴向雲站在門口的落地鏡前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足了勇氣捧著花束出門,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江懿家門口。

江懿洗完臉便聽見有敲門聲,剛把門打開,一束火紅的玫瑰便遞到了自己面前。

裴向雲臉上紅得很,小聲說:“跨年快樂。”

......什麽跨年快樂。

江懿沒接那束花,反而問他:“你買的?”

“嗯,”裴向雲輕咳一聲,“在,在外賣軟件上點的。”

“行啊。”

江懿笑了下:“沒白教你。”

裴向雲見他不接,有些急促道:“師父,花是不喜歡嗎?”

“沒有,”江懿嘆了口氣,“往後別亂花錢了。”

“怎麽能算亂花錢?”

裴向雲反駁道:“網上說追人要花錢花時間,我之前花了時間,現在花錢沒什麽錯。”

他頓了頓,較勁似的道:“往後我掙錢了給你買那束999朵的。”

“倒也不必。”

江懿接過那束花,順手揉了把他的頭:“謝謝弟弟,心意領了。”

裴向雲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口等他將衣服換好,然後跟在老師身後出了門。

興許是真的到了年末,街上的人不像往日那樣忙碌,連帶著生活節奏也一起慢了下來。午後的陽光照在人身上,烤得人暖融融的。

裴向雲沒問江懿要帶自己去哪,只緊緊地跟在老師身邊。

“不問問我今天要幹什麽嗎?”江懿回眸看他,“這麽信任我?”

裴向雲故意落後他半步,讓兩人的肩因為動作摩擦抵著:“嗯,信你。”

江懿故意逗他:“信我什麽?”

“信你會對我好。”

裴向雲小聲說:“師父不會害我的。”

他這樣坦誠,江懿倒是不太好意思繼續逗他。

於是這一個下午,裴向雲第一次坐公交地鐵,第一次嘗到漢堡薯條,第一次表情赧然局促地和江懿留下一張合影。

第一次看見從白晝到黃昏日暮時,整座城池依次亮起的霓虹光影。

兩人隨便挑了個店家吃過晚餐,江懿支著臉頰看向玻璃窗外結伴走過的人們,輕聲道:“想起來上次在渝州城的上巳節,酒樓下大抵也是這樣的光景。”

裴向雲眸色動了下:“師父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

“怎麽不記得?”

江懿瞥了他一眼,起身將外衣穿上:“走,再帶你去個地方。”

這座城市是文化古城,曾也做過十朝古都。現代人為了挽留住那絲來自歷史的意蘊,特意修建了一條仿古的步行街。眼下步行街動火通明,朱墻碧瓦在明黃的燈光中熠熠生輝,似乎真的在夢中看見了當年的帝都,看見“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琉”。

裴向雲站在步行街的入口,恍若回到了曾經的燕都。

他踟躕著不敢邁步,不知到底哪個記憶才是一場夢。

是曾經在隴西經歷的風刀霜劍麽?還是歲月安好,與愛人並肩的現下?

江懿察覺到狼崽子沒跟上來,有些詫異地轉頭,便看見裴向雲正楞楞地看著眼前富麗堂皇的樓閣臺榭,飛閣流丹於燈火中鎏金般燦爛。

“怎麽了?”江懿喚了他一聲,“發什麽呆?”

裴向雲驀然回神,徑直撞上那雙好看的眸子。

老師唇角微翹,似乎在對他輕笑著,讓他的心莫名跳得越來越快。

他斂了慌亂的心神,抓住了那向自己伸來的手。

“我怕這一切都是夢,”裴向雲輕聲道,“我怕醒來時還是我一個人在燕都,你不在,大家都不在,只剩我一個人,守著空蕩冰冷的房子度過下半輩子。”

江懿挑眉,在他虎口上毫不留情地捏了下:“疼嗎?這回是真的還是假的?”

裴向雲倒吸一口涼氣,卻並未將老師的手松開,擡眼向周圍看去,發現好多人都聚在不遠處的一個攤位前。

“他們在做什麽?”

江懿循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我記得那個攤位應該是放河燈的。”

裴向雲“哦”了一聲,不住地向那個攤位瞥去,而後又狀似不在意地將目光收回來。

“怎麽?想去看看?”

江懿看出來了他試探的小動作:“好奇麽?”

“不好奇,”裴向雲故作鎮定,“沒什麽可好奇的。”

“......小騙子。”

江懿不由分說地拽著他的手向那處攤位走去,隔著沒多遠,就看見在人造的景觀河旁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隨著水流往遠處漂去。

他對這些事沒什麽興趣,看著裴向雲興沖沖地去和店家買了只河燈,而後靠在一邊的桌子上鄭重其事地寫下自己的心願,覺得有意思,摸出手機給他偷偷拍了張照。

裴向雲小心地將河燈放在水裏,看著它平安順利地跟著其他河燈一同漂遠後才放了心,轉頭回去找江懿。

江懿擡眸:“放好了?”

裴向雲點了點頭,猶豫了下,擡手摟住了他的腰。

好在周圍人擠人,沒誰註意到他們在這裏摟摟抱抱。

江懿蹙眉:“你又發什麽瘋?”

“我......”

裴向雲眨了眨眼,忽然覺得鼻尖泛酸。

他小心地將老師摟在懷裏,不含任何念想與情/欲,就好像擁住了屬於自己的一片紅塵。

每當他如孤魂野鬼般孑孓於人世間時,都是眼前的人將自己拽入一片喧囂溫柔的紅塵裏。自此之後,天穹與大地間的萬物都有了鮮活的顏色。

“你不問問我寫了什麽嗎?”裴向雲問他,“我以為你會好奇。”

江懿擰著眉:“誰會好奇那個?你......”

“我寫了年年太平,歲歲安康,”裴向雲在他耳垂旁落下一個隱秘的吻,“和那時候一樣。”

那時候。

江懿推他的動作頓了下,想起來他口中的“那時候”說的是什麽意思。

那大抵是燕都的一個春節,他閑來無事跟裴向雲一同去廟會,正巧碰上有人在洪清寺中的古木上系祈福紅帶。

一條紅帶三文,就當是給洪清寺的香火錢。裴向雲和僧人買了一條,鄭重其事地在上面寫了八個字。

江懿隨口問道:“你寫了什麽?”

“年年太平,歲歲安康。”

彼時還是將軍的裴向雲眉眼間罕見地露出幾分柔軟:“願天下年年太平,願你歲歲安康。”

......

遠方的天空驟然炸起一捧煙火,四濺的光影化作絢爛的花朵,盛放於鈷藍色的夜空之中。

裴向雲擡頭,靜靜地看著遠方的煙火,周遭的喧囂聲似乎已經不見,唯獨剩下懷中人的呼吸與心跳聲聽得清楚分明。

“自己一個人在這個時代,真的不會覺得孤獨嗎?”

江懿低聲問道:“畢竟你和我不同,自出生起便是在古代的。眼下這種時候,會不會想起親人朋友?”

“師父忘了嗎?我只有師父一個親人。”

裴向雲輕聲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孤單了。”

風月入肝膽,相思作眉彎。

只要在你身邊,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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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現代篇完結~還有兩章番外就徹底完結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好舍不得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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