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冉夏苦口婆心勸他再休兩天,江懿依舊謝絕了他的好意，第二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了階梯教室裏。

他年輕，長得好看，學生緣很好。不過一節課沒見,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問起他昨天到底怎麽了。

“身體不舒服,休了一天,”江懿雙眸微彎,語氣中多了幾分調侃，“討好我沒用，期末考試該不撈還是不撈。”

下面的學生假裝絕望地“啊”作一片,他笑了下，擡眸正欲開口,目光卻忽地頓住了。

階梯教室的後門被推開,悄悄溜進來兩個人。

好巧不巧，其中一個他昨天還見過,就是那個便利店裏冒冒失失闖進來的小年輕。

平日也有不少別的學院來旁聽的,江懿沒怎麽在意，照舊翻開課本講起這節課該講的內容。

雖然他半路去大燕朝待了個十年半載，但基本的知識點依舊記得很清楚，再加上昨晚突擊備了下課，整節課下來也沒出什麽岔子。

下課鈴響後，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教室去吃午餐。他正低頭收拾東西,再擡眼講臺前就站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好像是他的學生。

江懿扶了下眼鏡：“什麽事？”

其中那個女生眨了眨眼，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江老師，我錯了。”

“嗯？”

江懿挑眉：“怎麽？”

“我上次在您課上看閑書,是我的錯，”女生多少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地看了他一眼,“太不尊重您了，對不起。”

“因為這個嗎？”

江懿彎腰將優盤從電腦主機拔了出來，聲音淡淡：“沒事，下次註意就行。”

“那您......”

女生支吾半天，咬牙問道：“那您不會卡我論文吧......”

江懿的動作頓了下，沒忍住笑了出來：“我是那樣的人嗎？”

女生連忙狠狠搖頭，似乎終於松下來一口氣。

“但是書我就不還你了，”江懿話鋒一轉，“而且平時分你肯定要比別人低的，回去好好背書吧，期末考試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謝謝江老師！”

女生面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江懿正準備再叮囑她兩句，忽然覺得似乎有一道目光若即若離地黏在自己身上。

那種他很熟悉的，非常粘稠的，熱烈的目光。

他擡眸循著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看見上次便利店裏遇見的男生正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

“那位是......”

站在女生身邊的男生連忙道：“江老師，我叫宋成俊，大二的時候選過您的課。那邊坐著的是我朋友裴向雲，我倆都體院的。他現在實習了，我準備考研。”

裴向雲？

江懿放在書封上的手指忽地蜷縮了下，面上有一瞬的失神。

他很快掩飾住失態，輕咳一聲，瞥了宋成俊一眼：“來陪著道歉的親友團？”

宋成俊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女孩子膽小，我給她壯壯膽。”

江懿了然，將課本裝進包裏，忽然擡眸看向獨自坐在第二排的裴向雲：“那位裴同學。”

裴向雲驟然從恍惚中被拽了出來，擡頭正好撞上那雙漂亮眸子中的笑意。

“我的衣服呢？”江懿淡淡道，“還沒洗好麽？我以為你今天是來還我東西的。”

裴向雲臉倏地發燙，漲得通紅，磕巴了半天也說不出半個有用的字。

宋成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恍然：“原來昨天他在家裏抱著的那件風衣是您的！”

“哦？”

江懿微微瞇眼，特意重覆了兩個字：“抱著？”

“這麽看大家原來都認識，真是太巧了，”宋成俊見江懿好說話不擺架子為難人，生出幾分幫著女友討好導師的想法，“正好我們中午要一起去吃飯，江老師您要不要一起？”

江懿沒拒絕一起吃飯的邀請，卻並沒讓他請客。

四人挑了處校外的餐館，小情侶先去點單，桌前只剩江懿和裴向雲兩人。

江懿有些不熟練地翻著手機回消息，裴向雲低頭研究桌上的花紋，實際上卻時不時地悄悄看一眼對面坐著的人。

縱然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自己的老師，可他依舊不得不承認那人還是很好看。

江懿今天穿了一套休閑西裝，外面是件卡其色的風衣。之前在教室的時候白襯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眼下似乎為了放松些，他隨意地將兩顆衣扣解開，鎖骨被隱約遮蔽在那礙事的衣領下。

裴向雲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卻聽對方忽然道：“看夠了嗎？”

他身子猛地一僵，有些尷尬地輕聲道：“什，什麽？”

江懿支著臉頰看著他：“問你呢，鬼鬼祟祟地一直看我，怎麽？把我衣服洗壞了？”

“沒有，”裴向雲連忙否認，“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

江懿慢條斯理地打量著他一點點變紅的臉：“怎麽不說了？”

“沒什麽，”裴向雲只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就是想問問你，你聽沒聽說過我，我......”

他想問問對方聽沒聽說過自己的名字。

可分明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一直在嘴邊打著轉，如何也問不出口。

如果對方說沒聽過呢？

如果對方真的不是自己一廂情願以為的老師的轉世呢？

那他是不是要永遠失去老師了？

江懿看著他臉漲得通紅，笑了下：“你在學校很有名氣嗎？為什麽我要聽說過你？還是說，你之前選過我的課？”

裴向雲的肩驟然向下塌去，整個人洩了氣似的搖了搖頭：“沒有，對不起。”

“道歉做什麽？”

江懿順手將桌上那罐有些劣質的大麥茶倒了一杯推給他：“我有那麽可怕嗎？”

裴向雲搖了搖頭，卻避著目光不看他：“江老師，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江懿頷首：“嗯。”

“你叫什麽名字？”裴向雲悄悄看向他，“畢竟我也曾算是你的半個學生，不只是洗個衣服的關系了。”

“我？”

江懿順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便簽簿，取了襯衫胸前口袋裏的鋼筆：“我叫江懿，懿是這個字。”

他寫了自己的名字推給對方，卻見那奇怪的男生似乎眼眶紅了。

“怎麽了？”江懿蹙眉，“你哪裏不舒服嗎？”

裴向雲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只是，只是......”

他掩著唇悶咳了幾聲，忽然道：“江老師，你現在是單——”

“老裴，去選點吃的吧，”宋成俊帶著那女生端著餐盤走了回來，“第一次吃，他家還行，菜式挺多的。”

裴向雲的話被驟然打斷，他像突然醒過神來似的，迅速收斂起了先前的失態：“好。”

江懿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也跟著起身一同向點餐臺走去。

裴向雲其實根本不在乎吃什麽，頂著一腦袋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點了什麽，忽然聽身後的人輕聲道：“這三個菜是甜口的，你不一定喜歡。”

他猛地回頭，見那人正站在身後，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金絲框眼鏡下的眸子溫潤：“左邊是北方菜系，口味重些。右邊是南方菜系，口味偏甜。”

“我......我吃得慣南方菜。”

裴向雲下意識地說著，說完自己先楞住了：“你怎麽......”

那人卻不再接著他的話茬繼續說下去，只點了一份菜，靠在櫃臺上，屈起指節叩了叩桌板：“同學，不要傻看著，結賬了，還等著我給你結嗎？”

裴向雲強行將目光從他身上撕下來，一遍遍地在心中強調他不是自己的老師。

至少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就是那個自己深愛兩輩子的江懿。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連幾下都沒成功地用指紋把鎖屏解了。收銀員有些不耐煩，開口道：“弟弟，你結不結賬啊？”

本來裴向雲就沒搞明白為什麽這些人拿著小盒子就能付錢，擰著眉戳著自己的手機也沒戳明白。他有些窘迫地擡頭看向收銀員，正要難以啟齒地向她詢問如何付錢時，一道輕輕的嘆息從身側傳來。

“我幫你付了吧。”

江懿有些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將手機上的付款二維碼遞過去掃了：“笨。”

這個字無端讓人聽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寵溺。

裴向雲舔了舔唇，小聲道：“我會還你錢的。”

江懿“哦”了一聲，順手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意味深長道：“不用還，當我請你了。”

他說完，端著餐盤轉身離開，剩裴向雲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櫃臺邊，直到再次被收銀員出聲提醒後才如夢方醒地離開。

這頓飯他食不知味，腦袋裏只想著一個問題——

為什麽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會知道自己其實不喜歡吃甜口的菜？

這個同名同姓的人到底是不是老師？

這個問題許多次跑到嘴邊，只要動動唇便能問出來得到答案，可裴向雲卻不敢。

曾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將軍也會有懦弱逃避的時刻，而這些時刻全都與自己的愛人有關。

飯後他失魂落魄地跟著滿面春風的宋成俊回了家，推開門後室友終於又忍不住問了他一遍：“你到底怎麽了？這一天下來像是魂丟了一樣。”

裴向雲眨了眨眼，正要說自己沒事，卻聽他繼續道：“莫非你真的失戀了？”

裴向雲深吸了一口氣，點了下頭：“嗯，算是吧。”

“我靠，你什麽時候談的？”

宋成俊三兩下把鞋脫了，押著裴向雲坐在沙發邊：“老實交代。”

裴向雲有些不自在地撥開他的手，低聲道：“沒什麽可交代的，說了是失戀。”

“分手了？想沒想過挽回她？”

宋成俊難掩心中八卦之意：“剛分吧？看你這樣子是真的舍不得，建議你趁著她也一樣餘情未了覆合試試看，微信還在嗎？沒被拉黑吧？”

“我只有他的電話，”裴向雲摸了摸鼻子，“電話可以嗎？”

“你是不是傻？”

宋成俊恨鐵不成鋼道：“你拿電話號加她微信啊！”

原來電話號碼還有別的用處。

裴向雲恍然：“對啊。”

“笨死了。”

宋成俊搖頭嘆息：“就你這樣的活該單身。”

他回自己屋裏換衣服去了，裴向雲這才翻開通訊錄，把那個人的電話號碼默念了一遍，而後莊重地輸進了微信的搜索框裏，果真彈出來一個人的微信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很簡潔，只有一個大寫的字母“J”。裴向雲點下申請添加好友，顫抖著手一個字一個字敲道：“江老師你好，我是裴向雲。”

他將好友申請發了過去，抱著手機溜回了屋中。

過了大概有半個小時，那條好友申請也沒有任何回音。

裴向雲咬著唇又把那串數字輸了一遍，卻發現微信彈出一條提示——

請不要重覆添加好友。

他擰著眉將手機摔在床墊上，焦躁地在房中走來走去。

那個人在做什麽呢？為什麽不回他的消息？

昨天宋成俊還說這個時代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黏在手機上，那個人為什麽不看手機？

他......到底是不是老師？

裴向雲從床邊踱到窗旁，又挪到了書桌前，像動物園裏下午四五點中的餓狼一樣焦慮。待差不多快兩個小時後，那部靜靜躺在床上的手機這才“嗡”地輕震了一下。

裴向雲猛地從窗邊連滾帶爬地沖到床上，心驚膽戰地摁亮手機的屏幕，看見了通過好友申請的消息。

他長出了一口氣，舔了舔唇，點開和那個人的對話框，斟酌半晌，發了條消息：

“你好。”

對話框上方的名字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然後一條消息回了過來：“有事嗎？”

“我想問問你。”

裴向雲太緊張，這句話還沒敲完就發了過去。他嚇得險些咬著舌頭，慌忙想找補救的辦法，可對方的下一條消息卻已經回過來了。

[J]：？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

裴向雲痛苦地抱著頭在床上滾了一會兒，生硬地繼續話題：“江老師，你還記得我在餐廳的時候說了一半的話嗎？”

對方又敲了個問號給他。

好冷漠啊。

裴向雲下意識地啃著手指，心中那簇希望的火變得越來越小。

那個人應該知道自己叫裴向雲了，若他真的是老師，怎麽會這樣冷漠呢？

他眨了眨眼，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道：“其實我當時想問，江老師，你現在是單身嗎？”

對方這次沒有秒回。

是冒犯他了嗎？

才見面不過兩天就問這樣的話，好像確實是有點奇怪。

裴向雲幾乎問完就後悔了，可他實在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哪怕對方或許僅僅只是原本就存在於這個位面的“江懿”。

可過去了十多分鐘，對方也沒回他的消息。

完了。

這次連剩下的話都沒法套了。

裴向雲有些暴躁地揉了揉頭發，正準備自暴自棄地主動道歉時，那人忽然發來了一條語音。

“問這個問題幹什麽？”那人似乎輕笑了下，聲音中帶著幾分慵懶，“如果我說，我有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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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狗子：QAAAAAA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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